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50
接下来的几日,国子监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率性堂月考的试卷泄露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萧六郎的考卷,这种考卷若是倒数,那率性堂没人不是倒数了。
试卷是郑司业批改的,很明显,他在恶意针对萧六郎。
第二件事是郑司业几年前与人结党营私的账本在国子监流传开了。
国子监里贵族公子多,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拥护郑司业的,也有刚正不阿的。
账本很快就传到了陛下的手里。
陛下雷霆大怒,将郑司业叫来御书房,狠狠地痛斥了一顿。
庄太傅也在场。
郑司业是庄太傅阵营的人,庄太傅自然要保他,可证据确凿,保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出宫后,庄太傅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怎么回事?这种东西不是早让你销毁了吗?你怎么还留着?”
郑司业委屈道:“我……我大概是销毁的时候漏掉了,恰巧漏了这一本……让什么人给捡去了……”
庄太傅道:“那怎么现在才抖出来?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啊,我就……”
“就怎么?”
郑司业支支吾吾地将针对萧六郎的事儿说了:“……他只是一个小县城的穷书生,谈不上得罪的!”
对方比自己身份高,才叫得罪。
萧六郎这种小角色,充其量只能叫欺负!
郑司业面色一变:“难道是这小子?”
庄太傅淡道:“一个乡下的穷小子还没这能耐,多半是有人不愿意看到老夫的人坐上国子监祭酒之位,所以才在紧要关头拆了老夫的台。”
郑司业怔怔道:“会是……谁?”
庄太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宣平侯府的方向,冷笑道:“普天之下,敢这么与老夫作对的,除了那一位,还有谁?”
152 少年祭酒(一更)
庄太傅训斥完郑司业,又回御书房去安抚陛下了。
他采取的策略是,绝不否认郑司业犯下的过错,但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看得见的猫腻总比看不见的强,况且这也是几年前的旧账了,如今郑司业再没出现过类似的行径,证明此人有悔过之心。
恳请陛下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再者,国子监属于青黄不接的尴尬阶段,没有比郑司业更适合担任祭酒之位的人。
李司业到底年轻了些,资历也不够,手段更是青涩,镇不住那帮老顽固。
有时候就是像郑司业这种滑头又有手段的人,才能成为一把更锋利、更能为陛下披荆斩棘的刀。
要不怎么说庄太傅能耐呢,这剖析问题的角度,一般人还真不敢这么说。
可陛下就觉着这是实心窝子的话,他也希望昭国的朝堂一片清明啊,但也正如庄太傅所言的那样,太老实的刀太钝,不好使,太锋利的刀又有多少点儿划手。
想找一把又锋利又不绝会伤到自己的刀,太难太难了。
如果老祭酒在就好了……
最终陛下还是被安抚住了,保留了郑司业的官职以及几日后册立他为国子监祭酒的决定,只罚了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对外就称账本其实是伪造了用来污蔑郑司业的。
郑司业守在皇宫外,见庄太傅出来,虔诚地拜了一拜:“太傅对下官恩同再造,下官日后一定为太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庄太傅冷声道:“别以为陛下不追究你就高枕无忧了,你以后不要再任性妄为,叫人抓住把柄!”
郑司业冷汗冒了冒,躬身道:“是,下官记住了。”
庄太傅又道:“还有月考的事,你自己得想个法子圆过去!”
“……是!”
郑司业牙疼地回了国子监。
萧六郎正坐在树荫下为林成业补习,见郑司业气冲冲地过来,他淡淡地睨了对方一眼。
郑司业突然就涌上一股直觉,这件事是萧六郎干的!
但这很奇怪不是吗?
月考的试卷藏在壁画后的暗格里,账本藏在明辉堂的密室里,萧六郎哪儿来的通天本事知晓他这么多秘密,又如何瞒过侍从的把守潜入明辉堂而不被发现?
郑司业的心里犹如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上不去下不来。
萧六郎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目光,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郑司业妥妥被激怒了,甭管是不是这小子,他都对小子厌恶透了!
偏偏他不能再对这小子动手!
“啊,郑、司业。”林成业发现了对方。
萧六郎把改完的试卷递给林成业,上面圈出了他写得不够细致的地方,随后萧六郎淡淡望向郑司业:“郑司业是来道歉的吗?”
“道、道什么歉?”郑司业一愣。
萧六郎淡淡地掸了掸宽袖,一派闲适地说:“我的卷子啊,我似乎一题都没错,郑司业是怎么给我定成绩的?难道真如传言的那样,郑司业是故意针对我?”
是啊,我就针对你怎么啦?
有本事你咬我呀!
一个时辰前的郑司业敢这么说,现在却不能了。
郑司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那日明明给他们说的是正数第一,不知他们怎么听岔了,给你弄成倒数第一。”
“哦。”萧六郎挑眉,“那劳烦郑司业把成绩改过来?”
郑司业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改,马上改!”
郑司业不仅得把萧六郎的成绩改过来,还得当众给萧六郎道歉,这是庄太傅给他下的死命令。
若连这点忍辱负重都做不到,那他不配成为庄太傅手里的刀。
郑司业欺负萧六郎时心里有多爽,道歉甩给他的耳光就有多响亮。
郑司业死死地拽紧了拳头:“你给我等着,等有一天我做了国子监祭酒……”
有你好看的!
蒙学比国子监放学早,小净空一般都会在课室里写作业等萧六郎来接他。
今天率性堂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可以不去。
萧六郎去蒙学接了小净空。
“你又逃课!”小净空叉腰看着他。
“没课。”萧六郎说。
小净空双手抱怀,一脸严肃:“自习课不是课吗?”
萧六郎:你是家长还是我是家长?
“走了。”萧六郎抓起他的书包让他背好。
小净空不懂大人的迷惑行为,但他好想娇娇,于是背着娇娇亲手给他做的书包,跟在坏姐夫身后出了国子监。
长安大街上人来人往。
今日卖糖葫芦的小哥儿换了个地方,恰巧就离他们的住处不远。
萧六郎看着不远处亮晶晶的糖葫芦,问小净空道:“要吃糖葫芦吗?”
小净空:“要!”
萧六郎:“不给你买。”
小净空:“……”
这是小净空不理解的大人迷惑行为二。
但他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停下脚步,叉着小腰,奶凶奶凶地说道:“我要给你涨租!”
萧六郎:你还知道涨租?!
小净空最终也没如愿以偿地吃到他的糖葫芦,因为坏姐夫的磨磨蹭蹭,过去时最后一串已经卖完了。
小净空抓狂!
哎呀,我可真闹心呐!
带个大人出门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净空黑着小脸,慢吞吞地回家。
即将转弯进入碧水胡同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阿……阿珩?”
那声音有些苍老,带着激动以及仿佛来自灵魂的颤栗。
萧六郎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有抬头。
他一手杵着拐杖,另一手拉过小净空的手,将他赶紧拽进了碧水胡同。
“哎呀我不要你牵!我自己走!”
是小净空幽怨的小声音。
“阿、阿珩!”
老者迈步追上去,地上路滑,他险些摔了。
幸而一旁的管事刘全及时扶住了他:“老爷,您当心啊!这几天京城下了雪,路上都结了冰,您别摔着了!”
老者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你刚刚看见了没有?”
“看见谁?”刘全问。
“阿珩!”老者说。
“阿珩少爷?小祭酒吗?老爷,您眼花了吧?小祭酒已经去世了。”刘全是老者的家仆,虽跟了老者多年,却一直帮老者料理家中事务,并未去过国子监,也没见过那位传闻中的少年祭酒。
“阿珩……”老者望着空荡荡的碧水胡同,一阵失落。
刘全心疼道:“老爷,兴许只是容貌相似之人。”
老者摇头。
若果真是陌生人,那么他听见有人叫他一定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一眼,绝不是刚才那种反应。
他分明是听出了自己的声音。
太猝不及防,所以来不及掩饰,为了不让自己察觉他的异样,才逃一般地走掉了。
“是阿珩!是他!”老者的情绪久久难以平静,他努力回忆,“他好像穿着国子监的监服。”
刘全道:“那就更不可能了吧?小祭酒怎么会成为国子监的监生?”
他可是陛下亲封的少年祭酒哇!
老者也觉着奇怪,可再奇怪也不如眼见为实:“总之你去打听一下,还有,我见他杵着拐杖,他的腿脚貌似受伤了。”
“是,老爷。”刘全无奈应下。
国子监学生众多,要打听一个监生并不简单,可打听一个瘸腿监生就不那么难了。
尤其因为郑司业的事,萧六郎在国子监出名了一把,短短半日功夫,刘全便将萧六郎的情况打听得明明白白了。
刘全:“说起来,这个监生与咱们还挺有缘,他在天香书院上过学,他就住小恩人的村子!”
老者:“他叫什么名字?”
刘全:“萧六郎。”
老者一惊:“是他?”
老者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了,在天香书院落脚时,黎院长不止一次把萧六郎叫去中正堂。
他还看过萧六郎的文章,觉着此子戾气太重,不适合收为弟子。
他一直都在屏风后,没特地出来打量过对方的容貌。
如果他出来看那么一次,是不是早就能发现他是阿珩了?
他没听出他的声音,是因为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变了声。
可字迹与文风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少年,好似一夕之间变成了一个冷漠而又充满戾气的人,还换了一个身份。
他的阿珩,到底经历了什么?
却说小净空被自家姐夫拽回家后,在心里默默地将之评为了大人的迷惑行为三。
“你为什么要逃?”他仰头问。
“我没逃,只是走快一点。”萧六郎面不改色地说。
小净空问道:“为什么突然走快?你难道不知道走快了会摔跤吗?我们两个……是家里最容易摔跤的人!”
到底能走多快,心里没点数吗?
小净空又道:“刚刚那个老爷爷叫你阿横,是哪个横?横行霸道的横?还是横眉冷对的横?”
萧六郎道:“这两个是一个横。还有,你听错了,他叫的不是我。”
“哦。”小净空失落,居然没套路到。
萧六郎岔开话题:“别啰嗦了,今天学陈国语,昨天给你布置的作业都做完了吗?”
小净空自从入学考考了低分后,就开始了每天放学后恶补外语的悲惨经历。
小净空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他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作业:“当然做完了!你以为我是你吗?要人戳一戳才会动!不鞭策你,你还在考倒数第一!”
萧六郎:“……”
倒数第一的梗是过不去了是吗?
萧六郎检查了他的作业,基本上没错误,同样是教,却不得不说,教小净空比教林成业省力多了。
“阿珩呀……”小净空突然学着外头的那些老太太,翘着小兰花指,拿腔拿调地唤了萧六郎一声。
萧六郎浑身一抖,被雷得外焦里嫩!
他、他还是去教林成业好了!
却说老者在亲眼见到萧六郎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直觉告诉他,那是他的阿珩,可萧六郎的一切信息又显示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为了弄清楚真相,老者决定亲自上门一趟。
他记得那一日二人是消失在在碧水胡同,至于是里头的哪一座宅子就得一间一间地上门去找。
他找了个国子监旬休的日子。
今天清和书院也旬休。
可家里的四个男子汉没闲着,集体跟着顾娇去办年货了。
因此老者来到他们的宅院时,宅院是空的。
门虚掩着。
这是老太太为自己的牌友们留的门。
“请问,萧六郎在吗?”
老者客气地问。
无人应答。
老者猜人在后头,想了想,还是迈步走进去:“我找萧六郎,请问他在家吗?”
老太太正坐在后院儿嗑瓜子儿,听到动静,还当是自个儿牌友来了,回过一看。
咦?
一个老头儿?
新来的牌友么?
求打牌的?
老者也看清了老太太,他的反应就比老太太大多了。
太后?
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老太太:……倒也不必。
153 认亲(二更)
“你是来打牌的?”老太太问。
老者一愣。
打、打牌?
老太太磕着瓜子儿道:“今儿不打叶子牌,推牌九,五十铜板起价。”
太后在说什么?什么叶子牌?什么推牌九?
老者定定地看着太后,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发觉眼前之人虽容貌酷似太后,衣着与气度却不像太后。
“瞅啥瞅?”老太太不耐地问。
“您……不认识我了吗?”老者指着自己问。
被他这么一说,老太太倒还真仔细打量起他来。
长得人模狗样的。
还有点儿眼熟。
在哪里见过么?
老太太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偶尔回忆起一些来,但都是十分零散的片段。
不过这老头儿给她的感觉有点儿不一般。
可不不一般吗?
从前老祭酒在朝为官时,可没少与庄太后作对。
他是保守派,坚决反对后宫干政、尤其女人垂帘听政。
早在先帝在世时,老祭酒就上过不少劝先帝废后的折子,他在奏折里称贤德后是妖后,惑乱后宫,外戚干政,还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贤德后曾一度被先帝打入冷宫,就是拜老祭酒所赐。
尽管不到半年她就凭着过硬的宫斗技能走出了冷宫,可她少挣了半年的银子,还搭进了不少从前的积蓄。
断她钱财,如同杀她父母!
在那之后,贤德后便视老祭酒为眼中钉肉中刺。
老祭酒被流放边塞五年,吃尽苦头,晒成人干,老了十好几岁,就是贤德后的手笔。
俩人一直厮杀到先帝去世,贤德后干掉太子,扶持静妃之子登上帝位,成了权倾朝野的太后。
二人之间才总算暂时分出胜负了。
为何是暂时,是因为老祭酒掌控着国子监,而国子监又齐聚了全昭国最有才学的青少年。
夸张一点说,老祭酒掌控着昭国的未来。
庄太后处心积虑想把国子监的大权笼过来,那会儿安郡王快回国了,庄太后向陛下提议设立可在国子监增设少年祭酒一职。
陛下同意是同意了,可被册封为少年祭酒的却不是庄太后的侄孙,而是昭都小侯爷。
这小侯爷是老祭酒的徒弟。
庄太后心里一万头不可言述的马奔腾而过。
老祭酒笑歪了。
这一回合看似老祭酒赢了。
可没过多久,除夕夜,国子监突然走水,昭都小侯爷被大火活活烧死了。
……
老者自打辞官后,已许久没去回忆前尘往事了,眼下乍一看到太后,思绪才不由地被拉回了那个血雨腥风的朝堂。
老太太一脸不解地开口了:“你咋不说话?咋看我的眼神这么复杂?还有我见了你,我的心情好像也变得有些复杂!”
还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复杂,就像是俩人是宿敌,她恨不得找把刀来砍了他!
等等。
拿刀砍他?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老者一眼。
他俩认识,这一点无论是从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话语都可以确定。
他很怕她。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似乎是有点儿心虚。
还见了她的面就跪下,这是得多对不起她?
“我知道你是谁了!”老太太脑海里灵光一闪,把瓜子往桌上一扔,“你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抛弃了我……又回来找我的负心汉?”
老者:“……!!”
顾娇与顾小顺先回来的,二人一走过穿堂发现后院多了个人。
顾娇瞧着挺眼熟。
主要是脸上没了大鞋印子,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姑婆?”顾娇眼神询问。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某瑟瑟发抖的负心汉一眼,叹道:“你们姑爷爷。”
顾娇:“……”
顾小顺:“……”
萧六郎与顾琰、小净空是后面进屋的,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身后还跟着一辆载着年货的马车。
几人与车夫一道将马车上的年货卸下来。
萧六郎抱着一壶香油往里走,和顾娇与顾小顺一样,走过穿堂就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老太太、顾娇、顾小顺以及没那么发抖却依旧面色发白的老者。
没办法,“被”给先帝戴了绿帽,内心惶恐!
“姑爷爷。”顾娇介绍。
萧六郎:“……”
一会儿不见,你又往家里捡了个姑爷爷?
顾娇冤枉:这回可不是我捡的。
萧六郎神色复杂地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是来与萧六郎相认的都不记得了,只在心里疯狂向先帝告罪——微臣与太后绝对是纯洁的君臣关系!
老太太的火气已经给压下来了,淡淡地问道:“行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俩有孩子吗?”
老者从椅子上一滑,险些跌在地上。
他一边扶着椅子坐起来,一边苍白着脸道:“没、没有。”
老太太点点头:“我想也是没有,不然我不会不远千里来投奔六郎。”
萧六郎看着老者,老者抹着冷汗。
与庄太后斗法一辈子,就属今日这一回合最招架不住,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老太太漫不经心道:“年轻时你弃我而去,如今你老了,想上门让我侄孙养你,门儿都没有,你滚吧!”
老者如释重负,头一回觉得滚字如此动听!
老者出了院子仍有一种不尽真实的感觉。
他要弄明白到底咋回事儿,没走,就搁门边儿等着。
而萧六郎也没让他失望,不一会儿果真出来了。
二人看见彼此都不惊讶,好像已算到对方一个不会离开,一个不会不出来。
萧六郎已没了上次在胡同口的惊慌。
老者心里五味杂陈:“里头那位是太后吧?你怎么会与太后在一起?你可以不承认你是阿珩,但你不能否认她是太后,太后可没死。”
萧六郎沉默。
老者难过地问道:“怎么会这样?你和太后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后失忆了,你总没有,你告诉我!”
萧六郎依旧沉默。
老者痛苦地闭了闭眼:“好,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我改天再来看你。今天的事……我会替你保密。”
萧六郎欠了欠身,转身进院子。
“你的腿……”老者担忧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萧六郎步子一顿:“不碍事。”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话。
老者觉着,他追出来,或许就只是为了和他说这三个字。
他不想自己为他担心。
老者的心里一片酸楚。
萧六郎进了院子,老者也回到了马车上。
其实今日的“收获”不仅仅是见到了太后,他还见到了自己的小恩人。
他怎么都没料到她与阿珩……不,如今该叫六郎了。
她与六郎竟然是夫妻。
这都是什么缘分?
院子里,一家人齐刷刷地看着老太太。
“姑婆,姑爷爷真走了,您不难过吗?”小净空问。
在这个家里,只有顾娇、萧六郎、顾小顺知道老太太是捡来的麻风病人,三人谁也没告诉,包括姚氏与顾琰。
小净空自然也不知情。
他于是以为姑婆是真的,姑爷爷也是真的。
老太太嗑了个瓜子儿:“我难过啥?他不在我才清净呢!”
谁要和一个糟老头子过后半生?
每天打牌它不香么?
小净空:“哦。”
顾娇在灶屋做饭时,小净空跐溜跐溜地走了进来,拉了拉顾娇的衣裳,道:“娇娇,我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顾娇问。
小净空歪着小脑袋看着她:“姐夫有个小名,叫阿横,横行霸道的横。”
虽然姐夫不承认,但是他心里已经这么认定了,就是横行霸道的横!
顾娇好笑地看着他:“是吗?你怎么知道?”
小净空道:“我听姑爷爷叫的,我那天看见姑爷爷了。”
顾娇:“哦?”
小净空叹道:“我和姐夫放学回来,就在胡同口,姑爷爷叫了姐夫一声阿横,姐夫没理他,拉着我就跑了。我问姐夫,姐夫还强词夺理说说姑爷爷认错人了。姐夫可真不孝顺,就算不想认姑爷爷,也不能这么对他老人家。蒋夫子教我们要尊老爱幼……”
小净空那天就觉得不太对了,今天姑爷爷上门,更是让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坏姐夫那天果然有鬼!
坏姐夫是个不孝子孙。
他以后可不能这么干。
告完状的小净空,深深感到了自己肩膀上的重任。
他去书房,拿起了自己颇为嫌弃的他国语言书籍。
坏姐夫不靠谱,好心累。
从今天开始,他要加倍努力,将来才能好好养家。
灶屋内,顾娇回味着小净空的话。
见过?
还叫了小名?
这么说,那人是认识萧六郎的。
从萧六郎的反应来看,萧六郎也极有可能认识对方。
而据顾娇对那人的观察,那人明显也是认识老太太的,至于是不是真正的两口子暂时还不好说。
老太太记忆错乱,认错人也有可能。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人认识萧六郎,也认识老太太,而萧六郎也认识他,那萧六郎是不是也认识老太太呢?
当初救下老太太并且一直毫无怨言地收留对方,并不是因为他突发善心,而是他们原本就是旧识?
安郡王也认识老太太……
顾娇用柴火枝在草木灰上写了几个名字。
老太太、安郡王、萧六郎、宣平侯府、阿横。
……
老者回到马车上后陷入了沉思。
庄太后与宣平侯府不对付,与自己也不对付,而萧六郎既是宣平侯府的人,也是自己的学生。
把萧六郎放在那个祸国妖后身边,老者不放心。
“不行,我得盯着她!”
老者此番回京城,其实是为了见一个病危的挚友最后一面,见完就打算继续归隐山林的。
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悄悄动用了沉寂多年的人脉,在碧水胡同租下了一间小宅,可巧,就在萧六郎与顾娇的隔壁。
老者麻溜儿地搬了进去。
他的家仆不多,只刘全与一个临时雇来的车夫。
搬进去的第一天,他就搭了一把梯子,站在墙头暗戳戳观察祸国妖后的动静。
老太太早发现他了。
这阴魂不散的糟老头子,年轻时不要她,老了却想追回她?
做梦去吧!
老太太忍住把人一刀砍死的冲动,回屋困觉去了。
可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她去厨房,提了把菜刀,气冲冲地去了隔壁。
老者盯了一会儿犯困了,也回屋睡觉去了。
不同的是,他睡着了。
可睡到一半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瞬间惊醒,睁眼就看见老太太拿菜刀指着他。
他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老太太把菜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威武霸气地说道:“私房钱交出来!”
莫名遭遇打劫的老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