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九十七章 北派江湖纷争多,威虎帮危如累卵
江湖分南北
何为南,何为北?
倒不是人人耳熟能详的,三岁稚童就能脱口而出的一岭一河分南北。
在江湖人眼中,特别是北派江湖人眼中。
京都以南,俱是南方。
京都以北的燕云十九州,甚至常年与大周对峙的北狄一国都可以算作北派。
并不是说故意要将大周土地划拨给北狄蛮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从四百年春秋延续到六百年大周的千年战乱,早就将当地的风土人情改头换面。
南派江湖,大抵可以用“人情世故”四字概括,管你正派魔教,大宗小派,俱是要受到大周律法约束。
除非实在运气不好,招惹到西山剑冢那种“你若犯我我必出剑”的杀胚,又或是罗网那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组织。
不然,将兵器抛掷在地,喊一声“败了”,就准不会闹出人命。
实在遇到脾气大的,不依不饶的,就上官府走上一遭。
在官老爷一通一视同仁的水火棍下,再硬再犟的骨头也得软和下来,握手言和,不过是取决于屁股蛋子能挨多少记棍棒。
总体而言,南派江湖偏温和,偶有争端,也大多是门户之见,很少上升到刀剑相向,杀人见血的地步。
北派江湖,当然也逃不过“人情世故”,只是除此之外,“杀伐果断”在这个地界,是绝对的褒义词。
曾有句老话,来了燕云,没有八面玲珑的精巧心思,也要有金刚怒目的雷霆手段,若是两者皆无,那还是滚回南方。
还有一点要牢记,北派的江湖,没有高门大派,只有铁骑大军。
……
威虎帮,在燕云之地算是个不上不下的三流门派。
既不至于岌岌无名,也够不上出门喊一嗓子,亮出身份就能让人面带戒备之色的有头有脸的二流势力。
但是在三年前,威虎帮也曾蒸蒸日上,差点就能够上二流势力的席面。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威虎帮在北燕军中的靠山因倒卖军需被查处,原本从四品统领三千北燕军的中郎将居然被一撸到底。
威虎帮两代人,上下打点,经营十年好不容易攀附上的关系,一夜之间如泡影蒸发。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军中没了靠山的威虎帮开始处处碰壁。
原本经营得红火的酒楼、客栈,地方官府突然不肯续批经营许可;就连以前在帮前点头哈腰的豺狼门,也因攀附上了一位手上有几百号兵马的巡关鹰扬将军,开始后来居上。
豺狼门人如其名,门主老柴是个狼子野心之辈,见威虎帮刚有衰败之相,就毁弃约定,开始大肆蚕食威虎帮的地盘,甚至一度把手伸向了威虎帮发家的“威远镖局”
若非威虎帮的老帮主徐彪早年有幸得到高人指点,练就一身横练体魄,虽不及龙象之躯,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宗师。
年前,豺狼门野心愈加膨胀,竟想一举吞并威虎帮。
门主老柴找了个“威虎帮打死自家门生”的由头,纠集全帮百十来号人,把威远镖局围得水泄不通。
本该戍守关隘的鹰扬将军也带着人,来到威远镖局,说是见此地有刀兵之相,为禁止民间私斗,他带着军伍路过此地,不能视而不见。
端的是冠冕堂皇。
谁不知晓,那贪财好色的鹰扬将军早就与豺狼门门主结拜成兄弟,并将那老柴媚骨天成,艳名远播的妹妹收入帐下。
二者同至,无非是想以势压人。
一旦威远镖局扛不住压力,俯低做小,威虎帮在蓟州就没了立足之地,只会沦为豺狼门壮大的养料。
千钧一发之际,常年不堕武道、走“厚积薄发”路子的徐彪,竟在古稀之龄、重压之下突破境界,成了二品小宗师!
他手持双刀,赤着精壮的上身,目眦欲裂地挡在镖局门口,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
二品小宗师的锋芒,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豺狼门弟子不敢上前。
鹰扬将军也曾听闻过徐彪的威名,知道对方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他手上的儿郎虽听从他的调遣,一声令下,冲杀在前也是板上钉钉。
但军卒的性命可不是三五个豺狼门的青皮无赖能比的。
若是一个不慎,手底下的兵士被狗急跳墙的徐彪打伤打死,不说如何跟上头交代,就说这党派林立的北燕军中,保不齐会有敌对派系拿此做文章。
他的鹰扬将军之位,就是背刺的威虎帮靠山中郎将才得来的,先前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千总,根基本就不稳。
几番权衡利弊之下,鹰扬将军给了豺狼门老柴一个眼神。
后者虽满心不甘,也只能带着人撤了。
威虎帮虽侥幸避过,之后的日子却是更加难过。
不出三月,帮派产业就只剩下老帮主徐彪靠走镖发家的威远镖局。
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在全帮人心涣散时,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过来——原统领三千北燕军的中郎将余关不日后光复原职。
威虎帮老帮主徐彪得到这个消息后,非但没有庆贺,反倒整日忧心忡忡。
直到一日夜深人静,他秘密招来帮里的核心心腹,敲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去北狄走镖。
翌日一早,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的货物全部装载到了马车上。
那些密封的木箱中,全是江南上好的丝绸和瓷器,若是能全部运往关外,绝对是一笔横财
……
“翎姨,父亲以前不是说走镖倒卖虽利润丰厚,但风险太大,且不说出关后要时时提防边境上的响马滋扰,便是那出关前要通过的大小关隘也是出了名小鬼难缠?”
队伍中央,一位算得上高大俊秀的青年骑着枣红大马,左顾右盼,似是第一次出远门。
听到青年出声相询,领先半个身位的红衣女子轻轻一勒缰绳,让坐下的白马稍稍放缓速度。
“我威虎帮兴盛时,自然不需要干这种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舍命买卖,但眼下,豺狼环伺,帮派境遇又大不如前,不重拾老本行赌上一把,又能如何?”
红衣女子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
在这个人均活不过五十的燕云之地,寻常到这般年纪的女子,大多脸色灰黄,青春不再。
可这位被高大青年称为“翎姨”的女子却像是熟透的果实,不说那鹅蛋脸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便是那在马鞍上随着马蹄颠簸的丰臀细腰,就足以让人心神晃荡。
方才主动出声相询,位于队伍中央的高大青年乃是威远帮帮主的独苗,老来得子,又宠爱非常,唤作徐耀祖。
算不上多出彩的名字,却满是老帮主的期许。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未来帮派的继承人,趁方才问话的功夫,一双眼睛也是不由自主地往那玲珑有致的躯体上欣赏了一番。
“虽说大哥需镇守镖局,不能与我等同路,但你翎姨和你黄叔十多年前也曾跟随大哥,往返燕狄两地数次,其中艰险自是多如牛毛,却也总结了些经验教训,事事提防小心些,也不难成事。”
陆红翎并没有察觉到徐耀祖隐晦的乜斜,只是朝一旁同样护卫在帮派继承人左右的一位中年汉子使了个眼色。
中年汉子方脸络腮胡,体格算不上高大,却突出一个敦实。
他背上背着一张牛角硬弓,箭囊里的箭矢码得整整齐齐,握着马缰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第一指节内侧,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非常年射箭之人不具备。
此外,中年汉子的眼睛虽小,却锐利异常,耳郭时而晃动,若有动弹,定是某处有异动,或是货物不慎跌落,或是黄灰柳白从路旁的草丛蹿出。
至于这位叫做黄由基的擅射汉子,那一双眯起时如一条细线的眼睛,有没有留意到一旁徐耀祖不时往陆红翎鼓涨涨的胸前瞟看的小动作,就不得而知了。
“眼下战事不比从前,还是小心地好。”
黄由基言简意赅,在陆红翎示意下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那姓余的端是可恨!”
徐耀祖咬牙切齿道,“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被查了,我威虎帮没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现在他官复原职,不来替我等解决豺狼门,居然还要重新经营关系!”
昨夜议事厅秘会时,他就屡屡想问为何他们威远帮要铤而走险,明明靠山已经东山再起,若非碍于父亲威严,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事后,也是这两位长辈告知,说是此趟走镖的利益要全部用来打点给那中郎将,好将之前断掉的情分续上。
徐耀祖想了一夜,硬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陆红翎见徐耀祖眉头紧锁,不禁一声长叹。
虽说有龙生龙,凤生凤这句俗语在,可虎父犬子才是常态。
眼前这位及冠之龄的青年不但武道修为平平无奇,更是连帮主大哥一般的心机城府都没能继承。
想想自己当年,第一次跟着帮主出入燕狄两地时,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及笄年纪。
虽算成年,可作为帮主远房表亲加入威虎帮,也才刚满两年。
那时候她刚学会握刀,就已经有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决心,从不敢有半分抱怨。
可这位未来的帮派继承人呢?
不仅没看清帮派如今危如累卵的处境,还屡屡因走镖辛苦发牢骚。
先不说那位复职的中郎将,还认不认威虎帮当年的交情。
就算这趟能顺利归来,把满车金银送到跟前,对方愿不愿意理会,都是个未知数。
像中郎将那样在军中位居高位的人,一朝东山再起,燕云之地不知有多少帮派会望风而动,抢着投诚巴结。
威虎帮没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就上门献上诚意,本就已经落了下乘,算是“不敬”。
方才徐耀祖还抱怨“没必要讨好”,这话若是不慎传入那中郎将耳中,别说帮派起死回生,恐怕第二天,威虎帮的名号就会从蓟州彻底除名。
陆红翎越想越忧心,抬手又拢了拢鬓发,目光扫过车队后方。
还好眼下没出什么岔子,只盼着这趟北狄之行,能比预想中顺利些。
北派的江湖,从来没有什么高门大派,只有铁骑大军。
在这片地界中,举头三尺无神明,只有手握兵权的将领。
“若是父亲早年能把握机会,拜那曾指点武道的高人为师,如今修成一品四境的大宗师,我威虎帮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徐耀祖这次倒是看清了威虎帮的地位,言语中却是虚无缥缈的假设。
“听说独臂剑魔大战岳无双时,仅是两指并拢,便剑气如龙,一声‘万剑归一’,无双城内千万柄剑同时出鞘,凝成钢铁洪流。”
徐耀祖手上捧着门童递来的《太平小报》,兴致勃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帮主与悟拳成就陆地神仙境的岁东流酣战别君山,直接将山峦移成了平地。”
“还有魔头雪夜入皇城,视大内高手,千军万马如无物……”
徐耀祖两眼放光,双手不自觉掐起剑诀。
“且不说《太平小报》上的见闻孰真孰假,便是真有这等神仙人物,也离我等太过遥远。”
陆红翎语重心长,“耀祖,还是莫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徐耀祖被陆红翎一番话训得垂首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鞍边缘,连方才那点对陆红翎的心思都散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不是假的。”
说话的是黄由基。
这位向来以木讷寡言著称的汉子,平日里除非陆红翎或徐彪帮主问话,否则能一整天不说一个字,此刻却主动开了口。
“二十年前,我在拒北关做马弓手,带头大哥是个边疆老卒,从不虚言,他说,曾亲眼见到一独臂之人双指作剑,将万军之阵吓退百里。”
黄由基宛如一条细线的眸子就算彻底睁开,也不算大,但此刻他眼中透露的神往,却是谁都能看得见。
黄由基罕见的反应让陆红翎和徐耀祖同时侧目,一时间居然不知晓该如何回应。
也就是这个空当,徐耀祖见到一白衣青年躺在身后装载贵重丝绸的马拉板车上,左边放着酒,右边摆着剑,好不自在。
“此次走镖凶险异常,事关我威虎帮存亡,此人是谁,竟如此悠闲散漫?”
徐耀祖眉头紧皱。
此次出门走镖,作为帮主独子的他都没要求乘坐马车。
一路上更是始终挺直脊背,生怕有所懈怠,既惹得二位长辈不快,又让其他帮众小觑。
因在出门前,老帮主徐彪曾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耳语了一番。
此次走镖,不但是挽救帮派,更是在给徐耀祖继承帮派造势。
只要任务顺利完成,这拯救帮派的功绩不管怎样都会落到徐耀祖的头上。
届时,就算某些帮派元老有所微词,也可借此功绩让对方哑口无言。
就在徐耀祖扬起手上的马鞭,就要朝驱马朝板车上的白衣青年打去时,一只玉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徐耀祖回头,见到是黛眉紧蹙,无声摇头的陆红翎。
只见这位身段丰腴,姿色上佳的女子压低声音道:“此人是昨日上的镖局,虽没有自报家门,只说是前往北狄投奔远亲,但他腰间的信物我曾见过。”
顺着陆红翎手指的方向,徐耀祖见到了那所谓的信物——一张两色云纹缠绕的狰狞面具。
“三年前,拒北关突然崛起一人,那人从小卒做起,凭着破阵杀敌的功绩一路做到了骠骑将军,先帝宾天前,曾封他为侯。”
陆红翎的耳语让徐耀祖心神动荡。
“莫非那人就是?”
徐耀祖瞠目结舌。
“兰陵侯虽在一年前销声匿迹,但在军中嫡系不少,追随者将他所佩的面具加以仿制当作信物佩戴在身。”
陆红翎默默注视着板车上的白衣青年,道出自己的猜想,“虽不知此人是何来路,但打好关系总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