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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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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九十六章 灰衣道人绪无常,兄友妹恭罕得现

    南楚大地,武州
    距离武州承宣布政使司不到三十里的城郊,立着一座极尽奢华的园林。
    据有幸入内帮佣的仆从私下透露,这座园林不仅占地极广,内里更是别有乾坤。
    整体是苏州园林的精巧布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随处可见。
    厅堂里挂满了古董字画,假山后立着千年苍翠的铁树,池水中金鲤游弋,灵龟老鳖趴在石上沐浴暖阳。
    整座园林无一不建在风水要地,无一不占尽地利。
    曾有一位在京都颇有名气的风水大师南游路过于此,远远瞧见,当即色变,留下一句“此地干系重大,非天皇贵胄不能享用”,便匆匆离去,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亦有好事者尝试打探到底何人居住其中,却被那护卫在园林周遭的卫士一个眼神吓得屁滚尿流。
    事后那好事者心有余悸透露,当时一个相貌平平的卫士抬手就是一记“离手刀”,气劲直逼十丈外,若不是他躲得快,当场就要丢了性命。
    甚至还有人动过歪心思,觉得这园林太过富贵,说不定藏着僭越违制的建筑,想借此发笔横财,居然直接写了举报信,告到金陵的南镇抚司,盼着通过锦衣卫直达天听。
    可结果呢?
    锦衣卫不仅没受理,反倒把他连人带信一起扔了出去,还怒骂道:“武州承宣布政使司是一州核心,什么财主显贵敢把园林建在附近?真当那些二品大员是吃干饭的不成?”
    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许多事就是这样,不上秤时看着不过二两重,真要较真起来,分量可能千斤都打不住。
    若是一开始就敷衍了事,最后往往也没人深究。
    便是真有人豁出性命递了血状、把官司闹到御前,那忙着调粮赈灾、与北疆蛮夷对峙的女帝,怕是也只会扫一眼奏疏,便随手掷给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冷声道一句“兹事体大,着武州承宣布政使司会同南镇抚司详查,具奏以闻”。
    ……
    “屠都指挥使最近如何了?”
    烧着金贵银丝炭的暖炉前,紫衣青年身披鹤氅,骨节分明的手摩梭着肩上的紫貂皮,漫不经心地问道。
    “禀二公子,那屠洪真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明明已经让他面见了大公子,告知我等光复正统的大业,他非但不肯弃暗投明,还屡次出言不逊。”
    乌三桂指着自己发青的眼眶,咬牙切齿道,“除夕夜时,下官带了一众同僚上门问候,虽是束缚了他的手脚,却没失了礼数。谁知那裨将假意投诚,把我哄到跟前,竟用脑门撞我的眼睛!”
    乌三桂在武州做了十年从二品大员,从未受过这般戏弄,心头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明知在二公子面前该言简意赅说正事,却还是忍不住大倒苦水。
    若换做以往,被人唤作二公子,实名赵绛庭的紫衣青年定会眉头微蹙,轻啧一声表达不满,然后面前的二品大员闻声请罪。
    但此刻,他却是端起案上的天青釉色茶杯,摩挲着釉面上的细小开片,慢条斯理地问道:“后来呢,可是按我说的办了?”
    “自然自然
    乌三桂连忙点头,语气瞬间转为谄媚的惊叹,“下官不过是把几个跟那裨将出生入死十年的神策军小统领扒了衣服,用绳子吊在雪地里冻了七天七夜,让那被捆绑的裨将眼睁睁看着。”
    “哪曾想,那油盐不进的裨将竟真这般服了软。”
    乌三桂啧啧称奇,“高官厚禄,从龙之功他屠洪都可以不要,却为了区区几条贱命服了软,也只有二公子您能看透他的软肋!”
    “屠洪本是将门之后,平南之役后北上,在拒北关戎马二十载。”
    赵绛庭对屠洪的经历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虽说挣了个从四品神策军指挥使的衔,却始终没能进‘一王三侯’的帐下。说到底,还是燕云十九州铁板一块,太排外了。”
    “金陵一事,本是安南王野心太盛,不慎触怒了太平教,才落得功亏一篑。”
    他顿了顿,提起了一桩旧事,“屠洪的神策军虽是捡了便宜,但单论军事才能而言,二品的都指挥使也不算落入庸人之手。”
    “女帝提拔他做武州都指挥使,他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武将,突然得遇赏识,自然生出‘死节报君恩’的念头。”
    赵绛庭将那当世只存上百件的精致瓷器端在手中把玩,让对面的乌三桂一顿眼馋,“你们先前的软硬兼施,不过是成全了他的气节罢了。”
    “于他屠洪而言,金钱、地位、女人,都抵不过‘气节’二字。这种重名的人,实在是世上最心软之人,”
    赵绛庭随手将精致瓷杯扔到了乌三桂怀中,笑道,“你将他出生入死的袍泽悬在梁上,吊死在他面前,他心里自是比刀割还难受,妥协,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二公子不愧是二公子,洞察人心无人能出您左右。”
    乌三桂将瓷杯收入袖中,对着面前面相偏阴柔的紫衣男子点头哈腰。
    谄媚的模样哪有半分从二品一州之长的模样?分明就是摇尾祈食的哈巴狗。
    “此事在缓不在急,因灾情导致的流民还在聚集,军备后勤三批兵甲尚未打造完成,一些迂腐之辈还想着效忠女帝,待万事俱备后,再行举事。”
    赵绛庭看着心思分明已经在那传世的瓷器上,眼神都已经空洞的乌三桂,索性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我平南军二十年未有征战,军中俱是纸上谈兵之辈。若能让屠洪这等百战良将投诚领军,成就大业不过是水到渠成。”
    说罢,赵绛庭抬手一摆。
    乌三桂立刻识趣地拜别,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赵绛庭一人,他忽然想起某位美艳至极的女子对自己的评价,下意识低头喃喃:“机关算尽?有什么不好……”
    再抬头,却见到一个戴斗笠的人立在面前,“大公子有令,请二公子一同上‘赏鲤阁’
    素来宠辱不惊的赵绛庭,闻言先是一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惶恐,连声音都多了几分紧绷,“可是国师归阁?”
    斗笠客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像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
    通体金黄的鲤鱼从池中跃起,逆着流水往上游冲去。
    可上游没有传说中的龙门,只有一座古朴典雅的阁楼。
    阁楼外延没有半分栏杆护持,风一吹,仿佛连檐角都在晃。
    灰衣道人坐在阁楼上的蒲团上,双手握着一根千年铁竹制成的鱼竿。
    细长的鱼线从阁楼垂落,远远望去,像极了一根悬空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没入波光粼粼的池水中。
    水下不时冒起细小的水泡,不知是鱼群游过,还是鱼线牵动。
    “来了。”
    垂钓人轻声低喃,语气平淡得像池面的涟漪。
    有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阁楼。
    前者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盘领窄袖袍,两肩各织金盘龙一只。
    但凡对庙堂有些涉猎的人见到,定会一眼瞧出此乃储君常服。
    可当今女帝的兄长,嘉兴年的太子不幸葬生魔头入京时闹出的火灾中,这是昭告天下,人尽皆知的事,这位太子又是从何冒出?
    至于国师,嘉兴年的确有一位国师。
    却是个诱导道君皇帝沉迷长生、不问社稷的“妖道”。
    据说,早在长公主联合拓北王发动朱雀门之变时,那位被人称为“灰衣妖道”的国师也随之销声匿迹。
    有人说妖道被女帝囚禁,也有人称妖道死在了拓北王的刀下。
    然而,本该消失在世人记忆中的太子与国师,此刻竟同时出现在这座阁楼里。
    “国师用无钩鱼竿垂钓,可是有什么典故?”
    赵隆率先出声。
    这位“太子”一经露面,就让百战之将的神策军统领屠洪如坠冰窟,更是引得一众二三品大员纳头便拜,气场何等强盛。
    可眼前这位普普通通的灰衣道人,却是像没听到一般,爱答不理。
    见状,被下属尊为“大公子”的赵隆脸上毫无异色,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赵绛庭在兄长的眼神示意下,硬着头皮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本以为国师大人在京城之战后,会顺手抹杀那魔头、夺得气运,再与我兄妹三人一同回归。却不想国师大人另有图谋,我等诸多安排还未来得及汇报,还望国师担待。”
    “依你之意,我没能抹杀那小魔头,就不应当回到这‘南宫’?”
    灰衣道人的语气平淡得像空中飘忽的鱼线。
    “绛庭不敢……”
    赵绛庭连忙抬手请罪,可躬身的动作刚做一半,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瞬,耳畔全是水流声,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还夹杂着鱼儿受惊甩尾的响动。
    “哗啦!”
    原本在赏鲤阁三层的赵绛庭竟一头扎进了水中。
    等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只看到身前明晃晃的鱼线,以及阁楼上端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的灰衣道人,至于那位身着太子常服的兄长赵隆,眼神依旧古井不波,没有半分声援的意思。
    “二哥!”
    金鲤池旁传来一声惊呼,一位黄裙女子快步跑来,想要上前帮扶。
    “璜瑛,别过来!”
    赵绛庭抬手喝止,声音冷冽。
    他全然不顾初春池水的寒意,猛地又扎进水里。
    半晌后,水下的鱼线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上钩了。”
    灰衣道人喃喃道,手上微微用力。
    一条金鲤顺着扬起的鱼线,落在了蒲团前的台面上。金鲤的鱼嘴上有个渗血的缺口,无钩的鱼线正顺着豁口,绕着鱼嘴打了个死结。
    “这叫愿者上钩。”
    灰衣道人抓起这条市面上千金难求的金鲤,解开鱼嘴上的死结,将鱼线重新抛回池中。
    几乎是金鲤落水的同时,紫衣青年的磕头声响起:“绛庭无知,请国师治罪!”
    “起来吧。”
    灰衣道人乜斜了一眼。
    赵绛庭匍匐在地,浑身发抖,不知是被春水冻的,还是心中惧怕,亦或是故意做给人看,“你向来精明,有些话明知说不得却还是说了,就像这金鲤一般,明知不能咬的钩偏要咬。”
    作为始作俑者的赵隆,却像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刚才的闹剧与他无关。
    “我曾尾随那小魔头出京的马车,本想动手,却发现车厢内没了声息。”
    灰衣道人没再理会两人,转而说起正事,“后来在别君山上遇到丐帮帮主,见他损耗颇重,便想趁机出手,却没能得手。”
    “那人没死。”
    赵隆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比起胞弟赵绛庭,他虽能站着,却也不敢在话里多加一个“可”字。
    “他不是没死,是死而复生。”
    灰衣道人再次扬起无钩鱼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囚龙钉本是上古最强桎梏,他却逆天而行,强行跻身天人之境,还与那老阉人生死相搏。即便得了西山助力侥幸脱身,也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难道有人在暗中助他?”
    赵绛庭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疑,“莫非他与赵素并未决裂,只是演了一场戏?”
    灰衣道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赵绛庭当即低头,像只隐忍的老龟般蜷缩起来,再也不敢多言。
    “那人干系重大不假,却还干涉不到你们的图谋。”
    灰衣道人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平淡,“况且,他即将前往北狄。这世上眼馋他一身武道气运的,可不止我一个。”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池中的鱼线。
    两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前一后离去。
    前者依旧是储君常服,眼眸古井不波;后者低着头,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
    “不过是个被碾出朝堂的老狗!若无我建安一脉,他算个什么东西!”
    后花园里,赵绛庭的低沉怒吼震得树上栖息的鸟雀四散飞逃。
    没了旁人在场,他眼底的怨愤再也藏不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国师本就喜怒无常,不必与他较真。”
    赵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国师有句话说得在理。与其纠结太平教和京城是否决裂,不如想想大事在即,如何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放心,你今日受的委屈,待大哥登上帝位,定会帮你加倍找回来。”
    “谢大哥!”
    赵绛庭连忙拱手,却被赵隆抬手制止。
    “你我兄弟二人,何时生分至此?”
    赵隆摇头,语重心长地叮嘱几句,便负手转身离去。
    赵绛庭目送着那个自己曾无数次仰望的背影渐渐远离,心头原本悬着的一丝不快悄然散去。
    方才的怒吼,七分是冲喜怒无常的国师,三分是怨大哥在赏鲤阁上冷眼旁观的凉薄,此刻想来,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二哥!”
    一道倩影突然从树后钻出,赵璜瑛快步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焦急,“你从小身子骨弱,又不能习武,刚在水池里泡了那么久,衣服都湿透了,怎么不知道先换?”
    她说着,连忙帮赵绛庭脱下湿透的外衣,将怀里揣着的干燥袄子递过去。
    赵绛庭低头,才发现自己被冻得苍白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有大哥在前支撑,又有妹妹这般关怀,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看着赵璜瑛用武道之气助自己温暖身体,赵绛庭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
    他笑着开口:“璜瑛,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想打听那人的事吗?二哥现在正好有空,跟你说说闲话解解闷。”
    “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璜瑛连忙摇头,生怕兄长误会自己的关怀,“我只是担心你落水着凉……”
    “知道你是心疼二哥。”
    赵绛庭打断她,语气温和,“最近处理事务太累,也确实想找人说说话。”
    以前他总觉得,自家三兄妹里,这个妹妹最是胸无城府。
    即便后来学了几分狡黠,也不过是三脚猫的微末伎俩。
    可现在,他只觉得,妹妹越天真烂漫越好。
    大雪下了一整个冬天,近来才渐渐停歇。
    初春的暖阳透过枝叶洒下,兄妹二人罕见地并肩坐在树下,气氛难得温馨。
    “那人除了‘苏家赘婿’‘九公子’‘夏九渊’外,其实还有一个来头颇大的身份。”
    “你可知,燕云十九州,有‘一王三侯’的说法?其实在三年前,该是‘一王四侯’。”
    “兰陵侯,投身拒北军两年,从一无名小卒做起,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曾一战成就陆地神仙境,风头最盛时,军中威望不输拓北王。”
    “为何取这个名讳?这二哥就不晓得了,我也不是那人肚子里的蛔虫。据说是跟他征战时,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有关。”
    不远处的回廊下,斗笠客静静站着,远远望着树下那一黄一紫两道身影。
    他追随这兄妹三人已有多年,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兄友妹恭的温馨场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