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51
154 痘疹(一更)
一大早,顾娇便去了医馆。
上午来了几个病人,下午没什么生意,顾娇在自己的小院歇息。
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是女学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有个凉亭。
平时没什么人过来,此刻却有个姑娘在那里弹曲。
她弹得实在有些勉强,断断续续不说,音还是个错的。
顾娇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结果被这姑娘的夺命琴音磋磨得够呛。
她推开屋门走出来,望着院墙的方向道:“错了。”
那姑娘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听到自己弹琴,吓得指尖一划,又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顾娇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
“谁?”那姑娘问。
她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有人在附近。
“你的琴音不准。”顾娇说。
那姑娘这下听出来了,是院墙后的人在说话。
她愣了愣,问道:“不准吗?我刚买的古琴。”
这把古琴的质量不怎么好,一般的世家千金可能不会买这种劣质的古琴,顾娇约莫猜到对方的身份不高了,不然也不会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练琴。
“拿过来。”顾娇说。
“怎、怎么拿?”那姑娘问。
顾娇望了望一人多高的院墙,打消了翻过去吓死人家的冲动,淡道:“能找到琴轸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找到了。”
顾娇道:“我说,你来调。勾三弦。”
“嗯?”那姑娘显然是个生手。
最早的古琴只有五弦,后文王加了一弦,武王加了一弦,因此成了七弦,也叫七弦琴。
七弦也都有各自的称呼,分别是宫、商、角、徵、羽、文、武。
顾娇道:“第三根弦,角弦。”
“哦哦!”那姑娘抬起指尖勾了一下。
顾娇道:“音高了,你把琴轸松一松。”
那姑娘松完琴轸,又勾了一下弦:“这样呢?”
顾娇道:“松得太多了,音低了,稍紧一点。”
“哦。”那姑娘小心地转了转琴轸。
这次总算是准了。
之后她又在顾娇的指导下把其余六弦也一一调整了一番。
她把课上学的曲子弹了一遍,欣喜地叫道:“果然好听多了!”
顾娇黑了黑小脸。
这也叫好听?
你对好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姑娘,谢谢你!我原本都灰心了,打算随便练练就放弃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今天下午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练琴!”
顾娇:……我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被隔壁的夺命琴音折磨了一下午的顾娇,出来时小脸都黑透了。
女学的乐馆中,顾瑾瑜也刚练完琴。
她只要练琴,便会有一大堆人慕名来欣赏。
她的琴音,说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也不为过。
“慧县主,你怎么可以弹得这么好?老师上午才教的曲子,你下午就能融会贯通了,你平日里是不是下了很多苦功夫练琴啊?”
“是啊是啊,慧县主,你给我们传授一下经验吧!”
两名世家千金羡慕地看着顾瑾瑜。
顾瑾瑜抱着手中的月影伏羲琴,微微一笑:“大家不用这么客气,唤我名字就好。其实我好久没练琴了,难为你们不嫌弃。”
千金甲:“天啦,这水平竟然是好久没练了吗?那你要是练一下,得厉害成什么样啊?”
千金乙:“顾小姐,你手中这把就是月影伏羲琴吧?陈国第一琴师月影亲手制作的,六国之中仅此一把!”
所有人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千金丙:“顾小姐,能不能借我们观赏观赏啊?”
“当然可以。”顾瑾瑜把手中的琴让了出来。
众人围上去,仔细观赏着传闻中的月影伏羲琴。
不愧是六国第一琴,这琴面、琴弦、琴徽、琴头、琴尾,无一不接近完美。
为何是接近完美,因为真正完美的只有真正的伏羲琴。
但伏羲琴早已经没有了,所以月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六国第一琴。
女学之中,人气最旺的有两人,一个是侯府千金顾瑾瑜,一个是庄太傅的孙女庄月兮。
庄月兮的诗文更出彩,顾瑾瑜的琴艺更出众,二人分庭抗礼、不相伯仲。
可若是论人缘,自恃清高、不屑与人结交的庄月兮就远远不如平易近人的顾瑾瑜了。
此时,庄月兮从另一间琴房里出来,手中抱着一把古琴。
她身后跟着同样抱着古琴的庄梦蝶。
庄梦蝶弹琴是凑数的,从进琴房便开始打瞌睡,直到结束才来了精神。
二人路过顾瑾瑜的琴房,见她被一堆千金们围在中央讨教琴艺。
庄梦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切,有什么了不起?乡下来的野丫头,打肿脸充胖子,抢了人家的身份还在这里沾沾自喜,真把自己当正牌千金了!”
庄月兮睨了自家草包妹妹一眼:“你又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庄梦蝶嘴角一抽:“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妹妹的吗?我再不好我也是爹亲生的!我出身高贵!我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女!”
庄月兮冷声道:“世家嫡女连几首诗都背不出来,到了外头可别说你是庄府的小姐,庄府丢不起这个人!”
“你……”庄梦蝶气得牙痒痒。
庄月兮不喜欢顾瑾瑜,她也不喜欢庄梦蝶,有这么个草包妹妹,让她时常觉得很丢脸。
姐妹二人下楼。
庄梦蝶原本被姐姐气得半死,然而她一眼看到街边停着安郡王的马车,顿时什么烦恼都没了。
“哥哥!”她把古琴往下人手中一扔,朝安郡王跑了过去。
安郡王走下马车。
昨夜下过雪,街道与屋檐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然而他伫立在这银装素裹中,犹如一抹雪色都夺不走的清辉。
庄月兮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庄梦蝶挽住了安郡王的胳膊:“哥哥!你怎么来了?”
安郡王温声道:“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今天学完了吗?”
“学完了。”庄月兮走过来说。
她没把古琴给丫鬟,安郡王见她抱着累,伸出手道:“给我。”
庄月兮微微一笑,把古琴给了自家哥哥。
因为要拿古琴,安郡王把胳膊从庄梦蝶手中抽了出来。
庄月兮对此很满意。
安郡王接过古琴后没着急带两个妹妹上车,而是左顾右盼的,似乎在等什么人。
庄月兮问道:“哥哥,你在找谁?”
安郡王语气如常道:“我听说,顾小姐也来女学了。”
庄梦蝶顿时瘪了瘪嘴儿:“你说那个顾瑾瑜啊,我讨厌死她了!哥哥关心她做什么?”
庄月兮狐疑地看着安郡王。
就见安郡王看着庄梦蝶,轻轻地笑了笑:“她不是你朋友吗?我顺嘴问问。”
庄梦蝶嗤道:“我才没她这种朋友呢!”
“顾家只来了她一个?”安郡王问。
庄梦蝶哼道:“不然呢?那个乡下长大的丫头怎么可能会拿到入学帖?”
庄月兮道:“你又是怎么拿到的?”
庄梦蝶一噎,这个姐姐能不能别总是拆她的台呀?
安郡王若有所思,难道……她把自己给她的入学帖转头卖给庄梦蝶了?
安郡王不知道的是,他的帖子是被顾娇卖给杜晓芸了,庄梦蝶的入学帖是后来顾侯爷找淑妃求来的。
乐馆二楼,顾瑾瑜推开厢房,无意中看到来接两个妹妹放学的安郡王。
顾瑾瑜的心口就是一阵小鹿乱撞。
多日不见,安郡王似乎更俊美了些,气场也更强大了。
他左顾右盼是在找谁?
自己吗?
顾瑾瑜的心跳更剧烈了。
又隐约听到庄梦蝶说“你说那个顾瑾瑜啊,我讨厌死她了,哥哥关心她做什么?”
顾瑾瑜的呼吸都乱了。
安郡王在关心她。
他不是来接妹妹的,是专程来看她的!
顾瑾瑜赶忙收好琴,去茶室补了一点胭脂,又理了理头上的发簪,然后下楼去见安郡王。
不料安郡王已经不在了。
却原来,是庄梦蝶无意中说了句“那丫头在隔壁医馆做药童呢,我那天看见她了”,于是安郡王去了医馆。
只是安郡王也扑了空。
顾娇受不了院墙后的琴音,提前下班了!
这会儿家里的四个男子汉还没放学,顾娇先去灶屋炖汤,炖到一半房嬷嬷来了。
“不好了大小姐,夫人她身上长了很奇怪的东西!你快去看看吧!”
顾娇把灶膛里的火弄小了些,让锅里的汤继续温着,与房嬷嬷坐上马车去了侯府。
姚氏看到顾娇,又把房嬷嬷数落了一顿:“都说了我没事,你不要什么都去找娇娇。”
“小心些总是好的。”顾娇说着走上前,给姚氏看了看,“是湿疹,没事的,擦点药就好了。”
姚氏看向房嬷嬷:“我都说没事吧?看把你大惊小怪的。”
房嬷嬷长松一口气:“我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凌姨娘自打被夺权后便有些不安分了,频繁往顾承风与顾承林的院子去,在兄弟二人面前怒刷好感,弄得二人如今恨不得把姚氏赶出府去。
她是自己不出手,打算借刀杀人。
房嬷嬷一直防着凌姨娘呢,可就怕防不胜防。
顾娇从小药箱里拿了一盒湿疹膏给姚氏:“以后再有什么问题,及时告诉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不在乎多走几趟。
房嬷嬷将顾娇送上马车。
顾娇回到碧水胡同。
老太太问:“你娘没事吧?”
顾娇道:“她没事。”
只是连顾娇都没料到的是,姚氏的确没事,家里的小男子汉却出了事。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小净空。
晚饭时小净空的食欲就不大好,顾娇摸了摸他,没发烧,让他早早地去睡了。
睡到半夜,他突然将萧六郎摇醒。
萧六郎古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说:“我好痒。”
萧六郎点了油灯,掀开他衣裳瞧了瞧,发现他的胳膊上与肚子上冒了好几个透明的水泡。
萧六郎给他盖好被子,将顾娇叫了过来。
顾娇看完后,当场下了诊断:“水痘。”
萧六郎蹙了蹙眉:“你是说……痘疹?”
顾娇点头:“唔,也可以这么说。”
小净空的身体很好,从下山到现在一直没生过病,谁料一病就是痘疹。
尽管痘疹没天花这么可怕,可治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痘疹会传染,你小时候出过痘吗?”顾娇问萧六郎。
“出过。”萧六郎说。
也是和小净空差不大的时候得了一次痘疹。
“你呢?”萧六郎看向顾娇。
“我好像也得过。”顾娇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原主的记忆,是在顾三郎夫妇去世前出的痘,因为得到了良好的照顾,她最终痊愈了。
“小顺好像没得过。”她说。
痘疹会传染,没得过痘疹的就最好不要接触小净空了。
“姑婆得过没有?”她问萧六郎。
这话,就问得有点儿意思了。
老太太只是一个随手救下的麻风病患者,萧六郎又上哪儿去知道她得没得过痘疹?
除非,她已经在心里笃定了萧六郎早就认识她。
萧六郎没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没刻意岔开话题,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顾娇想了下,也算正常,譬如她就不知道顾老爷子从前得过什么病。
她哦了一声:“那,保险起见,还是让姑婆小心些。”
这次的痘疹来势汹汹,第二天一早,顾小顺与顾琰也中招了。
155 照顾(二更)
得,家里一共六个人,一下就病倒了半壁江山。
顾娇与萧六郎不敢让老太太继续待在家里。
小净空得痘疹就和一场重感冒差不多,老太太得痘疹那可是会要老命的。
“让老太太去隔壁住几天吧?”顾娇对萧六郎道。
顾娇已经知道隔壁的老者是她曾经在山上救治过的老爷爷了,不管他是不是老太太的相公,终归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萧六郎张了张嘴,其实他俩……是宿敌来着,你死我活的那种。
住隔壁真的没关系吗?
俩人不会一个没忍住把对方掐死么?
老太太一听要去和自己那口子住,心里有些嫌弃,可想到三个小家伙都得了痘疹,她还是选择狗头保命。
看到老太太阴测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正在浇花的老祭酒吓得水壶都掉了:“我没私房钱了!”
老太太死亡凝视了他一眼,默默地拿着行李进了屋。
老祭酒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我的屋子!”
老太太把他的东西扔出来,面无表情道:“现在开始,不是了。”
老祭酒:“……”
老祭酒咬牙,他忍,他忍!
顾小顺和小净空一年上头也不见半点头疼脑热,可这回出痘疹,竟比顾琰的症状还重。
二人高烧四十度,吃了退烧药也没降下来。
顾娇给二人输了点补液。
顾琰坐在二人对面,一脸得意地看二人被扎针。
一大一小坐在椅子上打吊针,别提多想揍顾琰一顿了。
萧六郎进屋看见了这一幕,那古怪的治疗方式六国之中、寰宇之内,绝无仅有。
如今二人的秘密都渐渐有些藏不住了,他的身世,她的医术,都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只是他不愿多谈自己的身世,自然也没资格过问她的医术。
顾娇也是如此。
大家都是聪明人。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萧六郎问。
顾娇:“没有热水了。”
“我去烧。”萧六郎转身去了灶屋。
顾娇留下观察三人的情况。
小净空最小,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最高,他很快就适应了手背上的针。
顾小顺却害怕得浑身发抖。
“没事的。”顾娇轻轻安慰他。
没打一会儿,小净空犯困了。
顾娇把他抱过来放在腿上,坐在顾小顺身旁,静静地陪着他俩。
顾娇本以为小净空年龄最小,会是症状最轻的一个,结果夜里,小净空的手脚便开始冰凉起来。
顾娇给他打来热水泡脚。
小家伙坐都坐不稳了。
“你抱着他。”萧六郎说。
顾娇坐在椅子上抱着小净空,萧六郎蹲在地上将木盆端着给他泡脚。
这个动作正常人做起来都累,更别提他。
顾娇就道:“我来。”
“不用。”萧六郎额头冒出了汗珠,淡道,“他不要我抱。”
小净空都睡迷糊了,还能知道是谁抱呢?
顾娇看了他一眼,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泡过脚后,小净空发了一身汗,高热退了些,手脚也不那么冰凉了。
老实说顾娇前世与小患者打的交道并不多,一时间还真不敢掉以轻心。
“我去小顺和顾琰那边看看。”萧六郎说着,将用过的热水一并带了出去。
顾琰与顾小顺也有些高热,但没小净空那么严重。
小净空睡到半夜,突然坐起身来,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不知在看什么。
顾娇问道:“怎么了?”
“娇娇。”他说。
“我在。”顾娇把他抱进怀里,躺了下去。
小净空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
“姐夫。”他说。
“也在呢。”顾娇将萧六郎叫了进来,“睡吧。”
小净空看看顾娇,看看萧六郎,安心地睡了。
然而睡着睡着他又爬起来了。
他烧糊涂了,别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炯炯有神的样子,其实跟喝醉了酒差不多。
他先是开始背唐诗,一首接一首,然后开始说陈国话,叽里呱啦一大堆,表情特别严肃。
说完陈国话,又开始切换梁国话。
有些句子萧六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当重点,以为他没学会的,竟然也说出口了。
然后是几句晋国话。
燕国语与突厥语萧六郎还没教。
萧六郎本着好奇的态度与他对话了几句。
平日里萧六郎就这么考过他,他学的日子尚短,总要想一想才能说出答案。
而且因为学的语言多,有时还会答混。
可今晚,萧六郎无缝切换四国语言,他一句都没答错。
……就挺迷。
最后他还念起了佛经,用梵语念的。
不仅如此,他还吵着要穿他的小僧衣,要敲他的小木鱼。
顾娇去把他的东西找了出来。
一刻钟后。
二人看着坐在床铺上认真敲着小木鱼、捻着小佛珠、念着佛经的小净空,一瞬间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小净空敲木鱼,敲着敲着脑袋痒,他抬手一抓,抓到了一把头发。
他瞬间懵了:“师父,我怎么长头发啦?我做不了和尚啦!你快给我剃头!我要剃头!”
他哭得超凶,哄不好的那种。
于是顾娇只得让他的“临时师父”萧六郎拿了剃刀过来,给他把好不容易长了大半年的头发剃了。
第二天小净空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晚上干了什么。
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没了。
顾琰昨天不用打针,还挺嘚瑟,今天他就嘚瑟不起来了。
他蔫得比小净空还厉害,还伴随着难以压制的咳嗽,喂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三个孩子齐齐病倒,顾娇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焦头烂额。
“好痒好痒!”
小净空又叫了。
顾娇走进屋:“不许挠,挠了会留疤。”
小净空抓狂:“可是我受不了啦!”
顾娇只得给他擦点止痒清凉的药膏。
……
顾长卿好些日子没打这边国子监附近路过了,自从知晓顾娇与顾琰的身份后,他便刻意避开了这里,宁可绕一条远路。
但今天也不怎的,他鬼使神差地来了碧水胡同。
马蹄声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而已,与从前任何一次一样。
他拽紧缰绳,面无表情地打门口走过去,却蓦地听见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他眸色微变,下意识地勒紧缰绳。
马走得不快,轻轻一勒便停了下来。
那咳嗽声急促而痛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身下马。
他来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又觉得这样不大妥当。
十几年的恩怨怎么会是一两次的交集就能一笔勾销的?他们之间本就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转身要走,院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小净空。
小净空今天好多了,就是身上痒得厉害,可是娇娇不许他挠,他于是打算逃出去挠。
结果就被大哥哥抓包啦。
小净空心虚地背起小手手。
他戴了虎头帽,顾长卿暂时没发现他的小光头。
顾长卿狐疑地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小净空的眼珠子转了转,“出来透个气?”
顾长卿的目光落在他一脸的痘疹上:“出了痘,还能出来吹风?你姐姐知道吗?”
小净空对手指。
顾长卿毫不怀疑若是自己这么走了,小家伙立马就会跑出去。
顾长卿牵着小净空的手,将他带进了院子。
顾娇正在灶屋做饭。
“他要跑出去。”顾长卿把小净空拎进了灶屋。
常年告别人状的小净空,终于被别人告了一状。
出来混,果真是要还的。
小净空心虚地耷拉下小脑袋。
顾娇看了小净空一眼,又看向顾长卿,神色很平静:“多谢。”
没了下文。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净空是心虚啦,就不知两个大人是为什么。
“是谁在咳嗽?”顾长卿又听见了咳嗽声。
“顾琰。”顾娇说,“他也得了痘疹。”
痘疹本就不是小病,何况顾琰还有心疾,顾长卿的眉心一蹙,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你出过痘吗?”顾娇问。
“出过。”顾长卿说。
顾娇看向小净空:“净空,带你大哥哥去看琰哥哥。”
太棒啦,不用面对疾风啦!
小净空抓着顾长卿的手,将他带去了顾琰的屋。
顾琰不好好喝药,喝一口吐一口,洒得满身都是。
萧六郎没带过这么大的弟弟,老实说有点儿欠缺经验。
而且顾琰还不像小净空皮实,随便整没关系,稍不留神萧六郎担心自己把顾琰给整没了……
“给我吧。”
门口的顾长卿忽然开口。
萧六郎回过头来,警惕地看了顾长卿一眼,看见小净空牵着他的手,他眼底的警惕散去。
小净空道:“娇娇让我带大哥哥过来的!”
听小净空这么说,萧六郎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他站起身,杵着拐杖与小净空一道出了屋子。
顾长卿回头看了萧六郎一眼。
他没见过萧六郎,可他觉着他眼熟。
另外,对方方才表现出来的警惕不像一个单纯的读书人能够有的。
这个妹妹……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对,她才不是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