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风云:扎职为王: 55:群英荟萃
何文田老龙坑山的义庄,阿里巴巴一个月要来十几次,自然知道后门朝那边开。
后院很宽敞,有空闲的停车位,他熟练地把自己的凯迪拉克轿车停进停车位当中。
“后面有自作聪明的蠢仔,老爷子要见他,...
雨还在下,像一锅烧开了的浊水,从天上泼下来,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又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元朗郊外这截荒废小路洇成一片灰白雾气。A仔没开空调,只让冷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额角发凉。他盯着副驾座上那张纸——席聪元手写的地址,字迹歪斜却用力,墨水被汗渍晕开一小团,像滴未干的血。
“温哥华……”A仔低声念了一遍,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在深水埗码头边那家烧腊铺,美凤裹着驼色羊绒围巾,指尖夹着半截烟,指着对面集装箱上褪色的“CMA CGM”字母说:“阿仔,你看那些船名,写得再大,也遮不住底下锈。人也是,面子光鲜,骨头早烂透了。”当时她笑,眼角细纹弯得像钩子,可A仔知道,她是在说宋老鬼——那个穿着三件套西装、袖扣镶真金、说话慢条斯理却从不眨眼就剁掉人手指的“宋伯”。
席聪元没动,只是把那二十万腰包抱在怀里,手指一根根抠进捆扎带里,指节泛白。她忽然掀开自己右脚裤管,露出小腿内侧一道暗红疤痕,像条僵死的蚯蚓。“凤姐救我那天,马栏的人用烧红的铁钳烫这儿。”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为让我记疼,是怕我忘了自己是谁。”
A仔没应声,只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隔着布料按了按——照片还在,硬挺,边缘微翘。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半寸高,映得他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蓝。席聪元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但没躲。A仔把打火机盖子合上,金属轻响,像一声收鞘。
“你家电话,我打过。”他忽然说。
席聪元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你……”
“拨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讲粤语,带点温哥华腔。我说找席聪元,她说‘阿元?他上个月出车祸走了,保险公司赔了三十万加元,我们刚付完他妹妹的医学院学费’。”A仔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骨上凸起的青筋,“她没哭,声音很稳,连咳嗽都没一声。可挂电话前,我听见她把听筒搁在桌上,然后慢慢吸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比台风天的云还长。”
席聪元整个人僵住,像被钉在座椅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越来越急,像破旧风扇里卡住的扇叶。她猛地把脸埋进膝盖,指甲深深掐进大腿肉里,可没哭出来。过了足足一分十七秒,她抬起脸,眼眶干得发红,鼻尖沁着汗,嘴角却往上扯,扯出一个极薄、极冷的笑:“我阿妈……她连哭都要算好时长,怕多喘半口气,钱就不够缴水电费。”
A仔点点头,发动车子。引擎嘶吼着撕开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后视镜里,席聪元抹了把脸,掏出半盒红万,抖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又响,火苗舔上烟丝,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在潮湿空气里散得极慢。
“凤姐最后见我,是去屯门码头。”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块铁板,“她说宋老鬼要拿‘海王星号’做局,把货舱改造成活体冷藏箱——不是运冻肉,是运人。偷渡客塞进去,靠体温互相取暖,七十二小时航程,死三个算运气好。”她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裙摆上,“她让我查账,不是查钱,是查呼吸器编号。每台呼吸器对应一个舱位编号,编号背后连着澳洲移民局的假档案。宋老鬼卖的不是人命,是澳洲绿卡的壳。”
A仔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屯门码头——那地方他熟。三年前跟靚仔胜追一辆赃车,撞翻过两个集装箱,铁皮刮擦声至今记得。可“海王星号”?他没听过这船名。港九大小船公司名录他背过三遍,没这个名字。
“船是假的。”席聪元冷笑,“注册在巴拿马,船籍证是宋老鬼女婿开的离岸公司签发。真船叫‘金蟾号’,去年十月就沉在南丫岛西南海域,打捞报告写着‘龙骨断裂,全员失踪’。”她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如刀,“可凤姐拿到的维修单,日期是十一月七号,地点在葵涌货柜码头B3区——那地方,三个月前根本没停过一艘远洋船。”
A仔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路面上滑出半米,轮胎发出刺耳尖叫。他转过头,直直盯住席聪元:“你确定?”
“我抄过三遍。”她从胸衣暗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字母组合,“这是维修单原件复印件,凤姐托人从船检处偷拍的。B3区十一月七号的监控录像,当晚被调去修码头吊机,整整四小时空白。但我在海关备案系统里扒出一条记录——同一晚,有辆挂‘中港物流’牌照的厢式货车,进出B3区六次,每次卸货时间恰好二十三分钟,不多不少。”
A仔伸手接过便签,指腹蹭过纸面油墨,粗粝感扎手。他盯着那串“23分钟”,忽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二十三分钟……是标准呼吸器续航时间。”
席聪元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凤姐说,宋老鬼最恨人比他聪明,所以总留三分破绽——就像他穿三件套西装,第三颗纽扣永远不扣,说是‘透气’。可凤姐查过,他左胸口袋常年放一枚铜制怀表,表链缠绕三圈半,刚好压住那颗纽扣。他不是透气,是怕人看见表链下面的旧枪伤疤。”
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挡风玻璃上一层水膜,又立刻被新雨覆盖。A仔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入元朗公路主道。远处,一座废弃的混凝土搅拌站矗立在雨雾里,铁架锈迹斑斑,像具被遗弃的巨兽骸骨。
“你今晚睡哪儿?”他问。
席聪元没回答,只把烟盒捏扁,扔进车窗缝隙。风卷着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她额前碎发。“美凤死前三天,约我在旺角金鱼街见面。”她声音轻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她带了盒杏仁饼,说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饼盒底下压着一张船票——去澳门的夜航,头等舱,日期是八月十五。她问我敢不敢上船。”
A仔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没去。”席聪元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被什么极细的线勒过多年,“因为那天下午,我看见宋老鬼的司机,开着辆黑色奔驰,在金鱼街口停了十七分钟。车窗降下一半,他手里捏着张照片,正对着阳光看。”
A仔喉咙发紧:“谁的照片?”
“我的。”席聪元扯开嘴角,“背面写着:‘席小姐,令尊令堂今晨已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航班号CX817,机组人员名单附后。’——落款没署名,但纸角印着宋氏集团的火漆印章,一朵倒刺蔷薇。”
车里只剩雨声、引擎声、还有席聪元缓慢的呼吸声。A仔忽然偏头,从后视镜里看她:“你没告诉凤姐?”
“说了。”她仰起脸,雨水从发梢滴进领口,却像感觉不到冷,“凤姐听完,把那盒杏仁饼全倒进金鱼街的下水道。她说,‘阿元,有些路,走一半比不走更痛。’”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A仔缓缓停车,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他解开安全带,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刀柄是黑檀木,打磨得温润,刀身窄而锋利,刃口泛着青灰冷光。他拔出刀,轻轻抵在自己左手小指侧面,稍一用力,皮肤裂开细口,血珠迅速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
席聪元没眨眼,只静静看着。
A仔把刀递过去:“割。”
她没接,只是伸出手,用指甲狠狠刮过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道浅痕。皮破了,血混着雨水流下,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血线,一字一句道:“凤姐死那天,验尸报告说,她胃里有微量氰化物残留,但致死原因是后脑遭钝器重击。可法医没写——她右手小指第三节,指甲盖被完整撬掉,断面整齐,像用手术刀削的。”
A仔握刀的手一顿。
“凤姐练过十年琵琶。”席聪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耳语,“她左手小指,比常人长三分,专练轮指。那天她赴约前,亲手把指甲剪得只剩半毫米——因为宋老鬼说过,他最烦人留长指甲,‘不干净’。”
红灯变绿。A仔收回刀,用纸巾按住自己手指的伤口,血很快洇红纸巾。他重新启动车子,驶向九龙方向。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日光,照在席聪元脸上,映得她眼窝深陷,颧骨嶙峋,却亮得惊人。
“你信命吗?”她忽然问。
A仔没答,只把车速提到七十。雨刷器节奏加快,刮开玻璃上的水痕,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后视镜里,那座废弃搅拌站已缩成一个小点,最终被浓云吞没。
席聪元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发硬的全麦面包。她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微微鼓动。“凤姐葬礼那天,我蹲在和合石坟场后山啃冷馒头。一只黑猫蹲在墓碑上盯我,眼睛绿得像鬼火。我朝它吐了口唾沫,它没跑,反而抬爪,把墓碑上‘美凤’两个字,一下一下,刮花了。”
A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然后呢?”
“然后它跳下来,蹭我裤脚。”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低头一看,它左耳缺了一小块,缺口形状……像枚倒刺蔷薇。”
车驶入狮子山隧道。灯光在隧道壁上飞速掠过,明灭不定,照得两人脸上光影割裂。A仔从后视镜瞥见席聪元正盯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血已凝成暗红痂,像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勋章。
“你不怕我骗你?”她问。
A仔转动方向盘,驶出隧道出口。强光刺来,他眯起眼,却没抬手遮挡:“美凤教过我,死道友撒谎,舌头会发紫。你舌头是粉的。”
席聪元怔住,随即大笑,笑声尖利,穿透雨声,在车厢里撞出回响。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可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刀锋刮过骨头的凛冽。
车子停在旺角亚皆老街口。A仔熄火,解下颈间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领带,扔给席聪元:“明天早上九点,新界警署门口。穿这件。”
她接住领带,指尖触到内衬一处微凸——是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冰凉坚硬。
“这是什么?”她问。
“凤姐送我的第一件礼物。”A仔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肩头,“她从宋老鬼西装口袋里顺出来的怀表表链扣。那天他约她在兰桂坊谈‘海王星号’,她回来时,把这东西塞进我手里,说‘阿仔,有些锁,钥匙得用血才打得开’。”
席聪元攥紧领带,金属扣硌得掌心生疼。她望着A仔走进雨幕的背影,忽然喊:“阿仔!”
他停下,没回头。
“宋老鬼后天中午,会在中环码头登‘金蟾号’——不是沉船,是改装后的新船。”她声音穿透雨帘,清晰如刀,“他要亲自押第一批货。船上……有呼吸器。”
A仔脚步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被街角霓虹与雨雾吞没。
席聪元独自坐在车里,把那条领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越缠越紧,直到青筋暴起。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道浅痕,忽然凑近,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咸腥味在舌尖炸开,像一口陈年血锈。
雨,还在下。
可旺角街头,已有人撑开伞,伞面绘着金粉凤凰,在灰暗天色里,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