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一十章 神射持弓守底线,元老胁迫逼红翎
“谋害结义大哥?”
徐光义抬起头,暮色里,面目狰狞,“我那大哥防我如防贼!每次进他房舍密谈,必先遭人搜身,得他亲口点头方能踏入半步
“贤侄,你口中所谓的斧头凶器,我如何能带入?”
徐光义仰头看向那双手趴在窗户上,空有几分阴谋算计,实无大智的徐耀祖,“况我一身武道皆传自大哥,他早已成就武道二品,我如何加害于他!”
徐光义将“贤侄”和“大哥”四字咬得极重,眼底翻涌着冷意,这对父子的猜忌之心,当真是一脉单传。
“你,你……你胡说!我那天看的清清楚楚,屋内两人中分明有一人举起了斧头!”
徐耀祖脸色大变,已经有些吐字不清了,“不是你想谋害我父,难不成是我父……”
话音戛然而止,后半句惊悖之语,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贤侄,多亏了贤侄你啊。”
徐光义在笑,咬牙切齿地笑,“若不是你的猜忌捅破这层窗户纸,我徐光义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那结义大哥,我那视为血亲的兄长,竟想置我于死地!”
徐光义抬手怒指徐耀祖早已失色的面孔,“就为了你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能顺利继位!”
“威虎帮兴于我徐光义手上,败于你们父子二人手中!”
徐光义的咆哮响彻四野,将多年来遭受的不公和积压的怨愤吐露而出。
“哈哈哈!”
豺狼门的老柴率先笑出声来,打马走到徐光义身旁,拍着他的肩膀道,“徐光义啊徐光义,我早说那徐彪空有义气之名,实则心胸狭隘,你还不信。”
“想你徐光义为威虎帮赴汤蹈火,那徐彪不说将帮派交由你继承,反倒为了扶植那蠢笨小子,不惜构陷功臣!”
老柴故意拔高了音调,将得意写在了脸上。
豺狼门原本是威虎帮的附庸,这些年来虽后来居上,压制威虎帮,却在道上留下了坏名声,说什么豺狼门背刺昔日恩主,不念旧情。
现在好了,有徐光义的遭遇摆在明面上,威虎帮这般对待有功元老,岂不是一样不念旧情。
果然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哼。”
一声冷哼从旁传来,司马狈看着迎面走来的军卒,脸色愈发阴沉。
那军卒手臂被箭射穿,正是他方才派去,打算染指客栈后院威虎帮走私货物的马前卒。
这位鹰扬将军神情不悦,抬眸愤愤望向客栈瓦顶。
那里立着一个细眼汉子,手持一张牛角大弓,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片客栈区域。
司马狈早有耳闻,此人擅射,早年在北燕军中便凭箭术小有名气,后来投身威虎帮,实力仅次于帮主徐彪,是个实打实的猛人。
更棘手的是,这人做事极有分寸,知晓不敢擅杀北燕军卒,故而箭术虽百步穿杨,却始终不瞄准要害
有这么一位高手坐镇,想要强行劫持货物,恐怕没那么容易。
……
“我就说哪里不对!副帮主一身武道全学自老帮主,就算同处一室,也绝无行凶的可能!”
“我威虎帮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手足相残、兄弟相疑吗?”
“说起来也难怪,副帮主虽名义上是帮主的兄弟,终究抵不过血亲亲疏啊。”
徐光义的宣泄,将威虎帮内部权力斗争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尽数摆到了明面上。
众人这才恍然,一直口口声声倡导帮派上下要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大义凛然的帮主徐彪,背后为了给儿子徐耀祖铺路,竟做了这么多阴私勾当。
不仅设套玷污副帮主的名声,甚至想借密谈之机除掉结拜兄弟。
人人都不是徐光义,可人人又都是徐光义。
保不准哪天有了些功绩就被强行打压。
混江湖的没有傻子,腐儒那套愚忠理论,根本束缚不了这些刀头舔血的帮众。
一时间,客栈内威虎帮帮众原本沉寂的心,又开始浮动起来。
“你,你……胡说!”
徐耀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想起走镖之前,父亲徐彪曾摁住他的肩膀,告诉他,让他放心,威虎帮帮主的位置一定会是他的。
“任何不利因素,为父都会为你扫除。”
徐耀祖想起父亲徐彪说这话时,眸中充斥着寒意。
“我那晚看错了,对,我就是看错了,没有的事!”
即便内心早已清楚徐光义所言不虚,可徐耀祖绝不能站出来承认父亲的不是,只能硬撑着死鸭子嘴硬,一条路走到黑。
“贤侄啊贤侄,你到底不如我那‘敬爱’的大哥,既无城府,又不懂得拿捏人的软肋。”
徐光义看着丑态百出的徐耀祖,只是摇头。
辩赢这么个纨绔子弟,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感,只剩对帮派未来的惋惜。
自己一手壮大的威虎帮,日后竟要交到这样一个草包手里。
“你可知,你所见那‘烛影斧声’的当晚,我那敬爱的大哥跟我说了什么?”
徐光义已然决意脱离威虎帮,打算将所有过往与秘密一并抛下,“他说,此次能顺利走镖北狄,归来后便拥护我做帮主。”
“什么继承帮派,不过是帮派无人可用,怕我不愿带队走镖,故意抛出的诱饵罢了。”
徐光义摇了摇头,“就算我真带队走镖,归来后,怕是免不了一对从身后招呼来的斧头。”
“其实自上次‘自立门户’一事过后,我便知大哥容不下我。只是我徐光义自认有情有义,绝非知恩不报之辈,才一直苦苦隐忍到今日。”
徐光义抬眼,目光投向客栈楼台上那抹红色倩影,“徐彪见我不为所动,又许诺走镖之后,由他做媒,将红翎许配给我
站在栏杆前的陆红翎如遭雷击,身子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就是徐彪!”
徐光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嘲讽的神情望向徐耀祖,“他知道我徐光义爱慕陆红翎,知道陆红翎不会舍弃威虎帮,逼我接下走镖的任务。”
“贤侄,你连你父三分狡诈都没继承,还想跟叔扳手腕,逞口舌之利?太嫩了。”
趴在窗台前的徐耀祖确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无话可说。
“事实就摆在你们眼前!”
徐光义张开双臂,让客栈内所有攒动的人影都能看清他的模样,“威虎帮的弟兄们,愿意追随我徐光义的,大可出来!我虽不能许诺你们锦绣前程,但绝对好过跟着那对薄情寡义的父子!”
“嗖——”
一支羽箭骤然从上方射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徐光义反应极快,猛地歪头,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他抬头怒视客栈瓦顶上的细眼汉子,沉声喝问:“黄由基,你什么意思!”
“徐光义,你与帮主的恩怨,我不置喙。”
黄由基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但这趟走镖掏空了帮派资产,帮内许多弟兄都等着这趟报酬度——我黄由基只认一个理,蓟州城内还有数百威虎帮帮众靠着借贷艰难度日。”
徐光义觉得自己问心无愧,那是他的事。
可这趟走镖,从来不只关乎帮主与副帮主的私人恩怨。
徐光义另立山头也好,投奔豺狼门也罢,黄由基管不着,但绝不能坏了这关系数百人身家性命的走镖。
这是他的底线。
“好!”
徐光义眼神一沉,打马后退,回到豺狼门的阵营中,“我给你们三柱香时间!三柱香后,不出来投诚者,便是我徐光义的敌人!”
百步内外,没人不惧黄由基这位擅射宗师的箭矢。
……
“靠墙站好,我的剑能感知杀气,但凡有半分溢出,它会直接洞穿你的喉咙。”
与其他房舍的吵吵嚷嚷不同,白衣青年所在的厢房内,安静得只听得到饮茶和喘息声。
身着常服、腰佩燕云刀的张二河满心费解。
他堂堂三品准宗师,是鹰扬将军司马狈帐下第一干将,此番摸进楼中,本是想擒贼先擒王,拿下帮派二世祖徐耀祖,从内部瓦解威虎帮,兵不血刃达成目的。
张二河轻功卓绝,江湖人称“河上漂”。
潜入客栈时,连黄由基那对锐眼都未曾察觉,可刚通过窗台踏入这间厢房,一柄冷剑便已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无声无息,是飞剑!
还是无任何外力支撑,悬在半空中的飞剑。
威虎帮何时出了这样的高手?
张二河心头巨震,却不敢妄动分毫。他背脊死死贴住墙壁,踮起脚尖,喉结小心翼翼地滚动,生怕一个不慎,那咫尺之遥的剑锋就会穿透自己的喉咙。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桌前慢条斯理饮茶的白衣青年。
忌惮和难以置信同时浮现在眼睛中。
“那徐光义不是说,此次走镖,抛却他,只有黄由基和陆红翎两位宗师,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二河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接连涌出。
“难不成是那徐光义的计谋?”
“不对不对,都已经撕破脸皮了。”
“莫不是那老奸巨猾的徐彪暗中请来的帮手?”
“要请动这样一个年轻的武道宗师,得付出多大代价?”
张二河想不明白。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性命全在眼前这位白衣青年的一念之间。
至于绕过黄由基耳目、趁陆红翎不备劫持徐耀祖的计划,已然彻底破产。
小命都攥在别人手里,还遑论其他?
“你是北燕军的人?”
白衣青年喝完一盏茶,缓缓放下茶杯,侧眸打量起张二河。
感受着那古怪黑色的剑又往前进了半寸,张二河抻长了脖子,不敢隐瞒半分,“公子慧眼,小的现效命于鹰扬将军司马狈帐下。”
“你能绕过黄由基的耳目,潜入楼中,轻功不错。”
白衣青年不咸不淡地肯定了一句。
张二河刚想继续奉承,却不料对方下一句就直接揭穿了他的来意,“你是奉命来劫持徐耀祖的吧。”
“你选其他任何房间都能成事,偏偏挑中了我这里。”
白衣青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不得不说,你有点倒霉。”
张二河眼神昏暗了。
眼前这位不明来路,武道修为却高深莫测的白衣青年,不管怎么看也是威虎帮那一边的。
来意被戳穿,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可从地府到仙界往往只是一瞬之间。
“我并不嗜杀,也无意掺和威虎帮的纷争。”
白衣青年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是站着不动,静静看热闹,我可以当作你不存在。”
张二河黯淡的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了神采。
……
经过徐光义的揭发和动摇,客栈内威虎帮的成员已经心声动摇。
但此次走镖的成员是帮主徐彪着重挑选的,尽管不能完全避开副帮主徐光义的旧部,但大多数还是忠于帮派的老人。
就算他们自己心生动摇,也要思量顾忌留在蓟州成内帮派里的亲眷。
而豺狼门老柴与鹰扬将军司马狈,皆因准备不足而人手短缺。再加上黄由基如定海神针般守在瓦顶,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便是这空当里,走镖队伍的核心元老齐聚到了徐耀祖的房间。这位二世祖再不济,也是徐光义叛逃后,队伍里名义上的主心骨。
厢房内未点烛火,一片昏暗,只能隐约辨出人影轮廓。
“徐光义勾结外敌、毁我父清誉,还将我等逼入绝境,我徐耀祖恨不得生啖其肉!”
徐耀祖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
可当目光扫过屋内一众愁容满面的元老,眼底又翻涌着难掩的惶恐,“各位都是追随我父多年的元老,如今帮派存亡之际,可有破局之策?”
他不敢想丢失镖货的下场,更不敢想豺狼门冲杀进来后,徐光义的双斧会如何落在自己身上。
再也装不出半分强硬,只能急切地求助于面前这些老江湖。
“龙门关的马校尉与徐光义交好,想来是不会掺和进来。”
“这次走镖队伍皆是我帮精锐,出去冲杀一番,自是不惧豺狼门的狼崽子,可那鹰扬将军的部下,我等又该如何处理。”
“就算最后惨胜,这趟走镖也彻底黄了。”
“走镖不成,以帮派如今的处境,迟早会被豺狼门慢慢蚕食。”
这些元老个个见多识广,却也被眼下的死局难住,一时间只剩唉声叹气。
忽地,一个声音冷不丁从黑暗中冒出。
“那徐光义不是爱慕红翎吗?若是红翎愿意前去交涉一番,未必不能……”
话还没说,就听一声劈啪在房间内骤然炸响。
一个红衣美妇正手持九节鞭,眼神森冷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
她听得真切,提出如此毁人清誉的混账话,正是出自徐耀祖身边那个天天自诩忠心的老仆。
“老货,再敢胡言乱语,老娘的九节鞭直接把你鞭成九段!”
陆红翎怒不可遏。
这分明是把她陆红翎当作可卖可赠的风尘女子?
什么爱慕之心,什么交涉?
无非是想让她陆红翎以个人换取他们的安危。
今日之局,不是帮主徐彪私心作祟,不是眼前这二世祖无勇无谋,才逼得本就心存芥蒂的徐光义彻底离心?
关她一个女子何事?
就因为徐光义声称爱慕自己,便要让她牺牲名节去求和?
陆红翎大步上前,就要把那乱出主意的老仆拖出去惩戒。
可刚走两步,却见那些方才还愁眉不展的元老们,竟齐齐聚到一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什么意思!”
陆红翎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噗通”一声,徐耀祖双膝跪地,带着哭腔,“翎姨,帮派走到这一步,全是我的过错!可这趟走镖关乎帮派上下几百号人的生计!”
“求翎姨委曲求全!”
徐耀祖磕头如捣蒜。
“求红翎顾全大局!”
徐耀祖身后,帮派元老齐齐出声。
“好,好啊。”
陆红翎握着九节鞭的手在颤。
忽地,她笑了,俯视着趴在地上涕泗横流的徐耀祖,“徐光义有句话说错了。你哪里是没有心机城府?这用大义裹挟人的把戏,你耍得比谁都好!”
说完,陆红翎愤然离去。
“陆红翎会答应?”
黑暗中,有人问。
“她会答应的,一定会。”
徐耀祖站起身来,握紧拳头,脸上哪里还见得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