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风云:扎职为王: 56:我有两个秘密
“阿公,这把椅子是千面孙送给你的,千面孙舍得送人,就说明这是水货。”
只要是男人,就有称孤道寡的幻想。
可现在天南地北都是共和国了,还想坐上龙椅,发号施令,这多少是高烧把脑袋烧坏了。
...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刮开一层又一层的水幕,像老式胶片电影里卡顿的帧率。A仔盯着前方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柏油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点烟——黄毛飞女仔刚扔进车里的那包红万,他连包装都没拆。烟盒边角被雨水洇开一道淡褐色印子,像旧报纸上渗出的霉斑。
“你讲的情报,值不值我兜里最后一张红衫鱼?”A仔把钱包摊在大腿上,抽出一张崭新的钞票,在指尖捻了捻,纸面微潮,但油墨没晕。“我数到三,你不开口,我就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开车回九龙城寨。”
黄毛飞女仔没接话,只把湿透的T恤下摆往上一撩,露出腰侧一块青紫交叠的淤痕,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三次以上。她用指甲抠了抠结痂处,血丝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座椅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靓仔胜烧船那天,我在货轮底下当洗甲板的。”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不是正经洗,是替‘水鬼’递氧气瓶——他们沉下去捞箱子,我蹲在船底通风口外头,听动静。”
A仔眼皮一跳,手指停在钞票边缘。
“他们捞上来的不是箱子,是一具尸骨。裹在防水帆布里,用铅条封死,锁扣上刻着‘南洋实业’四个字。”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嘴唇发白,“但尸骨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小时候被铡刀切掉的。我认得那截断骨——十年前在旺角码头,宋老鬼替李炎平收保护费,我亲眼看见他用同一把铡刀剁掉一个偷渡客的手指,就为了教他‘规矩’。”
A仔猛地坐直身子,手肘撞到车门扶手,发出闷响。他忽然想起档案库里一张泛黄照片:1968年港岛警署缉毒组缴获的“南洋实业”账本残页,右下角有枚模糊指印,旁边批注写着“疑似李氏族谱旁支,已失联”。
“宋老鬼不是李炎平养大的。”黄毛飞女仔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可李炎平自己,其实是李家祠堂里记名的‘嗣子’,亲生父亲早死在汕头湾的鲨鱼群嘴里——当年那艘载满逃港者的渔船,沉没前最后无线电记录,报的是‘南洋实业07号’。”
雨声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像有人往铁皮桶里倒了一整袋玻璃珠。
A仔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张红衫鱼折成三角形,塞进仪表盘缝隙里。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旧式录音机,按下一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继续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麦头没骗你。”黄毛飞女仔突然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细小的血口,“他手里那张底牌,根本不是箱子——是‘南洋实业’的股权变更文书,原件在新加坡律师楼保险柜。但复印件,早就被人抄走了三份。一份在靓仔胜手里,一份在希望集团法务总监抽屉底层,第三份……”她歪头看向A仔后视镜,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你O记档案库最底层,编号B-13-7,标着‘已销毁’。”
A仔后颈汗毛竖起。B-13-7是他亲手盖章注销的卷宗,理由是“证据链断裂,无侦查价值”。那天他亲自把文件送进碎纸机,看着白纸变成雪花,还顺手点了支烟,烟灰落在碎纸槽里,烫出一个小洞。
“你怎知?”他问。
“因为那天碎纸机卡住了。”黄毛飞女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蹲在垃圾桶后面捡烟头,看见你弯腰掏卡住的纸片——有一角没碎干净,上面印着‘南洋实业’和‘李炎平代持’六个字。”
A仔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咽下去,而是呛咳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伸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柯尔特M1911,枪套皮革被雨水泡得发软。但他没拔枪,只是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喇叭按钮。
“靓仔胜烧船,不是为了灭口。”黄毛飞女仔往前倾身,湿发贴在额角,声音轻得像耳语,“他是要逼人出来——逼那个真正知道‘南洋实业’最后一笔账去向的人。李炎平死前三年,每季度都往新加坡汇一笔钱,户名是‘李氏宗亲会’,但收款账户实际控制人,是希望集团下属一家壳公司,名字叫‘鸿运航运’。”
A仔终于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黄毛飞女仔没回答,只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铜钥匙,掌心摊开,钥匙齿痕老旧,却打磨得异常光亮。她用指甲刮了刮齿尖,刮下一点暗红色锈迹,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眉:“不是血,是铜锈混着机油——这把钥匙,能打开‘鸿运航运’在鲗鱼涌码头的七号冷藏仓。”
A仔目光如刀,钉在那枚钥匙上。七号仓?他脑中闪过昨日调阅的港口监控截图:一艘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轮,凌晨三点靠泊,舱门开启时,吊臂钩住的不是集装箱,而是一排排贴着冰层码放的黑色塑料箱——箱体没有标识,但每个箱角都焊着统一规格的黄铜锁扣。
“你去过七号仓?”他问。
“去过三次。”她点头,“第一次是送粉,第二次是替靓仔胜查账,第三次……”她忽然抬起右手,小指蜷曲,只剩四根指头,“是替李炎平收租。他临死前两个月,让我每周去一次,给仓内一台老式冰柜通电——那冰柜没插电源线,只连着一根接地铜缆,末端埋进水泥地三尺深。”
A仔太阳穴突突跳动。冰柜?接地铜缆?他猛地想起去年元朗一场山火,消防队在焚毁的废弃冷冻厂废墟里,挖出半截烧焦的铜缆,缠着几缕未燃尽的黑发——尸检报告写的是“疑似殉葬物”,归档时划进了民俗类卷宗。
“李炎平怕火。”黄毛飞女仔忽然说,“他书房供着关二爷像,香炉底下压着三张符纸,全是防火咒。但他死那天,游艇甲板上烧得最旺的,偏偏是他自己的救生艇——汽油桶就放在舵轮旁边,点火方式,跟七号仓冰柜的接地铜缆一模一样。”
雨声渐弱,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阳光斜劈下来,照在黄毛飞女仔脸上,映出她左耳后一道蜈蚣状旧疤——疤痕走向,竟与关二爷神像底座上某道朱砂符纹完全重合。
A仔手心沁出冷汗,他缓缓松开搭在枪套上的左手,改而拧动空调旋钮。车载风扇嗡鸣启动,吹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暖风。
“你想要什么?”他问。
“活命。”她答得干脆,“还有……”她顿了顿,从贴身内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旧船票,纸面发脆,边角焦黑,“这张票,是1972年‘海燕号’轮船的头等舱船票。乘客栏写着‘李炎平’,但实际登船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妇,抱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的不是骨灰,是三枚金戒指——其中一枚内圈刻着‘胜’字,另一枚刻着‘梦’字,第三枚……”她把船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刻着‘阿珠’。”
A仔瞳孔骤然收缩。阿珠?王阿珠?那个此刻正坐在直升机上、嚼着冰镇可乐吸管的女人?那个把宋老鬼尸体甩进海里、连弹壳都懒得捡的“胜哥”?
“李炎平不是她亲生父亲。”黄毛飞女仔把船票拍在A仔膝盖上,纸面发出枯叶般的脆响,“他是她养父。真名不叫李炎平,叫李秉忠——六十年代九龙城寨黑市医生,专给人接断骨、洗赃款、伪造身份。王阿珠的DNA,早被他调包过三次。现在档案库里那个‘王阿珠’,是假的;‘李炎平’是假的;连‘希望集团’注册时用的法人签名,都是李秉忠左手写的。”
A仔胸口发闷,像被浸透的棉被压住。他忽然记起三个月前调阅的一份绝密备忘录:港英政府1975年秘密指令,要求对“李氏宗亲会”所有海外资产进行穿透式审计,执行单位正是O记前身“特别调查科”,而当时签发指令的,是时任警务处处长——邹雅荔的父亲。
邹雅荔……阿聪……袭人……靓仔胜……
这些人名在脑中炸开,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所以你接近我,不是为钱。”他声音沙哑,“你是想借O记的权限,查清七号仓冰柜里到底冻着什么。”
黄毛飞女仔笑了,这一次,眼角没再渗出血丝,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冰柜里冻着的,是李炎平的良心——他这辈子杀过三百一十七个人,但唯一不敢杀的,是当年把他从汕头湾鲨鱼嘴里拖上来的那个女人。她姓王,名字早被海水泡烂了,只留下‘阿珠’两个字,刻在一块浮木上。”
A仔沉默良久, finally伸手拿起那张船票,对着车窗外斜射进来的光仔细端详。船票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备注浮现出来:“本航次承运方:南洋实业附属‘鸿运航运’”。
他慢慢把船票折好,塞进衬衫内袋,贴近心脏位置。
“明天下午三点。”他启动引擎,雨刮器重新摆动,“你带我进七号仓。如果里面真有冰柜,我亲手砸开它。”
黄毛飞女仔没应声,只是拉开副驾储物格,从一堆零食包装袋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她半小时前在士多店买烟时,店主随手塞给她的找零凭证。她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冰柜密码:辛亥日,八月十二,十七秒。”
A仔瞥了一眼,十七秒?他下意识看表,腕表指针正指向三点十七分。
恰在此时,车载电台滋啦一声,跳出一段杂音后的播报:“……受台风余波影响,今日夜间至明晨,鲗鱼涌码头将实施临时交通管制,所有货运车辆禁止驶入……”
黄毛飞女仔轻轻把收据撕成两半,一半塞回储物格,一半攥在掌心,任雨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
“那就赶在管制前。”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积水,“毕竟……有些东西,冻得太久,化了反而不好看。”
A仔没接话,只把油门踩到底。轿车冲进雨幕,后视镜里,元朗街角一座褪色的关帝庙檐角,在云隙漏下的光中一闪而逝,庙门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鎏金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唯有“义”字右下角,一点朱砂红得刺眼,像尚未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