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三百零八章 举目远眺明心志,滚滚烟尘数骑来
夏仁离开白杨村,并未着急回到客栈,路过时见镖局的辎重还在,一幅暂时不会动身的姿态,他便信步逛到了断墙之上
初春,白日相对冬日长上一些。
但因夏仁先在老杨的坟前驻足良久,又对白杨村姐弟俩施以援手,等来到这古迹时,天已是黄昏。
见四下无人,夏仁只是脚下轻轻一跺,整个人便好似飞燕般腾空而起,轻巧地落在了三丈高的断墙之上。
这一幕若是被昨日还在这断墙两边刀对剑,打得不亦乐乎的大刀龙和草剑春撞见,定会惊呼一句“来者何方神圣?”,随后严阵以待,生怕这不知来路的江湖高人搅黄了他们之间的巅峰对决。
断墙以北,是燕云与北狄接壤的边境,是大漠与戈壁。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界,几百里没有人烟都不稀奇。
可戈壁总有尽头,在更北边,还有一座王庭,一座与大周分庭抗礼的江山。
杨明院长曾说过,有两件事是他这位当世圣贤所不能容忍,其一就是北狄铁蹄踏破拒北关,染指大周。
这无关北狄人是否蛮夷,无关大周自诩文明,只是国战一经开启,失败一方所要承受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关内几百年不受战事侵扰的百姓,或许不知北狄铁蹄的可怕。
可曾在沙场浴血,以兰陵侯身份驰骋疆场的夏仁清楚,六百年的对立厮杀,早已将拒北关内外的土地染成赤色。
这样的血海深仇,导致每一场大战后,为了鼓舞士气,为了报仇雪恨,为了震慑敌军,双方都会默契地用人头垒成“京观”。
夏仁曾带领三千背嵬军,奔袭千里截断北狄后勤,功成后未敢停歇,又迂回穿插,冲杀了两股过万的北狄援军。
正面战场由拓北王统领,北狄一方因后勤断绝、援军未至,虽人数占优却最终饮恨撤军。
那是嘉兴年间最后一场大战,也是夏仁得以封侯的战役。
朝堂曾有人断言,此战歼灭的敌军数量,在六百年对峙中,绝对能排进前五,并且会是燕云和北狄再次转回持衡局势的转折。
可随着沉迷长生的道君皇帝宾天,朝堂陷入国本之争,这场意义重大的战役,终究被人抛在了脑后。
可仗从来不是为了扬名而打。
至少对夏仁而言,当年不顾二先生劝阻,抛却安危加入北燕军,从一介士卒摸爬滚打,绝非为了这般肤浅的目的。
二先生曾与夏仁有过数次深谈,说夏仁骨子里充斥着离经叛道,君君臣臣、江山社稷当皆不在其眼中
按理来说,像夏仁这样的人,当是不会有多少家国情怀。
可夏仁却对山河破碎极为敏感。
二先生无法理解,夏仁也不好解释,只好说自己天生就是这般,眼里容不得外族践踏自家疆土。
小妖女周南灼是北狄细作,究竟是何身份来路,夏仁到现在还不知晓。
但二人会面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两国战事。
因为注定会不欢而散。
在燕云之地,军卒的身份地位远超内地。
像马走阳之流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其实也有这方面的缘由。
然而,纵使龙门关那些军卒再如何品行低劣,战势来临时,这些人终究要奔赴前线,发挥应有的作用。
届时,所有的是非功过都无从计较了。
这世道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夏仁创建太平教,入北燕军,干涉国本之争,自是有一番理想抱负。
归根结底,是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为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他见过或未曾见过的面孔。
世人将夏九渊视为魔头,国本之争后惨遭卸磨杀驴,老杨的离去,军中昔日旧部的改换门庭。
误解,背叛,生死离别,夏仁都一一经历了。
可他不会被这些所困扰。
只因一个人的心底如果有高耸的山峰想要去攀登,就不会在乎脚下的泥沼。
西方的红日像火,将断墙上的身影拉得颀长。
白衣青年望着远方的戈壁与天际,目光深邃,似藏着整片山河的重量。
……
陆红翎有些心力交瘁。
昨夜,副帮主徐光义连夜打马返回蓟州城,本以为是夜深人静,没多少人知道,却不曾想,到了第二天,镖队上下人尽皆知。
上头怎么争是上头的事。
徐光意到底是威虎帮的副帮主,这些年帮派地盘扩张、帮众营生运转,几乎全靠他在前开路。
帮主徐彪虽是老江湖,却终究是武夫出身,能打理好一家镖局已是极限,其余事务全仗着徐光义有勇有谋、心思活络。
是以在帮派内,徐光义的拥趸和声望,丝毫不逊于老帮主徐彪。
先前豺狼门觊觎威虎帮,徐光义提出的另类门户其实并非异想天开,他若是振臂一呼,威虎帮绝对有半数之众愿意随他离去。
就算徐耀祖信誓旦旦的“烛影斧声”真的确有其事,这趟关乎帮派存亡的北狄走镖也非徐光义莫。
白日里,已有五六个小头目接连找上陆红翎,表面问的是镖局出发时间、龙门关是否打点妥当,实则都是想探听徐光义为何连夜独行返回蓟州
可以见的,其实大部分帮众都是将徐光义当作此次出行的主心骨。
陆红翎和黄由基商量过,遮掩太多,反而会导致猜疑泛滥,军心不稳,索性将“龙门关校尉狮子大开口,镖局难以承受”的实情摆上台面。
至于,帮派继承人和副帮主之间的争吵,还有那并不知晓是否真正发生的“烛影斧声”就没必要提及了,免得扰乱军心。
“翎姨,那徐光义莫不是畏罪潜逃了,到现在还没有归来!”
徐耀祖背负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语气急躁。
“且不说蓟州城距离龙门关七八十里,快马加鞭来回都要耗时大半天,便是真到了蓟州城,想要寻到可以使上关系的权贵人物,也免不了一番周折。”
陆红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出言安抚这位二世祖了。
道理全讲清楚了,可对方就是不信,她能如何?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主动去跟那龙门关校尉交涉。”
徐耀祖道出心中所想,“他徐光义说让利三成已是底线,我偏不信,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陆红翎扶额轻叹,已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徐耀祖则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滔滔不绝起自己对“人情世故”的幻想。
“黄叔,那徐光义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摆了一桌宴席,捧那马校尉的臭脚,再时不时施以好处。”
徐耀祖眼中神采奕奕,“谁不是长了一张嘴巴,阿谀奉承的话我也会,只要把那马校尉哄开心了,自然能够过关。”
黄由基是个嘴笨的,他明明知道徐耀祖是在异想天开,却又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他那双因常年弯弓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上的牛角大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道理自然是这些道理,可绝非徐耀祖说的那般简单。
徐耀祖见黄由基不言语,以为是默认了自己的想法,说得愈发起劲,“我听说那些守关的兵痞惯是好女色的,咱们走镖的队伍里正好有几个姿色不俗的,若是送给那些大人……”
“啪!”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徐耀祖捂着通红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气得满脸涨红的女子。
“徐耀祖,你要是再敢说这些混账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蓟州!这趟走镖没有你也罢!”
陆红翎美眸中似有怒火在翻涌。
“我也是女子,你是不是也想把我送给那些兵痞!”
陆红翎是威虎帮唯一一位女子宗师,在成为帮派元老前,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以前豺狼门还没趁势崛起,只是威虎帮一个小小附庸的时候,那豺狼门的老柴曾言语轻薄过陆红翎。
陆红翎没惯着,当即抽出腰间的九节鞭,对着猥琐的老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
那老柴虽是一帮之主,武道修为上却是不敌陆红翎,当即被打得抱头鼠窜。
据说那老柴嘴角上显眼的疤痕,就是陆红翎当日所留。
后来,陆红翎偶然得遇一位出自隐世门派的坤道,那坤道告诉陆红翎,说女子想要留住青春,就当清心寡欲,莫要轻易起心动念,因为大喜大悲大怒皆会刻在皮相上。
陆红翎遂才改了脾气。
可面对徐耀祖的口无遮拦,陆红翎实在忍无可忍,第一次破了功。
“翎姨,我……”
徐耀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怒不可遏的陆红翎,感受到面颊传来的滚烫,他又看向眼睛终于睁开的黄由基,“黄叔……”
“耀祖,我们威虎帮能走到今天,可不是靠出卖帮派兄弟姐妹换来的。”
黄由基沉沉出声,素来古井不波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悦。
帮派里的兄弟姐妹虽有座次辈分之分,可从来不是什么徐家的家奴。
这种张口就来,要将帮派内的女子送给他人的话,是断然说不得的。
“耀祖知错了。”
见两位长辈均是眉头紧皱,面带愠色,徐耀祖这才清醒过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翎姨,黄叔,我不是人!我怎么能想着将帮派内的兄弟姐妹随意送人?”
徐耀祖痛心疾首,一巴掌一巴掌扇着自己。
“翎姨,黄叔,耀祖只是心系帮派前途,一时间钻了牛角尖,这才生出了极端的念头。”
徐耀祖声泪俱下,“以后绝对不会了!”
陆红翎到底是看着徐耀祖长大的,见他这般自责,原本满腔的怒火也渐渐消了。
“起来吧,你到底是我威虎帮以后的继承人,这般跪在地上,成何体统。”
陆红翎顾忌着影响,又见徐耀祖似乎真的幡然醒悟,也就不好太过苛责,上前将其扶了起来。
“翎姨,黄叔,我先回房反思,若是徐光义,不,是光义叔回来了,你们派人知会我一声便好。”
徐耀祖抹了抹眼泪,朝陆红翎和黄由基躬身作揖。
将要离去时,徐耀祖用余光狠狠的剐了一眼陆红翎,心中不忿道:“死八婆,摆什么臭架子,等老子继承了帮派,定要纳你做妾,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徐耀祖的乜斜很隐晦,陆红翎并没有察觉到,目力极好的黄由基只是眯起眼睛,并未有所表示。
待徐耀祖离去,屋内只剩下帮派内的两位老资历时,一声叹息毫无征兆的响起。
“从前常听人说虎父犬子,我本是不信,现在看来,便是这趟能顺利走镖返还,威虎帮也未必能再恢昔日荣光。”
陆红翎对徐光义的示好爱答不理,对徐耀祖鼎力支持,并不是说她真就死忠于后者。
若不是念及老帮主徐彪的情分,她连这趟走镖都不会接。
黄由基虽没有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像他们这般江湖老人,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能委以重任、什么样的人志大才疏,一眼便能看出。
至于方才徐耀祖跪地认错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他们不去猜度,却也知晓个大概。
“说起来,你当真觉得徐光义敢对帮主下手吗?”
陆红翎提到了一个只有二人才能谈及的话题。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能想明白。”
黄由基语气沉沉,“徐光义是如何能在帮主察觉不到的情况下举起斧头行凶。”
“莫不是徐耀祖看错了?”
陆红翎蹙眉问道。
说完,她自己也有些不信。
徐耀祖品性如何暂且不论,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眼疾。
“徐光义的双斧,是何人所教来着?”
黄由基眯着眼,问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
“自然是……”
陆红翎就欲脱口而出,忽见屋外的廊道上有一道身影驻足。
“何人在外窥探!”
九节鞭从腰间摘下,陆红翎如一道红霞飞出房外,鞭子如灵蛇般抖出,径直甩向一道白色的修长身影。
后者转过身,用一种略带疑惑的目光看向陆红翎。
陆红翎看清来人,惊呼一声,硬生生将手中甩出一半的九节鞭收回。
“你在这里做什么!”
面对陆红翎劈头盖脸的质问,白衣青年只是耸了耸肩,手指向一处。
陆红翎顺势望去。
夕阳西下,一骑从城镇外向客栈疾驰而来。
陆红翎认得,那是昨夜出城的徐光义,此刻返回,向来是经营好了蓟州城里的关系。
可陆红翎脸上的欣喜并没有持续片刻。
因为在那一骑之后,滚滚烟尘席卷而来,另有三五十骑朝着客栈迅猛逼近。
队伍里鱼龙混杂,既有身着兽皮、面目凶悍的帮派成员,也有披坚执锐、气势肃杀的军卒甲士。
还有几张熟悉,却令人厌恶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