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七十三章 她与他
她想过许多次与他的重逢
以她对他的了解,纵使如今自己身着龙袍、成就九五之尊,那家伙见了她,大抵还是会吊儿郎当地喊上一句“公主殿下”;末了还会凑上前来,厚颜无耻地问一句:“不知殿下如今贵为天子,还养不养面首?”
以她对自己高傲脾气的了解,她多半会双手叉腰,绷着脸瞪过去,故作威严地骂一句:“大胆刁民!见了朕还不下跪?”
可不管是以哪种形式开场,她心里始终笃定:到最后,他一定会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因为她记得,那人曾经说过:一个人的真名,才能真正代表自己,而非虚幻的头衔与身份。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唤她的名字。
……
他们重逢了。
在奉天殿中。
一个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黄袍,生硬的面庞板着天家威仪。
一个裹着风雪,踏入大殿,满朝文武尽散两旁,惊骇欲死地凝视着其手中的剑。
“你可知你如今在做什么?”
现内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的谢云张开双臂,拦在御前。
这位得文脉认可的年轻大儒,是世上少有的知晓眼前人来历、真实姓名的人。
谢云高喊出声,裹挟着浩然之气的呵斥好似当头棒喝,能让一个人清醒过来
可白衣人并没有理睬他,只是抬眸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他的手往上抬,黑色的剑指向女人的面孔。
“她在哪?赵素!”
他的确唤出了她的名字。
只不过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手持黑色的剑,在一种平静而又愤怒的目光里,一字一句。
龙椅之上,大周天子,立国六百年来唯一的女帝,就这样被一柄剑遥遥指着。
赵素陷入了恍惚。
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白衣人持剑逼近,大学士上前阻拦,紧接着一道蓝袍身影闪入殿中,将白衣人逼走。
奉天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年轻大儒手持静鞭维持秩序,耄耋之年的阁老气得摔碎手中笏板……
此间种种,在赵素的眼前出现,发生,可她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赵素喃喃低语。
这位靠血腥政变上位、登基仅一年就被赞有“太宗之风”,以屠戮亲族、冷血果决闻名的女帝,竟在冕冠垂落的玉旒之下,无声垂泪。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御座左侧,同样一直默默观望的钦天监监正柳墨如是说道
……
后宫,枯败的桃花树上挂着雪。
“这天底下居然还真有这种事,一个魔头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以身犯险,闯入这天底下最凶险的龙潭虎穴,便是说书人都不敢编这等故事吧。”
肩披狐裘,身着真红大袖衣的女子拍了拍手,原本阻拦在门前的甲士和小太监就硬生倒下。
女夫子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并没有觉得意外。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说说,你此刻的心情?”
以王妃身份在这场混乱中悄然入宫的周南灼凑到女夫子的身前,这位千面妖女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了与少女一般的天真好奇。
“他要犯傻,我能如何?”
女夫子撇过脸,抿着唇,话语中听不出异样,就是鼻音有些重。
“太平教本是江湖与庙堂之间的桥梁,他这次冲冠一怒为红颜,老实说来,我是开心的。”
周南灼平常的话也不少,但从来不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可这一次,她却无所顾忌,“当着全天下的面杀入皇城,便是赵素想将太平教这个盘子收下,满朝诸公也定然不会答应。”
“少了你们这些人为这大周尽心尽力,我这北狄细作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周南灼长舒了一口气,做完这些,她身上的担子也卸下了不少。
……
“你不去东宫?”
第二梦看向周南灼,“你假扮王妃,又与那楚地三兄妹暗中结盟,不就是想染指东宫?”
“我若是真去了东宫,你还会老老实实地在此处等我?”
周南灼伸手摸向第二梦的袖子,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笏板——国子监一脉的儒家圣物,亚圣笏板。
“你甘愿被囚宫中,一是为护住太平教在朝教众的性命,二来,是想将我这个北狄细作牢牢钉死在这局里。”
周南灼洞若观火,“朝堂上的缄默学士,与女帝离心离德的女夫子,背地里,却是一个为了君主,不惜以身入局的贤良忠臣。这谁能想得到?”
“你们儒家读书人不擅长打架,可若是你手持亚圣笏板,借调国子监的文脉之气,便是活脱脱的圣贤在世,我这个北狄妖女虽有些手段,却也注定会被你牵制,从而错失时机。”
周南灼将儒家存世不多的圣物轻飘飘地递了回去,“你这是阳谋,我绕不开,所以就不自讨没趣了。”
“不如你我二人就静静待在此处,等那登徒子到来。”
周南灼灿然一笑,可第二梦却脸色难看。
“你还有后手?”
第二梦出声询问。
“并非是我还有后手。”
周南灼摇头,“我到底是北狄人,京城有锦衣卫,胭脂铺开不到皇城周边,就算我开出顶破天的价码,宫里那些人也不敢铤而走险。”
“那楚地三兄妹居然有这等手段,他们何时渗透进的皇城?”
第二梦皱眉,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这点,你之后自然会知晓。”
周南灼没兴致再拆解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
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已成了定局。
此刻这偌大的皇城,但凡能左右局势的要害人物,都被缠进了剪不断的恩恩怨怨里,脱身不得。
便是真有几个还剩几分余力的,也都揣着各自的心思,选择了冷眼旁观,谁也不愿先蹚这趟浑水。
第二梦沉默半晌,眼里带上几分坚定,问道:“我若是去东宫,你待如何?”
“我劝你别这么做。”
周南灼抬眸看向第二梦,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劝慰,“那登徒子为了你,闯无双城、过别君山,又入皇宫不惜跟曾与他情投意合的赵素决裂……这份心意,你该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梦紧绷的肩头,又补了一句:“相信我,他绝不会想见到你时,你已经死在我手里。”
“我也不想他恨我。”
周南灼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将手抵在桃花树上,隆冬时节,桃花树居然枯木逢春,长出好看的桃花。
只不过这桃花格外的红,像是女人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