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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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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九十四章 城门察探闹乌龙,铜锅涮肉听圣宣

    “军爷,小老儿就是从金陵来的老百姓,身无寸铁,也就手上这赶驴的鞭子勉强能算个物件儿……”
    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汉佝偻着腰,恭恭敬敬将路引双手奉上
    递出去的手也不敢缩回,叠在一起搓着,满脸讨好地看着眼前不停上下打量他的守门官兵。
    老汉姓吕,金陵人士,平生无一技之长,也就会赶个驴车。
    这年景天灾不断,家里多病的老婆子没熬过罕见的江南大雪,过了头七,他便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全分给了两个儿子。
    像他这样的老人,有两个儿子养老,本该是这家吃了上顿,等着去下家吃下顿,颐养天年,悠闲度日。
    然而,一次在小儿子家吃过饭后,没着急走,在小院子里逗弄了会儿孙儿,就听到屋里隐约传出“吃白饭”三个字,吕老汉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后来,除夕夜两个儿子轮流上门请,老吕也懒得搭理。
    甚至第二天一早,耄耋之年的老汉顶着个大冷天,拉着驴车,到城里晃悠,看能不能讨到什么活计干。
    不求多挣,能换两块杂面馍馍填肚子就行。
    不知是上天有眼,还是运气到了,吕老汉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吆喝,一个白衣青年就走到了他的驴车前,张嘴就是要出远门。
    吕老汉一听,心里乐得不行,这可不是上赶的买卖?
    但出于大半生的经验,他并没有一口答应。
    先把价钱议论好,再做决定也不迟。
    于是,吕老汉张嘴就是要马车的钱,说是要养一家老小。
    但老婆子走后,他其实就已经算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吕老汉本以为会有一番讨价还价,中途自己再适时让步,最后达成一致,也省得之后反悔。
    没曾想,那白衣青年答应得极为痛快,甚至直接给了一半的订金。
    吕老汉一见白花花的银子揣进了兜里,嘴角往上一咧,愣是走了一路都没停下来过。
    吕老汉本以为白衣青年是个家世优渥的读书人,许是跟家里闹了气,又可能是觉得驴车新鲜,在城里没怎么见过,所以才挑了驴车。
    是以,吕老汉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这白净书生觉得驴车颠簸,坐的不舒服,中途要换车。
    为了稳住这桩生意,他想了个辙——陪客人聊天。
    诗词歌赋他一窍不通,可早年也出过几次远门,对一些地界还算知晓一二。
    于是,他一路讲着这地方产什么稀罕物,那地界有什么少见的景致,中间还掺着从说贩夫走卒那儿听来的江湖故事,真真假假地凑个热闹。
    白衣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竟真从头到尾没提过换车。
    老吕觉得是自己的嘴皮子起了作用,说得更起劲儿了,一天赶路下来,除了吃饭喝水,嘴就没合上过。
    一路同行,吕老汉虽从未听白衣青年讲述自己的情况来历,却隐隐察觉到了这后生与别人不同,似乎到了哪里都有熟人。
    小小年纪,足迹居然遍布大周南北,让老汉心里暗暗吃惊。
    最重要的是,白衣后生慷慨大方,从金陵到京都,一路上打尖住店,从没落下他这个赶车的。
    老吕最开始还戒备,怕对方把食宿花销抵扣路费
    后来见自己走了一路,这腰间原本空瘪的钱袋不但没有继续消瘦下去,反而渐渐鼓起,心里可是乐开了花。
    ……
    三个城门卒呈品字形站立,一人上前按照路引对照身份,另外二人戒备在旁,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
    随便被瞅上一眼,身上就是要起一层鸡皮疙瘩的。
    “不愧是天子脚下,连城门卒的眼睛都锐得跟鹰似的。”
    吕老汉心里嘀咕。
    即便自己清清白白,被披坚执锐的官兵像盯人贩子似的反复打量,还是忍不住发毛。
    “后面那个!躺着装死呢?还不快把路引交出来!”
    城门卒抬腿就踹向驴车,力道大得让本就年久失修的车板吱呀惨叫,险些散架。
    “哎哟军爷!您这一脚可是要了小老儿的命!”
    吕老汉忙绕到车后,俯身摇醒躺在板上的白衣青年,不等对方坐起,就急着去摸他衣襟里的路引,“这驴车是咱一家子的生计,踢坏了可就全完了!”
    “军爷您多担待!”
    吕老汉把路引递过去,又赔着笑解释,“这位小哥儿是被驴车给颠簸得有些昏了头,不是诚心怠慢。”
    说话间,他悄悄从衣襟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手指蜷着递过去。
    银子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这几钱银子虽就一顿酒钱,但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收了银子,原本如狼似虎的城门守卫眼神也稍稍缓和。
    一边瞧过路引,一边啐了句“小白脸”,就对着白衣青年上下一顿打量。
    “模样倒是生得俊,可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没钱就别学人家摆阔,坐个驴车算什么事?还不如靠两条腿走。不是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一看就是个寒门出生的,家里没几两银子还得了一身富贵病……”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都当大头兵了,能有几个是好脾气的?
    虽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教训,但例行公事之余损上两句也是顺带的。
    “军爷说得是,说得是!”
    吕老汉笑着应和。
    他护着板车上的青年,一来,同行一路,千山万水,多少有几分情分在;二来,这白衣青年可是实实在在的财神爷。
    吕老汉曾趁着晚上四下无人,就着油灯,仔细数过钱袋里的银两。
    他估摸着自己最多也就再活个十来年,再看看打着补丁的钱袋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算算时日和花销,便是日后每日酒肉一顿,这些银子也够他躺进棺材里了。
    于是,吕老汉不禁对白衣青年的态度愈发尊重,遇到一些需要虚与委蛇的场合,他更是当仁不让。
    方才,他摸银子的动作虽然隐晦,却微微侧过身子,让板车上的年轻人看到,事后保不齐翻倍奉还。
    “嘿嘿,军爷,这路引您也看了,我等二人都是清白人家,当是可以进京的吧。”
    吕老汉笑得满脸褶子。
    守城卒收了好处,又碍于伸手不打笑脸人,挥手嚷道:“走走走,别耽搁后面的!”
    “得嘞!”
    吕老汉一拍驴屁股。
    可板车刚动两步,就“哐当”一声卡住,老汉低头一看,竟是块石头绊住了车轮
    他刚想骂句晦气,耳边突然响起“噌噌噌”的刀出鞘声。
    “军爷,这、这是咋了?”
    吕老汉瞠目结舌,慌忙后退,摆手结结巴巴地问道。
    “京城重地,平民不得携带刀兵!尔等私藏剑刃,是何居心?”
    城门卒亮出环首刀,吕老汉这才看见,车轮卡住时,板车上掉下来一柄剑。
    他抱起那通体漆黑的剑,疑惑地看向官兵:“军爷,这剑……”
    ……
    “是魔剑!是夏九渊!”
    排头的城门卒突然惊叫出声。
    一时间,原本排在后头的进城人皆是如临大敌,纷纷四散开来。
    魔头雪夜出京城,出的可就是这南城门。
    据说,当时有不少人看到了那柄传说中的魔剑。
    因此,在四座城门口,都张贴有夏九渊的画像。
    往里日,其实入城也严禁携带刀兵,却多是表面文章,使使银子就能过关。
    毕竟,任你是武道宗师,来了这卧虎藏龙的京城,便是有一剑在手,又能翻出多少风浪?
    锦衣卫,皇城守备军,大内高手,哪个惧你区区一刀一剑。
    但因为夏九渊的存在,京城内人人畏剑。
    何况,是与那传说中魔剑相似的黑剑?
    城门卒和入城百姓的反应就可证明那事件的影响深远。
    “夏九渊?”
    吕老汉将那江湖传说默念出声,又回头看向那板车上神色平静的白衣青年,不禁哑然失笑。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墙暗处有弓弦绷紧的威胁下,吕老汉将剑拔出鞘。
    “漆黑如墨,三尺三寸。”
    “错不了,定是魔剑!”
    “大胆狂徒,还不速速放下凶器!”
    见江湖上凶名极盛,在“神兵谱”上甚至压过西山仙剑一头的魔剑出现在面前,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城门卒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往后退。
    “这老头,莫不是那传说中的独臂剑魔?”
    又不知是谁蹦出一句。
    独臂剑魔为夏九渊大战岳无双,早已是江湖脍炙人口的故事。
    既然驴车上那白衣青年就是魔头夏九渊,那驾车老汉定是那独臂剑魔没跑了。
    吕老汉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将那剑对着手一划。
    出人意料,老汉那苍老的手在那尤胜仙剑的魔剑下居然没有见血,甚至连手上的老茧都没划开。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吕老汉笑道:“军爷,这剑那是后生的家传之物,没开过锋,钝得很,便是皮肉都划不开,又怎可能是那魔剑?”
    “且不说魔头应当不会坐驴车。”
    吕老汉先是指向白衣青年,又晃了晃自己两条胳膊,“老头子我也不是什么剑魔,两条胳膊都在呢。”
    排在最前的大头兵将信将疑上前,接过那黑色的剑,对着自己的掌心轻轻划去,竟也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再上下仔仔细细打量几遍,确认驴车上二人并未有出格之举,这才收刀入鞘。
    “记得上头说,魔头是白发。”
    “虽传那夏九渊亦是年轻面孔,但与此人的确有些出入。”
    “奶奶的,耍什么剑不好,偏整个黑的,吓得老子差点尿裤子……”
    三个城门卒骂骂咧咧一番,吕老汉赔笑。
    这一出乌龙闹罢,驴车终是进了这大周最繁华的都城。
    板车驶入甬道时,白衣青年抬头看了一眼张贴在城墙上的巨幅画像,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剑。
    “易容术,还真是好用……”
    他的自语声很轻,轻到足以被车轮声盖过,“剑锋锐与否,到底还是看人。”
    ……
    “不愧是京都!这光景,哪瞧得出是灾年?”
    吕老汉赶着驴车,眼睛都看直了。
    街市上店铺挨挨挤挤,幌子在风里晃得热闹,路上行人摩肩接踵,连吆喝声都比别处响亮。
    他正感慨着,板车上却冷不丁飘来一句:“京都,没什么好的。”
    吕老汉愣了愣。
    方才在城门被认成魔头,差点被箭弩射穿,这青年都没吭一声,此刻倒主动开口了。
    他回头笑哈哈地打趣:“后生,你既不是来科举,瞧着也不像走亲戚,老汉猜猜,莫不是京城有相好的?”
    见白衣青年神色微变,吕老汉眼睛一亮,忙接着道:“难不成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不是相好。”
    白衣青年轻轻摇头,语气没什么起伏,“至于富贵,勉强算是吧。”
    他话说得清楚,吕老汉却像只抓着“富贵”两个字,没听见前头的否定,依旧自顾自絮叨着人生经验:“小伙子,听老汉的,人生改命的机会就那么几次!真要是有好姻缘,可得攥紧了别放!”
    他一边赶着驴车绕开行人,一边接着劝:“再说这京城多好啊,遍地都是达官显贵!要是能在这儿站稳脚,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可比在金陵强太多了!”
    可不管他说得多热闹,白衣青年都只是静静听着,没搭一句话,眼神落在远处的朱红城墙,不知在想些什么。
    ……
    驴车停在了一家专卖羊肉的火锅店。
    京城里的店小二都要比别处来的傲气,吕老汉让那店小二将驴车牵去喂喂,那店小二居然半天不搭理。
    直到白衣青年随手扔出一块足金足量的银锭,那店小二才麻溜儿把事给办了。
    这一幕看得吕老汉痛心疾首,直拍大腿,嚷嚷着白瞎了银子,有这手笔,他自己就能把驴给喂了。
    与魔头姓氏异样的白衣青年听了,又摸出两块银锭。
    吕老汉一见银子,登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说这顿火锅他请。
    初春的寒气还没散,铜锅架起,火炭烧得通红,上好的羊头肉码在盘里。
    切得薄薄的羊肉片丢进沸水,涮熟后裹满搅开的麻酱,一口下去,吕老汉连呼“神仙来了也不换”。
    本就是正午,店里食客不少,热闹非凡。
    “后生,咱老吕也不白受你的银子。你就说,方才在城门,要不是老汉我,你能这般顺利通行?”
    “那些城门卒看着个个凶神恶煞,胆子却比耗子还小,整天魔头魔头的,都闹出癔症来了。”
    “小伙子,正巧你也姓夏,模样也跟那画像相似,真要是整头白发,那瞧着还真怪唬人的……”
    鲜切的羊肉就着二两银子才能换来一壶的酒,吕老汉吃得那叫一个美。
    许是天生话多,也可能说这一路上养成的习惯,嘴皮子就没停下过。
    然而,渐渐的,偌大的饭厅,就只要他一个人的声音。
    倒不是没有人,甚至可以说坐满了人。
    吕老汉酒喝得有些多,眼神早眯成了一条缝,满脑子还都是羊肉裹麻酱的鲜味儿。
    他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想再跟对面的青年搭话,视线却在扫过周遭时顿住了。
    方才还围着铜锅、呼哧呼哧吃着肉、大声谈天说地的食客,不知何时竟全换了模样。
    一个个身着挺括锦衣,腰间悬着亮闪闪的绣春刀,正无声地坐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与方才的热闹劲儿比,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北镇抚司除了指挥使,全员出动,将上下三层火锅店围得密不透风。
    “军、军爷们……”
    吕老汉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舌头都打了结,全没了往日的伶俐劲儿。
    “我既没大张旗鼓,又没去皇城,你们搅我吃饭的兴致,未免有些失礼吧。”
    白衣青年置若罔闻,依旧用筷子夹起一片鲜红的羊肉,在滚烫的沸水中涮过。
    “咕噜。”
    一共有两道口水下咽的声音。
    一是摸不着头脑,却腿脚发软的吕老汉;一是先南镇抚司千户燕三,现北镇抚司副镇抚使燕三。
    前者出于恐惧,后者亦是出于恐惧。
    “指挥使大人有令,只要您不靠近皇城,我等不主动滋事。”
    燕三走到白衣青年身侧,用眼神制止了周遭欲要拔刀的手下,又抬手虚按,示意不要有任何动作。
    “那现在呢?”
    白衣青年将涮好的肉放进碗里,麻酱混着肉香飘开。
    北镇抚司副镇抚使燕三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朗声道:“陛下口谕!”
    一语既出,吕老汉从条凳山跌下,双膝跪地,颤颤巍巍。
    挤满厅堂的锦衣卫亦是跪地听宣。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白衣青年脸上露出不悦,将裹着麻酱的羊肉送进嘴里。
    燕三见状,也没有开口斥责,只是转述道:“朕听闻你要前往北狄。你是大周武夫,又被冠以天下第一,到了异国他邦,莫要堕了我大周武夫的威名。”
    一语既出,所有人仍是低着头,却一个个默契地心跳加速。
    若是此时有人用余光去看,定会看到那些垂着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我如何行事,她还管不着。”
    夏仁闻言只是冷笑,“便是哪天投敌叛国,也轮不到她置喙。”
    魔头就是魔头,连陛下口谕都敢无礼驳斥。
    自然有忠君爱国之士心头愤懑,却无一人出声。
    因为彼时锦衣卫,御林军,皇城守备军三联合围,人数将万,也没能奈何这魔头。
    便是有人听闻魔头夏九渊受创颇重,不复以往,也没有人敢去试探。
    因为前一个试探之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沈威,这个职位,到现在还没补上。
    “另外还有一物相赠。”
    燕三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抬手奉上一坛酒,补充道,“这是有天下第一美酒之称的‘与君别’,乃是取别君山的山泉水酿制而成,别君山如今满目疮痍,泉水堵塞,世上仅剩一坛。”
    夏仁盯着酒坛,耳畔忽然响起一句老人别离的嘱托:“夏哥儿,去京城,别忘了替小老儿取最好的酒……”
    “虽然迟了些,但还不算晚。”
    夏仁接过,这一次,他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