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161
376 母亲(一更)
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萧六郎告诉过老祭酒信阳公主的手中也有龙影卫,不论先帝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了信阳公主龙影卫,都至少说明一件事——信阳公主在先帝心目中的分量是非同小可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从萧六郎口中得知信阳公主握有龙影卫,老祭酒只怕不会知道这对父女的关系如此深厚。
信阳公主的生母是瑜妃,瑜妃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病逝的,那会儿信阳公主都大了,不存在过继到谁名下交由谁抚养之类的话。
先帝没有因她失去怙恃而对她格外看顾,先帝待她与待宫里的诸多公主并无二样……
老祭酒摇了摇头。
看来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啊。
顾长卿与信阳公主不是同一辈人,对当时的情况了解不多,也就没老祭酒这么大的感触。
他只当先帝一直都格外疼爱这个女儿,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斟酌着目前的情况说道:“信阳公主不在京城,不过也不算太远。快马加鞭数日便可抵达……”
“她未必会见你。”老祭酒说道。
顾长卿沉默。
他明白老祭酒所言不虚。
自从小侯爷死于国子监的大火后,信阳公主一度悲伤过度,不能自已,最后带着心腹下人离开了京城这个伤心地。
她拒绝见任何与京城有关的人。
想想也能理解,失去儿子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她不希望触景伤情,也不愿意接触任何可能令她回忆起京城往事的人。
“总得试试。”顾长卿说。
老祭酒没有反驳,二人都不傻,从表面上看,最简单直观的办法是偷回那道圣旨,可龙影卫一日在静太妃手中,他们便一日无法得手。
或许就算知道了圣旨的内容也依旧无法得手,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要了解了圣旨的内容,他们就能明白静太妃的底牌是什么。
顾长卿道:“信阳公主是在酆都山附近吧,正巧我最近要去那边一趟,是顺道去拜访一下信阳公主。”
“你去酆都山做什么?”老祭酒顺嘴关心了一句。
顾长卿道:“祖父让我去的。”
大概是有关那支秘密军队的事,具体的祖父没多说。
说来也怪,上次祖父一副好像交代后事的样子,把令牌都交给了他们,结果第二天他又把令牌全收回去了。
老祭酒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你要是去了酆都山,替我去给一位故友上柱香吧。”
“好。”顾长卿没问故友是谁,与老祭酒是什么关系,只是要了坟地的地址,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时,意外地碰见了萧六郎。
不知萧六郎来了多久,又听到多少,不过,终归不是外人,不必瞒着他。
顾长卿点头打了招呼。
萧六郎也颔首回礼。
顾长卿出了院子后,老祭酒也走了出来,他看着在月光下清瘦孤寂的萧六郎,张了张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晌,他才惭愧地叹了口气:“去找信阳公主是有些事要问她……抱歉,或许应该事先知会你的,不该就这么把信阳公主牵扯了进来。”
话虽如此,可哪怕再来一次,哪怕萧六郎阻止,他也就依旧会告诉顾长卿,希望顾长卿能够去向信阳公主要个答案。
不仅仅是为了扳倒静太妃,也是为了萧六郎的安危。
萧六郎已在局中,静太妃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能排除危险。
“不过……”
“老师,时辰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老祭酒与萧六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几乎的意思是确实是老祭酒先开口的,可才说了两个字萧六郎便把话接上了。
无缝衔接的那种,让人感觉不到他是故意打断还是确实是偶然。
老祭酒顿了顿,点头:“好,我这边快忙完了,你也去歇息。今天下乡辛苦了,早点去睡吧。”
原本按照惯例以及二人的关系,老祭酒会关心一番他下乡究竟做了什么,毕竟对翰林官来说,真正起到晋升作用的往往就是这些“政绩”。
可聊天聊到这个份儿上,谁都知道话题该终止了。
萧六郎回了隔壁。
刘全从廊下走过来:“老爷。”
“唉。”老祭酒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倔呢?”
刘全已经知道萧六郎身份了,但对于老祭酒这句话依旧不大明白:“老爷何出此言?”
老祭酒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
萧六郎回到自家宅子后一头扎进了书房,他随手关上房门,没有掌灯,就那么一个人伫立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明白老师要问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信阳公主,你回来了?
不告诉宣平侯勉强还算情有可原,毕竟父子关系并不亲厚,也毕竟男人之间总多少会有一些奇怪的排斥与摩擦,叛逆期的少年与一个风流无度的爹,成仇人都不奇怪。
可信阳公主呢?
那个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的母亲,何错之有?何罪之有?何至于此!
从前以为你不去找她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事牵扯太大,会连累了她。
可她的手中握有龙影卫,谁能伤她?
为什么这么做,阿珩,为什么!
顾娇去灶屋烧了点热水,又做了点宵夜,打算去看看家里的几个男子汉都回来了没有。
当她路过书房时门是关着的,也没有烛光透出来,她没怎么在意地走了过去。
可没走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是一种直觉。
她没像以往那样敲门,而是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廊下的微弱烛光透射而入,让她看清了书桌前那道仿佛笼罩着巨大悲伤的背影。
她反手合上房门,身影再次被黑暗吞噬。
但她知道他在哪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她缓缓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住。
萧六郎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她也就没说话。
——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他没反应一定是不想说话。
顾娇只是理解不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并不代表她感受不到旁人的情绪。
他在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顾娇的脑海里闪过了自己因姑婆忘记自己而难过时,他将自己拥入怀中轻轻安抚的画面。
可惜她个子不够高,做不到像他那样把人抱入怀中,让对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
她想了想,走上前,伸出小胳膊,自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样,也可以的吧?
也能少难过一点点吧?
顾娇起先抱得很轻,但当她把脸颊贴上他微微僵硬的脊背后,也不知是不是离他的心脏离得近了,她感受到的难过情绪也更浓烈了。
她紧了紧自己的胳膊。
黑暗中,萧六郎忍住喉痛的胀痛,抬了抬手,覆上了她搂住自己腰肢的手。
……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也没什么不同,顾娇体贴地安慰了他,但并没有质问他,顾娇明显感觉在他情绪稍稍平复后,自己抽身离开时,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和自己说。
顾娇是停了一秒的。
那一秒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如果他想解释可以叫住她,如果他还是决定不解释两人也不会太尴尬。
他最终没有解释。
翌日,顾娇起了个大早,帮着房嬷嬷一起给家人做了早饭。
萧六郎从西屋出来时,顾娇正在布置碗筷,她冲他弯了弯唇角:“早。”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萧六郎颔了颔首,也打了招呼:“早。”
很快小净空也起了,他去后院练功,没练一会儿顾小顺与顾琰也起了,一个热闹的早晨开始了。
吃过早饭,萧六郎去了翰林院,小净空跟着老祭酒前往国子监,至于顾琰与顾小顺,自然是去清和书院。
如今家里有两辆马车了,顾琰与顾小顺用了一辆马车,萧六郎三人坐上了刘全的马车,刘全先把一老一小送到国子监,最后再把萧六郎送去翰林院。
顾娇去了医馆,她收到了薛凝香的回信。
距离上次薛凝香给她的信已过去半年,不过看了信上的内容顾娇就理解为何薛凝香这封信这么晚才回过来了。
薛凝香的婆婆病逝了,就在周二壮回家后的第三天。
顾娇曾给薛凝香的婆婆看过,她是属于衰退老化,身体脏器全都衰竭了,不是药物所能逆反的,能坚持到儿子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已是不易了。
她是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
昭国有丁忧制,家中长辈去了至少一年半到三年都得留在家中为死者守孝,周二壮只是个小兵,并不在丁忧队伍的行列。
但亲娘的丧事还是要好生操办的,周二壮让同伴给请了假,自己留在村里好好安葬了亲娘。
这是发生春季的事了,如今夏季都快过完了,按理周二壮也得回来了,偏偏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天香书院的黎院长竟然上门向薛凝香提亲。
看到这里,顾娇是真的很惊讶。
薛凝香与她不算无话不谈,却也没提过黎院长与自己的事。
当然了,这封上有了原原本本的解释。
原来,她与萧六郎还在乡下时,黎院长便已经和薛凝香见过了几次,还被狗娃追着叫了爹。
狗娃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不大懂爹的意思,见别的孩子对着成年男子叫爹,大概以为这类男人统统都是爹。
这是顾娇自己的理解。
薛凝香没具体解释,只说后面狗娃被黎老夫人撞见了,黎老夫人上了年纪,脑子不大清楚了,把狗娃当成了自己的小孙孙。
黎院长是好人,与萧六郎一家有交情,又帮薛凝香解过围,薛凝香不忍老人家伤心,也就由着她错认了。
谁知那一次之后一发不可收拾,黎老夫人隔三差五地要小孙孙,还把薛凝香当成了自己的儿媳……
黎院长让薛凝香别误会,薛凝香就真没去误会,哪知他会上门提亲啊……
顾娇看到这里就知道麻烦来了。
果不其然,信的后面就写到周二壮与黎院长起了冲突,周二壮还和黎院长打了一架。
周二壮是兵蛋子,黎院长是文人,可想而知这一架谁比较吃亏了。
周二壮对薛凝香的心思顾娇是早看出来了,只是黎院长的心思由于她缺少发现的机会,直至今天才知道。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薛凝香的字进步如此之大,文采也突飞猛进,写信都不用旁人来代笔了。
现在薛凝香很头疼,她说她想剃头做姑子,但又舍不得狗娃。
顾娇隐约能理解薛凝香的困扰,这个时代对于女人的包容度是很低的,薛凝香是寡妇,二嫁本就为人诟病,何况她要嫁的不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黎院长,就是有违伦理纲常的周二壮。
怎么看都是一招死棋。
除非她能承受住那些流言蜚语,显然她是承受不住的,不然也不会想出家了。
信的最后说了药山的事,药山已开荒完毕,顾娇指定的药材也已经在罗里正的带领下让乡亲们种了下去。
顾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带着信去了皇宫。
377 母慈子孝(二更)
顾娇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不过她记得姑婆挺喜欢薛凝香的,就不知脑子被砸了一次后还记不得薛凝香。
“顾姑娘来了!”
仁寿宫的宫人向顾娇行了礼。
“太后在吗?”顾娇问。
“在的,刚下朝。”宫人补充道,“宁王殿下也在。”
唔?
宁王回朝了?
顾娇与皇宫走得近了之后,不必刻意打听也能听到一些朝堂上的动向,宁王前段日子带着唐岳山北上剿匪。
说是剿匪,其实是借剿匪之便去查探边关的军情了——陈国那边又不安分了,悄悄往边关驻扎了不少兵力。
既然是谈政事,顾娇便没去打扰,直接去了秋千架上晒太阳。
她是不怕晒黑的,尽管好像这副身子本就晒不黑。
她一边荡着秋千一边暗戳戳地想着什么时候再去找找静太妃的痛快,那个女人害姑婆害了那么多年,就算不能立马将她拉下台,利息总得收一收的。
正思量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大确切的呼唤:“姑姑?”
“唔?”顾娇的身形荡回地面时,她伸出脚尖一点,将秋千停住。
随后她回头,看向那个走过垂花门的俊逸青年,“宁王?”
宁王神色恍惚了一下,啊了一声,回过神来,略有一丝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的目光在顾娇的身上逡巡了一个来回,“还真有些像。”
顾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不是她往日里穿的青衣,是上次弄脏了衣裳之后在姑婆这边穿走的湖蓝色水袖束腰罗裙。
是因为这身衣裳认错了吗?还是——
顾娇从没问过姑婆起,为何她的寝殿里会有那么多年轻女子的衣裳?她以为姑婆是为她准备的。
可眼下看来,似乎不是。
也对,应该不是。
明明风格都不一样。
只要不涉及到任务,顾娇便不是一个会去在意衣着细节的人。
姚氏平日里是揣测她的喜好去给她做的衣裳,但实际上她也没那么挑衣裳,就好比有人喜欢吃肉,但如果给他一桌青菜他也不会不吃一样。
她在柜子里拿到哪套是哪套,能穿就好,今天恰巧就穿了这一套。
宁王在与瑞王妃遇袭时救过顾娇一次,那一次二人都不大熟悉,眼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说了顾娇与太后的关系,亦或是顾娇的这身让他感觉熟悉的打扮,他竟主动走过来与顾娇搭起了讪。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宁安姑姑?”他问道。
“宁安公主吗?”顾娇摇头,“没有。”
宁王笑了笑,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姑姑就远嫁了塞北,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不过姑姑对我很好,我一直都记得她。”
顾娇哦了一声,问道:“我们长得很像吗?”
那她就要怀疑一下自己的身世了。
“不,你们长得并不像……”宁王说着,目光落在她左脸的胎记上,“但是这个地方,她受过伤,留了一个小小的疤痕,总是会用朱砂画一朵海棠。”
顾娇摸了摸自己的胎记。
宁王又忍不住多看了顾娇几眼:“上回忙着抓刺客,没觉得很像,今日一见……”
能让宁王三句话不离像宁安,看来她除了这张脸之外,别的地方与宁安公主真的很像。
一般人被夸像公主都会很高兴,这意味着她拥有公主的气质与气场,是一种高度的赞扬。
然而顾娇很平静。
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宁王又道:“太后的事我都听说了,还没多谢你和你家人对太后的照顾。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可以随时来宁王府找我。”
不论上次遇刺宁王是看在瑞王妃的份儿上才拔刀相助,亦或是出于皇子的职责,顾娇因为他才躲过一劫都是不争的事实。
顾娇点了点头:“好。”
宁王似乎很高兴,展颜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我听太后说你医术不错。不知可否请你到府上看诊。”
“诊金不便宜。”顾娇道。
宁王大概没料到顾娇会是这个反应,寻常大人听到能去王府治病全都荣幸得恨不得不收诊金,宁王大概也没料到顾娇会是这个反应,他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片刻后,他才忍俊不禁道:“这是自然。”
顾娇道:“有空了我会让人给王府递帖子的。”
宁王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先告辞。”
宁王离开之后,顾娇才从秋千架上起来,迈步去了姑婆的书房。
庄太后正在看折子,见顾娇进来,没好气地哼了哼。
姑婆一贯如此,顾娇也就没觉得是自己干了天理不容的事,她走过去把薛凝香的信递给姑婆。
“什么东西?”庄太后问。
“薛凝香的信,姑婆还记得她吗?”顾娇问。
庄太后皱眉沉思。
顾娇提醒:“狗娃的娘。”
提到狗娃,庄太后有印象了,给颗蜜饯能在她院子里舔一整天的小奶娃,一点也不吵,比小净空好带多啦!
随后庄太后记起了薛凝香。
主要是薛凝香做饭好吃,六郎做饭难吃,只要顾娇不在,她都会把薛凝香叫过来做饭。
“饭菜烧得不错。”庄太后说。
“您先看信。”顾娇说。
庄太后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了,老实说薛凝香的字写得真丑,可有顾娇“珠玉在前”,庄太后觉着这种字也勉强可以接受。
“哟。”庄太后挑眉,“小香香还挺抢手。”
瞧这反应,不愧是姑婆。
顾娇在庄太后对面坐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是吧?那这件事该怎么解决呀?”
庄太后没说话,而是伸出手,比了个“拿来”的手势。
顾娇故作不懂:“什么啊?”
庄太后冷冰冰地说道:“少给哀家装蒜!把昨天的演出费补上!否则免谈!”
就知道。
“好叭。”顾娇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蜜饯盒子,数了五颗放在庄太后的手上,一脸肉痛地说,“只有这么几颗了,净空都没得吃了。”
庄太后被顾娇那夸张到辣眼睛的演技噎得不行,这丫头亏得是没进宫争宠,否则就这演技骗得住谁?
不过——
庄太后的目光在她的小拳头上扫了一下。
好像她也不用装模作样,一拳下去,皇帝都躺。
庄太后收了蜜饯,对顾娇道:“这事儿有什么难的?她喜欢谁,哀家给她指婚就是了。”
问题是——
薛凝香在信上没写自己中意的是谁。
顾娇挑眉:“那我给她回封信?”
“算了,这种事她在信上不会说的。”庄太后叫来秦公公,“你派两个可靠的人去一趟幽州的县城。”
庄太后将事情交代了下去,秦公公领命去了。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便利了,不论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是速度都简单又粗暴。
有姑婆接手,这事儿顾娇就不操心了,她只是很好奇,一个是中年暖大叔,一个是痴情小狼狗,薛凝香究竟会选择嫁给谁呢?
顾娇正思量着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皇帝来了。
皇帝是来找庄太后演戏的。
就算皇帝如今慢慢对静太妃产生了厌恶,但并不会那么快就看清她的真面目,因此皇帝一直以为凶手还在暗中,还没出手。
掌握了全部真相的顾娇——不,她不仅出手了,还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算了,演吧演吧,也不是坏事。
姑婆在不知皇帝被下药的情况下容忍皇帝那么多年,谁又能说她心里真的没有顾念半分曾经的母子之情?
顾娇对姑婆也保留了真相。
是以,姑婆也以为静太妃按耐着没动。
“母后今日要去逛御花园吗?”皇帝语气淡淡地说。
这也是个演技烂到家的!
庄太后翻了个白眼,没出仁寿宫,庄太后懒得和他演:“去,怎么不去?但——”
她拉长了音调,故意看了顾娇一眼。
顾娇会意。
蜜饯嘛。
懂的懂的!
正好,她也观察一下皇帝对姑婆的药效到哪一步了,南师娘说过,当中药者需要剂量如此庞大的药引时就说明药效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她不太确定是静太妃的白药维持不住了,还是姑婆的黑药维持不住了,亦或者两种药都在同时失效。
顾娇冲姑婆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庄太后这才挑了挑眉,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五颗蜜饯”:“走吧。”
皇帝:“……”
是错觉吗?为何感觉太后在看着朕流口水?
二人对于顾娇这条小尾巴都没什么意见,顾娇于是优哉游哉了地跟了上去。
秦公公与魏公公自然也在的,只是他俩存在感较低,不像顾娇是坐着庄太后的凤撵——
皇帝与庄太后一路步行到御花园。
今日天气不错,御花园中人很多。
巧不巧,静太妃竟然也在。
庄太后早在出了仁寿宫的一霎便进入了自己的角色,丝毫不因静太妃的存在而受影响,倒是她身边的皇帝在看到静太妃的一瞬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有种被抓包的慌乱。
静太妃一脸受伤地看向皇帝。
皇帝明白自己不该这么做,明明母妃才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却撇下母妃与庄太后出来逛园子。
但是——
顾娇懂了,黑药的药效才发挥了一点,皇帝还没彻底厌恶静太妃,他这会儿的心情大概是心虚又复杂的。
顾娇揣测静太妃正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想出来亲眼看看皇帝与太后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而这极有可能关系着她下一步的计划。
庄太后并不知情,本就是演给静太妃看的,本尊来了好呀,省得通过别人的嘴告诉她,效果都打折扣了。
庄太后温柔地看向皇帝,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泓儿,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去亭子里坐坐。”
“没有。”皇帝回神,却并未躲开她的触碰。
静太妃的眸光深了一下。
“咦,那不是你母妃吗?”庄太后仿佛这下才看见静太妃似的,语气与眼神都挑不出丝毫差错,“秦公公,去把静太妃请过来。”
“是!”
秦公公去请静太妃。
蔡嬷嬷都懂这时候过去是极为不理智的,可有时人胜利了半辈子便会真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静太妃答应了。
几人在亭子里坐下。
四个凳子,庄太后当仁不让地坐在了皇帝身边,顾娇坐在了皇帝的另一边,这就导致静太妃坐在了皇帝的正对面。
“泓儿最近瘦了,要多吃一点。”庄太后温柔地拿起一块蟹黄酥递给皇帝。
“陛下不吃蟹黄酥。”静太妃温声提醒。
庄太后:……忘了这个傻儿子挑嘴了。
庄太后临危不乱地说道:“他现在喜欢了!是吗?陛下?”
她含笑,给了他一个威胁的小眼神。
皇帝蹙眉,十分嫌弃地接过了那块蟹黄酥。
庄太后的帕子掉在地上,还被她自己踩了一脚,她顺手给捡了起来。
随后她拿起帕子便往皇帝嘴上糊:“哎呀,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吃东西吃得满嘴都是?来,母后给你擦擦!”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找死是不是!别以为朕没看到这是你用脚踩过的帕子!
二人的眼神厮杀了十几个来回,只是这一切落在静太妃的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分明亲厚得很!
静太妃又不知道他俩是在演戏,还当他俩真的开始重修旧好了。
一阵浓浓的嫉妒涌上心头,静太妃将手中的帕子都戳烂了!
378 开心(一更)
皇帝与庄太后忙着斗智斗勇,谁也没留意到对面静太妃的异样,换言之,这一瞬静太妃在他俩眼中成了空气。
唯独一直观察着静太妃反应的顾娇将一切尽收了眼底。
她其实不大理解。
静太妃能狠下心来给皇帝下药,也能安排人行刺皇帝——虽说那一晚的行刺可能并不是想要皇帝的命,只是为了让皇帝受点惊吓受点伤以此来栽赃姑婆,可到底说明她没那么疼爱皇帝。
那么皇帝亲厚谁,她又何必去在意?
顾娇不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自然体会不到静太妃的心情。
但如果非要代入一下,那就是天天把娇娇挂在嘴边的小净空突然有一天不再喜欢她,转头去叫黏糊另外一个人,她大概也会很受伤。
然而小净空之于她,与皇帝之于静太妃毕竟是不一样的。
所以顾娇觉得这个代入也不是十分准确。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直观地看见静太妃的小动作就是了。
哟嚯,这是生气了!
还气得不轻呢!
顾娇索性两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静太妃。
静太妃以往的感知并没有如此不敏锐,但或许实在是气坏了,一直过了许久才察觉到两道古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扭头,对上了顾娇的视线。
一般来说,这种偷看别人被抓包的情形都挺尴尬的,得立马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顾娇偏不。
她不尴尬。
她还特别好脾气地看了看静太妃手中戳出好几个小洞的帕子,挑了挑眉,仿佛在示意她。
——您继续,不用客气,反正帕子戳烂了也不是我的!
世上最羞愧的事不是自己滋生了不该有的嫉妒之情,而是嫉妒时被旁人给发现了,所以到头来真正被抓包的人反倒成了静太妃。
静太妃的身子一僵,心口堵得发慌。
她腾的站起身来:“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说罢她动作极大地转过身。
这自然是在吸引皇帝的注意力,用赌气的方式勾起皇帝的惭愧与怜惜,可惜她失策了。
皇帝被庄太后用脏帕子擦嘴,恼羞成怒去躲,庄太后直接摁住他的头,他又去掰她的手。
这画面……讲真,只差没打起来。
魏公公和秦公公都没眼看了,撇过脸各自望天。
除了顾娇与静太妃的心腹下人蔡嬷嬷,谁也没注意到静太妃赌气走了。
顾娇自然不会留她了。
她步子顿了一下,看向闹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察觉到顾娇的眼神。
她又朝顾娇看了过去。
顾娇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是要走吗?
走呀?
别赖着呀!
静太妃气死了,面色铁青地走了。
等皇帝终于摆脱了庄太后的魔爪,抬眼去看静太妃时,却哪里还有静太妃的影子?
皇帝一阵尴尬,他瞪了庄太后一眼:“这下好了,把母妃气走了,在静太妃面前太后就不能收敛一点?是演给凶手看,又不是演给……”
他话说到一半,庄太后将那快脏帕子啪的一声糊在了他脸上,随即庄太后站起身来:“娇娇,走了!”
哪怕方才庄太后用脏帕子摁着他擦嘴时,语气与笑容都是挑不出一丝不耐的,特别像个有些恶趣味的爱与自己玩笑的好母亲。
皇帝差点信以为真,以为庄太后假戏真做,疼上他这个儿子了!
他正想对她说:你可千万别当真了,朕只是在和你演戏,朕的心里绝不会拿你当朕的母亲,朕的母亲只有静太妃一个——
结果庄太后一秒出戏,恢复了一身王霸之气,翻脸速度之快,令皇帝瞠目结舌!
皇帝:“就、就这么走了?”
庄太后哼了一声,连给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带着顾娇扬长而去。
皇帝:“……”
另一边,静太妃带着蔡嬷嬷回了庵堂。
一路上,她维持着温良得体的神色,一进入自己禅房便冷下了脸来。
在蔡嬷嬷看来,自家主子是有些上赶着讨苦头吃,皇帝既然被下了药,对她的亲近便会开始一天一天减少,根本不用去皇帝面前验证什么,明摆着的事,没有解决之法。
其实主子都明白的吧,只是心里没办法接受吧。
这些年,皇帝对她太好、太好了,乃至于她会忘了这份好是怎么来的,或许并没有忘,只不过她也付出了不少心力,认为他们之间培养出了无法崩坏的母子之情。
说白了,是自尊与骄傲不允许,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没有魅力,连个儿子都搞不定。
——他一定是真的和我有了母子之情。
这话,静太妃不止一次在蔡嬷嬷面前说过。
蔡嬷嬷依旧记得静太妃当时的笑容,那是无比开心的笑容,却并不是母亲在炫耀与儿子的感情,更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如今这个战利品没了。
自尊与骄傲都被碾碎了。
不论如何,静太妃都是自己的主子,作为奴才,蔡嬷嬷是不会对她生出二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