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七十九章 红尘业障
“吱吱……”
迷迷糊糊间,有蝉鸣声传来
“老杨……到哪儿了?”
夏仁艰难地抬开眼帘。
未来得及换成羊毛毡的褐色粗麻车帘,边角松散地垂着,连系带都没有。
往日盛夏,风总从帘隙钻进来,裹着淡淡的酒香。
耳畔也常伴着马蹄踏碎路面的脆响、车轮碾过石子的轱辘声,偶尔还混着扬鞭时那声若有若无的老汉咳嗽。
可此刻吹来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眯眼从帘缝往外望,只看见一片茫茫的白皑皑。
“吃下去。”
一颗金色丹丸递到了唇边,夏仁抬眼,撞进第二梦满是关切的目光里。
“这是龙虎丹,陆签回纯阳山求来的,用太平鸦飞送来的。”
第二梦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丹丸又递近了些。
“是我眼花,还是……”
夏仁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药丸也太大了。”
他如今的身子,比毫无武道根基的普通人染了重病还要虚弱,视野本就模糊,此刻瞧着那丹丸,竟有鸽子蛋般大小。
“陆签说,他特意求了最大的,药效最好,就算半脚踏进阎王殿也能拉回来。”
第二梦看着指尖这颗比寻常丹药大两倍的丸药,也露出了几分犯难的神色。
“那个死老六。”
夏仁低骂一声,目光落在那鸽子蛋大小的物件上。
他暗自琢磨,这东西若是直接咽下去,自己堂堂天下第一魔头,恐怕要落个“噎死”的下场。
传扬出去,怕不是要成天底下最滑稽的死法。
“有水吗?酒也行。我好顺着咽下。”
夏仁有气无力地看了第二梦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会不会照顾人……”
“我……”
第二梦被说得脸颊微红,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愧。
论起本事,她从不是庸人。
若让她做书院先生,教导那些举人起步的学子,她能信手拈来;
让她执掌天下第一大教派,教内纷繁复杂的事务,她也能一人料理得妥妥当当;
即便步入朝堂,她虽沉默寡言,可在阁中待的短短时日,也实实在在让女帝处理政务的效率高了不少。
可照顾人这件事,她偏偏手足无措。
“找老杨,老杨肯定有酒……”
夏仁见第二梦没动静,只好强撑着力气,朝麻布车帘后的驭座上喊了一声,“老杨!”
“老杨不在了
少年爽朗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混着呼啸的风雪,“我进京时路过无双城,他们都说,老杨跟岳无双打完架,人就不见了……”
“姐夫,你忘了?你是一个人进京的啊!外头现在都传‘夏九渊只身闯皇城,浑身是胆’呢。”
“姐夫,韩去病挂在你身上的包袱我打开看过了,是给你带的衣服,韩兄真是细心。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换上了。”
“姐夫,我还跟家里通了书信,特意叮嘱我娘别跟表姐说。等咱们一块儿回金陵,映溧姐见到你,肯定会开心的……”
李景轩见夏仁终于从昏迷中醒转,心情格外激动,一边驾着马,一边絮絮叨叨个没完,尽管隔着车帘,也隐约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锦衣少年不辞辛劳,北上千里只为营救姐夫脱离险境,这般情义与胆识,又怎能不算一段传奇?
……
可夏仁只听清了最开头那句。
“对……老杨没跟我一起进京。”
后面的话语像隔了层雾,在耳畔隐隐回荡,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方才还强撑着坐起的身子骤然失了力气,颓然向后倒去,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衣襟忽然被轻轻牵住,第二梦微微起身,温热的气息贴了过来。
温润的唇覆上干涩发冷的唇上,一颗药丸顺着软舌推送入口。
暖意很快在腹中化开,夏仁的眼中渐渐有了些光彩。
“好好的,老杨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第二梦说完,便侧过脸,没打算为自己方才的举动多做解释。
“嗯。”
夏仁也没问,只是轻轻点头,借着龙虎丹那股至刚至阳的药力,默默运功修复残损的身体。
剩下的三根囚龙钉,侵蚀地更深了,像是与血肉融为了一体。
……
李景轩驾着马车,扬着马鞭,迎着南下,却未见丝毫势头变小的风雪,他觉得自己就好似威武的骠骑将军。
“我现在武道六品,姐夫重伤在身,二先生是读书人,不会打架,这次要想平安回到金陵,我得扛起担子来!”
李景轩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这是他们离开京城的第三天。
还记得韩去病等人助他们逃出京都的那个天明,无数悬赏告示便如雪花般从京城飞出,四散到大周的各个角落
以往,并非没有这等悬赏魔教头领的悬赏令,但江湖上几乎没有人理会。
倒不是人人都视钱财名利如粪土,而是没人有底气自认能取下那位力战十大宗师的天下第一魔头的头颅。
一个目标若是太过遥远,就像是空中楼阁,水中花,镜中月,自然没了半分吸引力。
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
天底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城里的消息并没有被深宫大院锁住。
魔头夏九渊只身闯皇城,先有天人交战,后有万军围堵,虽侥幸逃脱,却是强弩之末。
太平教虽极力遮掩,却终究挡不住消息飞快传开。
……
“姐夫,你跟二姑娘就好好待在车上,我去去就来。”
马车停在小镇街角,锦衣少年刻意压低声音,换了称呼叮嘱车内二人。
他先探头四下张望,眼神警惕地扫过周遭。
沿街叫卖的小贩、挑着箩筐的货郎,哪怕是鬓角斑白的老汉,他都悄悄运起武道真气,试探是否藏有异样。
确认无虞后,他才装作赶路的江湖客。
他先到一家饭馆门口。
“党参炖鸡、龙虎斗、冬虫夏草炖甲鱼,对,就要这几样。”
站在店门口时,锦衣少年一边口中飞快报着菜名,一边目光仍不时往马车方向瞟。
“客官,这几样都是大补的东西,一起吃怕是不太合适……”
店小二陪着笑提醒。
“要你多管?小爷受得住!反正银子管够。”
锦衣少年瞪眼,拍了拍腰间刀剑,随手扔出一块足金足量的银锭。
“哎哎,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店小二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下。
打发走店小二,锦衣少年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沿街药铺。
“给我抓几副药,内伤、外伤的都要。”
药铺掌柜打量他几眼,犹豫着问:“看公子模样不像有伤……”
“你管我像不像!药煎记得知会我一声,银子少不了你的!”
他打断掌柜的话,语气干脆。
出了药铺,锦衣少年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要不要再买顶帷帽?姐夫总不能一直待在车里不出来,有帷帽遮着也安全些。”
“就这么办!”
锦衣少年忙的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
锦衣少年终究还是少年,尚没有透过表象看透人心的眼力。
更不知晓,只要武道修为在他之上的人刻意收敛气息,他便半点察觉不出异样。
饭馆后厨里,方才还一脸憨厚的店小二,此刻却朝做菜的伙夫递去个眼神,眼底瞬间翻涌过一丝阴冷。
药铺内,掌柜煎药时悄悄从柜台下摸出几个瓶瓶罐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药罐,与药汤混作一处。
就连卖帷帽的大娘,也在锦衣少年离开后拔下头上的银簪,趁乱混入人流,眼底没了半分方才的和善。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冒热气的甲鱼汤走出饭馆,煎好药的店铺老板也没有通知锦衣少年,卖帷帽的大娘则攥紧银簪,脚步悄然加快。
三道身影,三种身份,却朝着同一辆马车走去。
“现在回头,饶你们不死。”
沿街的茶棚里,一道清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话的是位面容俊逸的道人,腰间悬着柄竹剑,气质出尘如谪仙。
一道清冷飘渺的声音紧随其后,“天人山,纯阳山,丐帮,号令江湖不得接下‘屠魔令’,一旦开此滥觞,后患无穷。”
女子道人面覆白纱,手持拂尘,拦在了三人身前。
“嘿嘿,这也是奇了怪哉,正道的伪君子,何时庇护起了魔道?”
逢人便点头哈腰的店小二闻言阴阳怪气起来。
“天人山,纯阳山,丐帮,自是名门正派不错,可我等罗网杀手,也要听你们正派号令不成?”
药铺掌柜的手探进袖子,指缝间露出几个白色小瓷瓶。
“这里人多眼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最忌伤及无辜。若是非要妨碍我等……”
大娘低头瞟过一旁路过的小女娃,手中的簪子往小女娃的后脑勺指去。
三人的威胁声刚落。
一直风轻云淡,好似谪仙般的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摸向了腰间的剑。
白纱女道也皱起黛眉,拂尘微扬,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三名罗网刺客见状,自以为对方投鼠忌器。
得意的笑容尚未挂上脸庞,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冷呵就让他们瞬间清醒。
“滚开。”
好似一桶冰水从头上浇到脚。
这三个好似寻常商贩的人物,均是臭名昭著的“地字号”杀手,实力手段均非泛泛之辈,虽自知敌不过眼前两位道门高人,却也敢借着光天化日放几句狠话。
可身后那道呵斥声响起,他们三人却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俱是僵在了原地。
半分都不敢动弹。
手持银簪,被称作“毒蜂”的大娘,只觉一股寒气从身侧掠过,余光里勉强瞥见一柄刀——环首刀。
大周龙雀。
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三个罗网刺客脑袋里炸开。
江湖上都知道,魔头进京前,曾在别君山上,与大周龙雀岳归砚酣战一场。
据说死了十位成名已久,原本销声匿迹的江湖宗师,唯独锦衣卫指挥使,有“血鸦”之称的岳归砚下落不明。
世人本以为这位大周龙雀也死在了夏九渊剑下,没想到竟会在此现身。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位“天下第十”的女武夫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强悍无匹,半点没有与魔头死战后重伤的模样。
谪仙道人与白纱女道并肩而立,一人按剑,一人持拂尘,两位道门高人眼中俱是郑重。
未穿官服、只着素衣的岳归砚与二人擦肩而过,并没有拔刀。
两位道人对视一眼,也缓缓放下了手中法器。
……
不知何时,白发青年居然下了马车,立在街道旁,身旁站着一位女夫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那未曾穿官服的女锦衣卫走到白发青年身前,既没出刀,也没言语,只以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静静注视着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嘴唇翕动。
谁都听不到声音,但从那唇形可知,是在道歉。
天下第一魔头向女帝座下第一鹰犬道歉。
这等事,简直闻所未闻,难以置信。
腰佩世间最锋利名刀的女子听着白发青年一次又一次的抱歉,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回应了一句,随后转身离去。
白发青年站在原地,默默垂首,半晌,他忽地笑了一声,像是释然的笑。
“岳归砚说了什么?”
茶棚里的谪仙道人间道。
白纱女道轻轻摇头:“不知道。”
“我还是不喜欢他。”
谪仙道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他红尘业障太重,身边的桃花也太多。”
女道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没有回应。
……
“姐夫,你怎么出来了,快快戴上这帷帽,要是被人认出了还得了?”
“二先生,你为什么不拦着姐夫?”
“姐夫,你是不是又惹二先生生气了,她已经很久没板着脸了。”
锦衣少年匆匆赶回。
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