首辅娇娘(全本): 200
481 救他(一更)
顾娇与顾承风一道踏上了北上的征程,而困在京城的元棠就没这般幸运了,他既拿不到昭国皇帝的圣旨,也走不了北城门的密道,好几次试图跟着商队蒙混出城,均以失败告终。
而随着边塞战事的升级,越来越多的噩耗传回朝廷,皇帝心中对元棠的愤慨也越发激烈,从前几日开始,就连皇宫的大内高手也被皇帝下令前来抓捕元棠。
元棠仅仅昨夜便遭遇了三波大内高手,导致他与手下失去了联络,就在天快亮时,他终于杀出重围,然而他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他的右臂被砍伤,若是再遇上大内高手,他可不保证自己还能够侥幸脱险。
“他受了伤,走不远,你们几个,去那边,其余人随我来!”
元棠死死地捂住右臂,躲在一户人家的马棚中,听着院墙外大内高手的声音,眉目间不禁露出几分烦躁与绝望。
他是陈国六皇子,皇后已逝,后宫属他母妃位份最高,他母妃位同副后,他外祖家又是手握兵权的容家,他是陈国最尊贵的皇子,出生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
便是当初来昭国为质,也只是为了拿个功劳,更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
拜他的勃亲王皇叔所赐,他这几日把出生二十年的苦头全给吃回来了。
“咝——”
伤口又疼了。
元棠眉心一蹙。
恰在此刻,宅子的下人过来了,在马棚里陡然瞧见一个一身狼狈、胳膊还滴着血的陌生男子,下人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元棠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可那道声音到底还是传出去了,禁卫军朝马棚赶了过来。
元棠不得不再次离开,寻找下一个藏身之所。
前后全是禁卫军,右面又是死路,只剩下左面停靠着一辆马车,元棠别无选择地躲了进去!
马车看着不大,内里却还算宽敞,也有些讲究,凳子上铺了盖布,他掀开盖布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团巴在长凳下。
如此狭窄的空间,可真委屈死他这个大个子了。
“萧大人,请慢走!”
马车旁的书斋里,老板亲自将萧珩送出来。
“请留步。”萧珩颔了颔首,对老板说完,转身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车夫则抱着一大堆文房四宝从书斋出来。
萧珩今早刚接到从吏部发过来的调令,任命他为从五品刑部书令。
书令主要负责归整档案、管理公章、起草文书。
他在翰林院的官职没变,只是同时兼任书令一职。
这是刑部尚书的主意,早在上个月便提交了吏部,六部的任职与翰林院有所不同,并不属内阁管辖,吏部接到刑部尚书的文书后,先内部审核了一番,再提交到皇帝手中,由皇帝过目。
官员身兼数职的情况十分罕见,尤其跨部门的这种,对官员本身的要求极高,不论实力精力还是素养,都必得比同僚优秀太多。
皇帝一是担心萧六郎身子吃不消,二也是担心他风头太盛会遭人排挤。
皇帝将老祭酒叫进宫来,询问了他的看法,老祭酒原先是没想到这一茬,如今有人开了先河,他巴不得将萧珩送上高位。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陛下不妨先让萧六郎一试,若是兼顾不来再另做打算。”
皇帝觉得老祭酒所言在理,于是批准了萧六郎的官职。
萧珩刚去刑部报完道,正要回翰林院,路过这间书斋时记起家中的笔墨不多了,就停下马车买了一些。
他刚进马车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车厢的帘子是打开的,车厢内很通风,然而他依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萧大人,东西我放这儿了。”车夫把一大盒文房四宝搁在马车的地板上,他没萧珩这般敏感,没发现任何异样,“现在是回翰林院吗?还要不要再买些别的东西?”
“不用。”萧珩说。
“好,那我出去了。”车夫放下帘子,坐回了外头的长凳上。
萧珩没着急坐下,而是警惕地看着那个盖着锦布的长凳。
长凳下,元棠握紧自己的伤口,额头因紧张与疼痛而微微渗出汗水来。
他并不知这是谁的马车,不过,他听见车夫唤对方萧大人,又问对方要不要去翰林院,翰林院姓萧的官员只有一个,那就是顾大夫的相公萧六郎。
元棠与萧六郎并未正式打过照面,只是远远的见过几次,知道他是顾大夫的相公,本届新科状元,而今在翰林院任职。
至于萧珩认不认识他,元棠不确定。
但若是真见到他此时的模样,萧六郎就算不认识也应该能够猜出他是谁。
萧六郎究竟是敌是友,元棠并不敢轻易下结论,虽说他是顾娇的相公,但他同时也是朝廷命官,是朝廷命官,就得把自己捉拿归案。
元棠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他无意伤害顾娇的家人,可如果……他是说如果,他真要捉拿他,他也只好得罪他了!
“前面是谁的马车?”
一队禁卫军在马车对面停了下来,问话的是带队的指挥使。
他们方才追了一路,将四周包抄了,可元棠那小子却好似不翼而飞了。
他们揣测,元棠一定是躲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不是在附近的商铺中就是过往的马车内。
萧珩看着长凳下缓缓流出来的血迹,眸光微微一动,转身走上前,撩开衣摆坐下,右脚恰巧踩在了流出来的血迹之上。
车夫与禁卫军交涉了一番,将帘子掀开一点缝隙,对萧珩道:“萧大人,禁卫军说他们在抓捕陈国质子,希望能够搜查一下我们的马车。”
萧珩抬手,给了他一个将帘子掀开的手势。
车夫欠了欠身,将帘子掀到最大,让禁卫军能够看清马车的情景。
萧珩不苟言笑地端坐在马车中,他的容貌年轻而俊美,气场却分外强大,眼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几位大人可需要上来仔细搜查一番?”
指挥使被萧六郎的容貌与气场所惊艳,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约莫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慌乱地低下头,拱手行礼道:“不必了!小的们已经看清楚了,惊扰了萧大人,还望萧大人见谅!”
萧珩是皇帝与太后同时器重的人,指挥使便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开罪他,何况方才自己那么盯着人家看,怪失礼的。
“无妨。”萧珩说。
指挥使客气说道:“那小的们就去继续找人了,萧大人告辞。”
萧珩颔首:“告辞。”
指挥使打算带着其余禁卫军去搜查附近的商铺,刚转身,他便听到了什么滴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只不过这会儿街上人不多,四周亦很安静。
元棠勃然变色!
他的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滴到地上了!
这下完了!
他要被发现了!
“愣着做什么!”萧珩厉声对车夫道,“你还要让本官流多久的血?还不快去医馆!”
车夫一愣。
大人受伤了吗?
何时呀?
萧珩那一瞬迸发的气场太强大,车夫简直没胆子问他怎么了,慌忙放下车帘,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医馆!”
在帘子放下的前一刹那,指挥使看见萧六郎的右脚下有血迹蜿蜒渗出。
所以真的是萧大人受伤了?
指挥使的眉头皱了皱,怀疑是有一点的,不过到底是忌惮萧六郎的身份,同时也并不认为萧六郎会撒谎,他最终没上去检查。
车夫驾着马车朝最近的一家医馆而去,却忽然听得车厢内的萧大人说道:“不去医馆了,去北城门。”
“啊?”车夫又是一怔,“萧大人,您不是受伤了吗?医馆就要到了。”
“我想起来马车上有金疮药,我自己涂点药膏便行了。”
“那、那好吧。”车夫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位大人怎么性子转得这么快,“大人是要去北城门吗?”
萧珩语气如常道:“原本打算下午去的,想了想,还是现在去算了。”
“行。”车夫身份卑微,并不敢过问萧珩的公务,他将马车赶去了北城门。
萧珩亮出了刑部的令牌:“查案。”
守城侍卫放行。
萧珩去了北城门外最近的一间驿站。
“你给马儿喂点吃的。”他吩咐车夫。
“是。”
车夫将缰绳与车辕卸下,带着马儿去了驿站的马棚。
萧珩神色淡淡地下了马车。
他在驿站中坐了一刻钟才回到马车上,而此时,马车里已经没了元棠的气息。
车夫牵着吃饱的马儿走过来:“大人!”
萧珩淡道:“回京。”
482 痛打渣爹(二更)
今日对萧珩来说,是升职的大喜日子,对终于逃出京城的元棠而言,也同样是个可喜可贺的日子。
京城的顾侯爷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先是半夜突然后背凉飕飕的,感觉有大事要发生,果不其然,一大早人还没睡醒便被抓了。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情况?他怎么无缘无故地抓了?
他老爹在边塞被抓,他在京城被抓,这都是闹得什么事儿啊!
“顾侯爷。”
抓他的不是别人,是萧珩的新顶头上司刑尚书。
邢尚书正色道:“你涉嫌欺君之罪,本官需要你去刑部走一趟。”
顾侯爷懵成狗:“等等,你把话说清楚!谁欺君了!”
刑尚书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将昨夜值守北城门的侍卫带了上来,问领头之人道:“你昨晚值守时发生了什么事,详细说来。”
领头的侍卫道:“昨夜,顾侯爷假传圣旨,从北城门的密道出了京城。”
顾侯爷怒道:“本侯一整晚都待在府里,几时出过城?又几时假传了圣旨?”
邢尚书看向那名侍卫:“你确定没看错吗?当着是顾侯爷?”
侍卫正色道:“那人拿着定安侯的令牌,声音也和顾侯爷现在说话一模一样!”
顾侯爷眸光一冷:“你不要血口喷人!”
“模样呢?”邢尚书问。
侍卫被顾侯爷的气势所慑,看了邢尚书一眼,才道:“他戴了斗笠,小的没看清。”
顾侯爷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去府里查!本侯没离开过侯府!一定是有人假扮本侯!那令牌也是假的!本侯的令牌明明在——”顾侯爷说着,去摸宽袖里的令牌,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诶?
他的令牌呢!!!
“侯爷!侯爷!不好了!二公子不见了!”
是黄忠的声音。
顾承风不见了。
顾侯爷的令牌也不翼而飞了。
要是顾侯爷再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过去了。
“侯爷!你的马也没了!”
顾侯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逆子!
这个逆子!
从前怎么没发现老二这么胆大包天啊!
一声不响的,竟然偷了他的马和令牌,假传圣旨出京了!
他出京干嘛?
上天吗!
经过邢尚书的仔细盘问,证实了昨夜的“顾侯爷”的身高身形与顾承风基本对得上,那匹马的特征与顾侯爷的马也全部对得上。
是顾承风实锤了。
尽管不是顾侯爷欺君,可他儿子欺君,他这个做老子的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刑部尚书将调查的结果禀报了皇帝。
诚如顾承风所料,他老爹被皇帝狠狠地罚了一百大板,父债子偿,子债父还,皇帝下手毫不留情,顾侯爷遭了无妄之灾,被打得嗷嗷直叫,惨不忍睹。
黄忠已经淡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家侯爷就奔在挨揍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他再一次业务娴熟地把人扛上马车。
……
边塞远在千里之外,顾娇与顾承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赶路,为了尽快赶到边塞,他们几乎是每到一个驿站都会更换一匹上等的好马。
二人就连夜间都在赶路,饶是如此,受天气与道路的影响,他们也仍是用了将近二十日才抵达边塞。
十月底的边塞,寒风呼啸,万里冰封。
北阳城、凌关城以及邺城均已失守,顾娇与顾承风目前所处的是月古城,不出意外,月古城将会是陈国大军和前朝余孽的下一个目标。
许是战事即将来临,月古城风声鹤唳,民心惶惶,街道上的百姓很少,商铺也关闭了不少。
顾娇与顾承风穿着厚厚的狐裘,牵着骏马走在略有些空旷的街道上,他们很早就发现了,越往北,城池就越凄凉,甚至不少百姓丢弃了自己的故乡,或自己或带着家人一路往南潜逃。
“啊!”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家人带着匆匆往前跑,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恰巧摔在顾娇的脚边。
顾娇伸手,将小姑娘扶了起来。
小姑娘的家人连道谢都来不及,满脸恐慌地牵着孩子去了。
他们担心再晚一点,城门关闭,今晚就出不去了。
月古城要打仗了,虽不知是哪一天,可早点离开总是没错的。
“哎!你们东西掉了!”顾承风拾起地上的一个旧拨浪鼓。
小姑娘回头朝那个拨浪鼓望来,她眼底一片渴望与不舍。
她的家人却头也不回地将她拉走了。
“唉,真是。”顾承风欲言又止,这拨浪鼓他拿了也没用,既然人家不要,他也唯有扔了。
月古城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他叹道:“还没打仗都这样了,真打起来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顾娇知道,她的梦境里血流成河,饿殍遍野,山河破,百姓流离失所,壮丁被残杀,妇孺被欺凌,边塞沦为人间炼狱。
“今晚是住客栈还是驿站?”顾承风问。
“都不住。”顾娇说。
“那住哪儿?总不能住大街上吧!”顾承风望了望头顶暗沉的天色,“我瞧这天气不太对,夜里指不定有大风雪,真睡街上,会冻死的。”
顾娇可没打算睡大街,她停下脚步,站在冰天雪地的街道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明明梦里是没出现这条街的。
她沉思了片刻,牵着马儿往右拐。
“哎,你去哪儿?”顾承风问。
“太守府。”顾娇说。
“去那儿干嘛?”顾承风不解地问。
“住。”顾娇惜字如金地说。
顾承风眉头一皱:“住……太守府?干嘛要住那里?”
顾娇牵着马儿往前走:“不花钱。”
顾承风:“……”
顾承风没问顾娇是怎么知道太守府在哪个方向的,这一路走来,她就和一块行走的舆图似的,哪儿哪儿都清楚!
不过想到世上有一种叫做舆图的东西,顾承风也就释然了。
二人来到太守府。
大街上没见多少巡逻的侍卫,太守府外却是重兵把守。
“什么人?”一个侍卫朝顾娇二人走了过来。
顾娇没说话,直接随手抛了块令牌给他。
侍卫只是边塞一个小小的兵,不认识京城的东西,可顾娇气势逼人,加上她与顾承风都穿着上等的狐裘,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侍卫拿着令牌进了太守府。
约莫半刻钟后,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扶着头顶的官帽,提着下摆,一路小跑过来。
顾娇与顾承风都是男子打扮,脸上戴着面具。
中年男子神情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忍住了心底的疑惑,行礼道:“小的姓胡,叫胡海,是太守府的师爷,太守大人外出办事去了,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两位大人见谅!”
顾承风等着顾娇开口。
顾娇却没有。
顾承风记起这丫头不会伪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无妨。”
“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胡师爷恭敬地问。
顾承风摆起官威风道:“我们的身份不便透露,你就不要问了。”
“啊,是!”胡师爷将令牌抵还给顾承风。
顾承风想了想,替顾娇接下了。
胡师爷将二人请入太守府。
顾承风拿腔拿调地说道:“找个清静的院子,我们可能要在月古城住上几日。”
“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胡师爷赶忙应下,将二人带去了一座干净的院落。
院子里一共有三间房,顾承风让顾娇住最里头的那间,他住隔壁那间。
“小的去挑几个机灵的下人过来。”胡师爷笑着说。
顾承风看了顾娇一眼,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对胡师爷点了点头:“有劳了。”
胡师爷恭恭敬敬地退出院子。
管事好奇地跟上来,说道:“师爷,那两个人是谁呀?你怎么对他们这么客气?还让他们住进留香院了,那院子原是……”
他说到一半,被胡师爷打断,胡师爷小声道:“你懂什么?他们手上拿着庄太后的令牌,是京城里来的人!”
管事目瞪口呆。
……
顾娇可没管自己的身份在太守府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她进了屋,摘下面具,取下红缨枪与小背篓放下。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因烧了火炕的缘故十分暖和。
顾承风走了进来,一边摘掉面具,一边对她道:“奇怪,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将自己的身份藏得很好吗?怎么到这里就不藏了?”
顾娇摘下鹿皮手套:“不用藏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顾承风眸子一瞪:“什么时候暴露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娇道:“进月古城就暴露了。”
梦境里顾承风就是在月古城被人盯上的。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会有人来给顾承风下药了。
483 成功(一更)
顾娇与顾承风是午后进入太守府的,然而一直到傍晚都不见太守回来。
胡师爷让厨房做了晚饭,他亲自给端过去。
顾承风在顾娇这边,胡师爷便也将饭菜端到了这间屋。
此时的顾娇与顾承风都摘掉了脸上的面具,看到顾承风时,胡师爷只觉得这位大人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就是太年轻了,庄太后怎么会排一个如此年轻的后生来边塞呢?
随即他就看见一旁的顾娇。
胡师爷直接就被顾娇脸上的那块胎记怔住了,朝廷用人这么不讲究的吗?
顾承风将胡师爷的反应尽收眼底,胡师爷打量他时他没在意,可胡师爷用这种异样的目光盯着顾娇,令他无端生出一股火气。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胡师爷还有事?”
“啊!没,没!”胡师爷顷刻间回神,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忙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托盘上前两步说道,“二位大人,这是晚饭,小的给您放这儿了。”
他说着,将托盘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二人面前的桌上。
顾承风与顾娇一路走来,风餐露宿的时候并不少,他们经历过富庶的城池,也待过贫瘠的乡镇,越往北,天气越冷,百姓的日子似乎也越疾苦。
只是他没料到,堂堂太守府的伙食竟然也会这么差!
好歹是最大的地方官呀!
顾承风看着碗里卖相凄惨的杂粮窝窝头,以及两个白煮蛋和一碟酱腌菜,目瞪口呆。
似是察觉到顾承风的疑惑,胡师爷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边塞是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城,还望两位大人多多担待。”
“连太守府都这么穷吗?”
顾承风忍不住问。
民间不是有句话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
世上只有穷百姓的,哪里有穷官的?
胡师爷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月古城贫穷,百姓们食不果腹,太守大人出身寒门,爱民如子,他的俸禄都拿去赈济灾民了,平日里百姓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今儿还是为了招待两位大人,才翻出了过年才舍得吃的鸡蛋和酱腌菜。酱腌菜里是有肉的。”
最后一句简直是点睛之笔。
顾承风嘴角一抽,这里头有肉?
肉丁的那种吗?
想到什么,顾承风问道:“朝廷每年都有往边塞拨款,拨到哪里去了?”
胡师爷再次幽幽一叹:“咱们月古城只是一个小城,分到的款项不多,且全都用出去了,太守大人不拿百姓的一毫一厘,也不拿朝廷的一分饷银。”
顾承风沉默。
算了,他是个大盗,管这天下民生做什么?
他此行的目的是救出祖父,旁的都与他不相干。
胡师爷察言观色地说道:“二位大人请慢用,小的退下了。”
“嗯。”顾承风淡淡地摆了摆手。
胡师爷出去后,顾承风随手拿起一个窝窝头,出锅时估摸着是热的,可端过来的功夫早被吹了冷了,僵硬得如同石头一般。
顾承风啃了一口,难吃得他直皱眉头,他对顾娇道:“宁安公主当初要是早知道自己嫁过来的会是这么个地方,她怕是不会来边塞了吧?”
“不知道。”顾娇说。
顾承风嫌弃地撇了撇嘴儿,总是有办法把天聊死。
他面上嫌弃,给顾娇挑窝窝头的动作却很仔细。
他把风干的外皮揭下来放进自己碗里,里头热乎又柔软的芯子放到顾娇碗里,酱菜也是仔仔细细挑了好半天,挑出里头的肉丁给了顾娇。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自然的,第一次是在出京后的第一个驿站中,那会儿伙食还算不错,他们竟然吃到了一盘虾,他照顾弟弟照顾出习惯了,顺手就给顾娇剥了一个。
等放到顾娇的盘子里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顾娇又不是他弟弟,也不是妹妹,他不承认!
最尴尬的不是他自作多情地为顾娇剥了虾,而是万一顾娇突然来了一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谁料顾娇一个字也没说,甚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似这种举动并不出格也无关紧要。
这令顾承风暗松一口气。
之后他又无意识地做过几次类似的事,她总是很淡然地接受,而若是他没做,她也不会问他为何不做。
顾承风就觉得,这丫头也不是很难相处。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很好相处。
府上的顾瑾瑜都没这么好相处,顾瑾瑜太脆弱,需要人时时刻刻呵护着,否则她会难过,会哭。
顾娇就不,她只会让别人哭。
吃过饭,顾承风对顾娇道:“我明天要去邺城救祖父,你有什么打算?”
前朝余孽就驻扎在邺城之中,他的祖父与宁安公主也是被抓去了那里。
邺城是三座城池中守卫最森严的一城,不仅有前朝余孽,也有陈国大军,易守难攻,他想凭一己之力将祖父救出来,胜负其实是微乎其微的。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那是他的祖父,就算邺城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顾承风忽然记起顾娇来边塞的目的,问她道:“你说你的兄弟也被抓了,不会也在邺城吧?”
“不在。”顾娇道。
顾承风神色一松:“不在邺城就好,邺城的形势是最复杂的,你先别擅自行动,等我去邺城把祖父救出来,再和你去救你兄弟。”
顾娇喝了一口有沙子的水,慢悠悠地说道:“好啊。”
宁安公主与老侯爷早就被秘密转移了,此时根本不在邺城之中,邺城就是一个要顾承风有去无回的空巢。
顾承风回屋后,顾娇也歇下了。
夜半时分,她听见屋顶传来一阵十分轻微的动静,她双耳一动,冷冷地睁开了眼睛。
在那个梦里,顾承风住的是客栈,第一晚便被人下了药,导致第二天他去邺城救人时突然功力尽失,落入对方的圈套。
看来太守府的防守不怎么奏效,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共三个人。
顾娇望了望屋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她听见他们去了隔壁,她等着他们出来后便来自己这边送死,结果他们直接走了!
等等。
她和顾承风一起来的,他们不连她一起下药么?
还是说他们要对付的自始至终只有顾承风?
不对。
顾承风与老侯爷被割去头颅,顾长卿被斩断双腿,顾家军惨遭覆灭……这不是在针对顾承风,是在针对顾家人与顾家军。
她隐瞒了身份,没暴露自己是顾家千金的事实,对方于是没将她一起算进去。
顾娇眸光冷了冷,推开房门出去,来到顾承风的屋,一脚踹开房门,走进去掐灭了窗台上的迷香。
顾承风被巨大的动静惊醒,抓着匕首坐起身来:“什么人!”
他看向顾娇,眉心一蹙:“是你?”
“走了。”顾娇淡道。
“干什么?”顾承风问。
顾娇将熄灭的迷香从窗台扔了出去:“不是要救人?”
顾承风顺着她的动作望了望:“你刚刚扔掉的是什么?”
顾娇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迷香。”
顾承风蹙了蹙眉:“你给我下迷香?”
顾娇云淡风轻道:“是啊,我想杀了你呢。”
顾承风黑了脸。
他当然不相信顾娇会杀她,所以迷香不是顾娇拿过来的,他看看顾娇,又看看被她一脚踹开的房门,脸色一沉,道:“刚刚有人来过?”
“还不算太笨。”顾娇收了帕子,说。
顾承风的神色掠过一丝凝重,他是飞霜,他的警觉性有多好只有自己知道。顾娇说,他们进城时便被人盯上了,他那时只当对方是隔得远,他未能及时发现。
然而今晚对方都潜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了,他竟也丝毫未觉、、、
顾娇迈步往外走:“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到了这份儿上,再和顾娇说你不必跟着我冒险,就委实有点儿矫情了。
顾承风敛起一脸凝重,掀开被子下了床。
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他们都是和衣而眠。
下床后他直接抓了剑,与顾娇悄无声息地出了太守府。
为了不让那三人察觉,他们跟得有些远。
这会儿二人躲在一处屋顶上,顾承风望了望在前方小解的三人,抬手捂住顾娇的眼睛。
顾娇:“……”
谢谢,我本来也没兴趣。
顾承风小声道:“你说,他们是前朝余孽还是陈国高手?”
“前朝余孽。”顾娇不假思索地说。
“这么确定?”顾承风一脸诧异。
顾娇点了点头。
她方才仔细想过了,前朝余孽与陈国大军是有所勾结的,看起来所有的行动都是一体,但其实他们各有目的。
譬如让十万顾家军有去无回就像是陈国大军的主意,而对付顾家祖孙则更像是前朝余孽的算计。
就不知顾家人是怎么得罪前朝余孽了,竟遭到他们如此猖狂的报复。
其实顾承风也感觉前朝余孽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他祖父就是落在了前朝余孽的手中。
顾承风接着道:“宁安公主的驸马也是前朝余孽,而且据我从千机阁打探到的消息,他还是前朝的皇族。”
这个顾娇倒是不知情。
三人方便完了,顾承风拿开捂住顾娇眼睛的手,带着顾娇继续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哎,那里好像不是去邺城的方向。”他睡前再三研究过舆图,从这条官道上走,往东才是邺城,往西是凌关城。
“他们要去凌关城!”顾承风狐疑地吸了口凉气,“他们去凌关城做什么?不该去邺城吗?难道……他们暗中转移阵地了?”
顾承风到底不笨,思量间便想通了个中关键。
若果真如此,那么祖父一定也不在邺城了,自己千辛万苦地奔过去,结果只能扑个空。
扑空是其次,那伙人又是给他下药,又是转移阵地,只怕早已在邺城设下陷阱。
顾承风一脸震惊:“合着我是给他们千里送人头啊……”
顾娇斜睨着他,在心里默默地拍了拍小巴掌。
恭喜你,答对啦。
二人追了半夜,临近天亮时那三人终于没再继续赶路,而是拿着令牌进了一处府邸。
“是凌关城太守府。”顾承风趴在一处屋檐上,回头小声对身后的顾娇说。
凌关城沦陷,太守府早已沦为前朝余孽与陈国大军的囊中物。
太守府外重兵把守,从盔甲上看,既有陈国的士兵,也有前朝余孽的大军。
“祖父会是被关在这里吗?”顾承风喃喃道。
顾娇以为他是在问她,答道:“不清楚。”
她没梦到这个细节,只知顾承风与老侯爷是在凌关城被割下头颅的,二人的头颅也是被悬挂在了凌关城的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