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零九章 威虎帮分崩离析,接班人口舌之争
威虎帮的副帮主徐光义回来了
这本该是让所有人松口气的好事。
这趟押上帮派底蕴的北狄走镖,缺了这位有勇有谋、精于世故的副帮主带队,众人心里始终没底。
可就像陆红翎脸上转瞬即逝的欣喜,原本高呼着“副帮主”要上前迎接的帮众,瞬间悉数退回客栈,个个神色戒备。
只因徐光义身后,跟着三五十骑混杂的队伍。
有身着门派服饰的门徒,有披坚执锐的军卒,马蹄踏起的烟尘里,满是来者不善的戾气。
以徐光义的能量,在蓟州城拉出几十号人手本在情理,可威虎帮在客栈驻足两日,只为打点过关事宜,何曾需要这般阵仗?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两匹快马并肩上前,趾高气昂地立在徐光义左右,竟是两张让所有威虎帮帮众恨之入骨的面孔。
左边那人身裹狼皮,嘴角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眼神鹰视狼顾,正是豺狼门门主老柴。
右边那名甲士昂首挺胸,眼神睥睨,神情倨傲,却是牧羊关的鹰扬将军司马狈。
此二人勾结一处,这些年几乎将威虎帮蚕食殆尽,硬生生逼得帮派江河日下。
自古道,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豺狼门与威虎帮相争到今日,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客栈内半数以上的帮众,都亲眼见过朝夕相处的同伴,死在他们统帅的势力刀下。
二人一经出现,便被诸多愤恨的视线缠上。
除了愤恨之外,还有显而易见的忌惮。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般狼子野心之辈突兀而至,用脚底板想也知道,威虎帮掏空家底换来的北狄镖货,怕是要被硬生生夺走。
与此同时,一个共识也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威虎帮帮众心头。
徐光义叛变了。
……
“徐光义啊徐光义!我三番五次拉你入伙,许你一人之下的副帮主之位,你偏不答应。”
老柴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猥琐与得意,“怎的,如今终于肯弃暗投明了?”
早间徐光义出现在豺狼门寨门时,老柴还以为是这位敌对帮派的二把手成功攀上了起复的中郎将,特意上门来警示自己。
没曾想,这位以心机著称的威虎帮二号人物,一开口就道出了足以断送帮派的秘辛——威虎帮孤注一掷,即将走镖北狄。
老柴早听闻威虎帮有动作,却始终查不到实情,派出去的眼线也尽数折戟。
得知这头“病虎”竟要走这般险棋,他又惊又喜,却也难免生疑:早不投诚晚不投诚,偏在镖局出关前夕,莫不是诱敌之计?
既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怕中埋伏,老柴火速派人赶往牧羊关,许诺让出全部利益,才请动了自己的半个妹夫,鹰扬将军司马狈。
有北燕军坐镇,便是徐光义设局,也绝对要投鼠忌器。
事实证明,老柴想多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从客栈门窗后投来的,一道道惶恐难安的视线
“算你徐光义识相,若是敢哄骗本将从牧羊关百里远赴这龙门关,定饶你不得。”
司马狈远远瞥见从客栈后院赶回的心腹打着手势,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要知道,这些时日他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就连老柴那千娇百媚的妹妹他都好些时日没有消受了。
说到底,还是那一朝得拓北王赏识,即将起伏的中郎将余关即将巡查蓟州边防。
他司马狈当初就是靠揭发背刺这位中郎将才得以晋升从五品的鹰扬将军。
虽说那余关倒台,是有大人物见不得兰陵侯在军中如日中天,多方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直接下场揭发的到底还是他司马狈。
若那余关一招起复,难免不会朝他下手,秋后算账。
所以这些时日,司马狈闭守牧羊关不出,就是生怕被抓了把柄,同时多方找关系,想要寻得一靠得住的庇护。
若不是老柴说有一块到嘴的肥肉,司马狈绝对不会冒着风险来到这龙门关拿人。
“将军,客栈后院有数十架车马,上头装载的全是上好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听到心腹汇报威虎帮北狄走镖之实,司马狈心中大定。
自己这些时日如泼水般洒出去经营关系的金银珠宝,终于能够得到填补。
“去龙门关通禀一声马校尉,就说本将来此只为了结一桩旧怨,不会多生事端,改日请他吃酒。”
司马狈吩咐心腹属下去龙门关知会一声。
龙门关戍关校尉马走阳他认得,正六品的戍边校尉。
他司马狈是从五品的鹰扬将军,在官衔品级要压过校尉马走阳一头。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杂牌将军,真正的职能也不过是戍边练兵,与寻常守关校尉拉不开差距。
况且,强龙难压地头蛇,由不得司马狈不慎重。
他们一行到底还是外来客,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自然少不了打声招呼。
在这蓟州地界,戍边将领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总有跨区办事的时候。
你今日给我三分薄面,我明日自然回敬你三分。
这样的道理,能在龙门关坐稳十年校尉的马走阳不会不懂。
……
“大胆威虎帮!竟敢走私货物到敌国他帮,视我大周律法如无物!”
司马狈一声厉喝,直接给客栈内的威虎帮帮众扣上了走私的罪名,随即大手一挥,身后的三五十骑便蠢蠢欲动。
这支队伍里,大多是豺狼门的精锐门徒,只有少数军卒压阵,却也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且慢!”
徐光义突然出声阻拦,“将军和门主答应过我的事,想来不会出尔反尔吧?”
司马狈与老柴对视一眼,眼中的急切与火热稍稍按捺了下去。
他们二人都深知徐光义的本事,不管是心机谋略还是江湖手段,都是难得的人才,早已存了将他收入麾下的心思
此时卖徐光义一个人情,不仅能让他彻底切断与威虎帮的所有联系,断了后路,说不定还能让客栈里本就惶恐的帮众心生动摇、离心离德。
真到了那一步,不用动手就能拿下镖货,无疑是最省心的结果。
他们此次带来的人手不多。
老柴那边,由于担心徐光义设下调虎离山之计,遂不敢让豺狼门老巢防守空虚,只带少量精锐前来。
司马狈终究身负戍守牧羊关的职责,不能将关隘兵马抽调一空。
更何况龙门关是马走阳的地界,他若是带着数百骑浩浩荡荡赶来,未免太不给对方面子。
能让徐光义出面劝降,自然是最优解。
若是威虎帮真被逼得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砍杀了他麾下的士卒。
在余关即将巡查蓟州边防的节骨眼上,被对方抓住把柄做文章,反而得不偿失。
“徐兄弟放心,我与司马将军向来说一不二。”
老柴咧嘴一笑,疤痕扭曲得愈发狰狞,“只要你劝降成功,先前许诺你的好处,半分不会少!”
司马狈也点头附和:“本将言出必行,你若能让威虎帮束手就擒,日后在蓟州地界,本将护你周全。”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光义身上,客栈内外的视线也都聚焦在他身上。
……
“今我徐光义脱离威虎帮,改换门庭!客栈内的兄弟姐妹,若愿跟随我,可免遭今日劫难!”
徐光义抬眼扫过客栈内外,与一道道目光相撞。
他从那些目光中看到了不解,愤懑,甚至是怨恨。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坦荡。
“徐光义,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乱臣贼子!”
客栈顶楼突然传来怒喝,徐耀祖甩开阻拦的老仆,双手搭在窗台,声嘶力竭,“我父提携你、信任你,将重任屡屡交托,你不思回报反倒投敌,还敢分化帮派?我威虎帮众岂会如你一般无情无义!”
这番骂街看似寻常,却戳中了江湖人的要害——名声。
无论是北派江湖,还是南派江湖,最看重的便是忠义二字,名声一旦臭了,纵是武道宗师也会沦为过街老鼠。
徐光义的劝降本已让不少人心动,可徐耀祖的话,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
叛出帮派,便是不忠不义。
徐耀祖作为帮主徐彪唯一的子嗣,在帮派内自然也有不少拥趸。
他一带头,不少斥责徐光义的声音也接连响起。
“徐光义,你妄为我威虎帮副帮主,想你当年不过一介乞儿,若不是老帮主提携,你安能有今日?”
“豺狼门将我威虎帮逼入绝境,你不说上下齐心,居然还扬言要另立门户,我那时便知你心存歹念!”
“徐光义,你莫要再道貌岸然,我等便是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叛出帮派!”
这次北狄走镖,威远镖局队伍中的老人,基本上都是老帮主徐彪亲自指派的心腹,俱是站在徐耀祖一方。
此刻连声控诉徐光义,隐隐让危如累卵的威虎帮帮众上下一心。
一直目睹下方,未曾言语的陆红翎深吸了一口气。
此前局势混沌,徐光义虽带着豺狼门临门,她心里仍存着几分侥幸。
或许是遭人胁迫,或许是另有隐情。
可当徐光义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喊话劝降,要拆分帮派兄弟时,这份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陆红翎作为威虎帮唯一的女子宗师,是帮派元老,更是此次押上帮派底蕴走镖的核心。
此刻帮众惶恐,人心浮动,她若再不发声,威虎帮便真要在这客栈前分崩离析。
“徐光义,你叛出帮派是个人意愿,我等不屑为你为伍!你勾结豺狼门毁我帮派前途,我陆红翎今日与你割袍断义!”
话落,她撕下红袖,朝下方掷去,红袖落地,便是断交的凭证。
原本默默承受批判的徐光义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剑。
“我忘恩负义?”
一向在帮派中被人冠以举止儒雅,不似武人的徐光义冷笑连连。
“我忘恩负义?徐彪对我有恩不假,可这些年我为帮派赴汤蹈火,难道不足以还他恩情?”
徐光义原本不想将腌臜事摆上台面,对于方才徐耀祖和一众帮派老人的叫嚣他都视若无睹。
可他唯独无法接受陆红翎失望的神色。
“另立门户?”
徐光义不再遮掩,“若无他徐彪授意,我怎会提出?”
一语既出,无论是客栈内的威虎帮帮众,亦或是围堵在外的豺狼门门徒都为之侧目。
“他徐彪暗中授意让我自立门户,说什么为帮派存亡寻一条新路。”
徐光义作为威虎帮帮主徐彪的副手,二人常常在夜中闭门深谈,两人商议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隐秘不足为奇。
“我当时信了,照做了,可后来呢?不但被他当众羞辱我有二心,还剥我职权!”
徐光义愤愤出言,将遭受的委屈悉数道出,“什么为了帮派,不过是借机打压我罢了!”
……
陆红翎的脸色有些难看。
根据她对徐光义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若是真有二心,想要自立门户,绝对会做的悄无声息。
可彼时,副帮主徐光义想要自立门户,弃众人而去的消息几乎一夜传遍整个帮派。
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绝对不可能达成。
帮派上下,有如此能量的,只会是帮主徐彪了。
一旁的黄由基却突然弯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出,廊道外传来一声痛呼,一个豺狼门门徒被像死狗般扔了下来。
徐光义回头瞪了一眼在暗中施展小动作的豺狼门老柴,老柴见状脸不红心不跳,只是摆了摆手。
“手底下总有几个没眼力劲的,副帮主莫要见怪。”
老柴猥琐一笑,接过徐光义的话茬,恍然道,“难怪副帮主当时打算自立门户的事一下子就传开了,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原来是徐彪那老家伙下的套。”
这其中的门道其实不难看透。
无非是威虎帮危如累卵,帮主徐彪又忌惮副帮主徐光义势大难制、恐生异心,便主动提议让后者自立门户。
所谓“为帮派留后路”,不过是敷衍旁人、让徐光义信服的借口。
待东窗事发后,徐彪便可顺势将此事摆上台面,好杀一杀这个威望渐超自己的副帮主的气焰。
徐光义纵使后知后觉,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说到底,这便是帮派存亡之际,一把手因忌惮二把手权势而故意设局,借其犯错之机实施打压。
徐光义如今重提这段旧事,正是为了反驳徐耀祖对他“早有二心”的控诉。
“徐光义,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徐耀祖在屋内贴身老仆的提示下,好半晌才理清其中关系,脸色微变却不妨碍他强硬到底。
眼下,大敌当前,他就是要给徐光义扣上不忠不义的帽子。
不然仅靠他自己的威望,想要让客栈内的帮众上下一心,替他抵抗豺狼门和司马狈的麾下,难度不小。
“徐光义,你满口谎言!”
客栈的隔音并不好,徐耀祖隐约听到人心浮动的议论声,随即顾不上陆红翎和黄由基的叮嘱,径直将自己那一夜的见闻曝出,“徐光义,你且说来,走镖前一日,你在我父房间,举起斧头,是不是欲行不轨!”
谋害结义大哥,是江湖上最罄竹难书,也是最不无为人容忍的罪行。
若是此事坐实,客栈内便是真有威虎帮的帮众想要转投徐光义,也得掂量一下跟随这种声名狼藉人之后的代价。
“副帮主,你若真狠毒至此,那我豺狼门怕是不能容你。”
便是以作奸犯科闻名的老柴听到徐耀祖的控诉,也一时间神色震动。
鹰扬将军司马狈扯动缰绳,稍稍远离了些将双斧拴在马鞍上的徐光义。
“谋害结义大哥?呵呵……”
徐光义脸上最后一丝温度都褪去了,只剩下冰冷。
……
“你是说,你们帮主徐彪是二品小宗师?”
夏仁在走廊上听到有威虎帮的帮众在议论帮派中的事务。
“是啊,副帮主当真糊涂,就算真的想继位,也不能谋害结义大哥啊!”
一个帮派成员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这人本是副帮主徐光义一派,方才徐光义劝降时,他心里其实已经动摇。
可一听说徐光义意图谋害结拜大哥、现任帮主徐彪,他便彻底断了投靠的心思。
夏仁随行威虎帮镖局的时间不长,但一路行进中,也悄悄估摸过几位领头人的武道修为。
能算的上宗师之境的,只有三人,擅使九节鞭的陆红翎,百步穿杨黄由基,以及以双斧闻名的徐光义。
此三人中,唯有擅射的黄由基半只脚迈入了二品,陆红翎与徐光义二人的实力当是在伯仲之间。
“三品准宗师想在一室之内谋害二品小宗师?”
夏仁自言自语地轻笑一声,算是理清了如今威虎帮分崩离析的局面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