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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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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头

    今日的朝会格外漫长
    并非因繁文缛节拖沓,也不是满朝文武觉得手持笏板立在殿中,比在家抱着美娇娘睡回笼觉更舒坦,只是往日里那些混在队列中、双目无神如哑巴般的老油子,今日竟一个个抢着出列,进言献策。
    可细听之下,那些所谓的“治国之策”,多半是拾人牙慧的陈词,为数不多的己见,也像是灵光乍现,临时拼凑得出,细想之下,错漏百出。
    是这些早已忘了百姓疾苦的朱紫贵人突然良心发现?
    还是怕散朝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宫外的乱象,才借“忧国”之说,故意延续朝会?
    也就只有天晓得了。
    谢云立于一旁,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般平日里罕见的“君臣协力、共商国策”的场面,竟是在一位武道宗师的威压才得以出现。
    说起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谢云注意到杨阁老的状态不太好,便暗中渡去一缕浩然之气。
    这位阁老并非修行中人,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寻常老人活到这个岁数,或许前一刻还精神矍铄,下一刻便可能一口气缓不过来。
    谢云看着杨阁老额角渗出的冷汗,仍强撑着如松的站姿,心中有了推测。
    许是方才上朝时,轿撵在长安门落下后,阁老穿过千步廊时,又在承天门下多逗留了片刻,不慎染上了风寒。
    “阁老,不会太久。”
    谢云来到杨阁老身旁,低声道,“赵大珰出手了。”
    是的,就在谢云挥静鞭整肃朝堂的间隙,御座后方的阴影里,有一道气息动了。
    几乎没人能察觉那细微的动静,那是那位与大周同龄的老太监,最擅长的藏匿之术。
    “金陵一别,不曾想再见居然是这般光景。”
    谢云的眼前出现一道青衫书生的身影,“独战两位陆地神仙,你当真有把握?”
    这是这位年轻的国子监祭酒第一次体会到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
    破败的殿宇前,白衣青年持剑而立。
    “老爷子,能不能别总往脸上招呼。”
    夏仁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他的肉身虽不及佛门大金刚那般无坚不摧,却也是世间罕有的神仙体魄。
    寻常刀剑自是不必多说,便是一品强者手持神兵利器,想伤他也要先掂量掂量自身斤两。
    可如今,他一只眼眶已然发青,足以证明那一拳能捣毁一座殿宇的拳劲是何等犀利。
    “你将生死都置之度外,居然还在乎皮相?”
    岁东流亦是收拳调息
    并非只是他倚老卖老,痛下杀手,因为此刻他的胸膛前也有一道显眼的伤痕。
    那看似无锋的魔剑九渊,剑气诡异无比,饶是修成陆地神仙境,岁东流亦是不敢次次硬撼。
    若从高处俯瞰,便能看见以二人交战之地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楼阁殿宇早已损坏无数,断壁残垣间还覆着一层薄雪,更显狼藉。
    此前尚有御林军结阵冲杀,结果却被夏仁一剑破去近千士卒的甲胄。
    即便当时岁东流已出手削弱了大半剑势,依旧挡不住那沛然莫御的剑气。
    两位陆地神仙都不愿徒增死伤,岁东流当即下令:御林军退守午门,誓死守卫奉天殿,不得再退一步,也不得再上前一步。
    于是,承天门前,千步廊上,除了落不下的风雪外,便只有两道身影屹立。
    ……
    重掌御林军指挥权的赵炳,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相反,他原本黑红的脸变得煞白,像雪一样白。
    在军卒看来,统领大人脸色难看,或是因承天门下遭那魔头偷袭、身受重伤,或是因近千袍泽折损、心如刀绞。
    这两点自然不假,可赵炳自己清楚,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心底涌起的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
    是的,这位曾在朱雀门之变中紧随拓北王、将先帝晚年所生的龙子龙孙尽数屠戮、靠血腥手段坐上统领之位的刽子手,感到了恐惧。
    他亦然武道修行人,早年间也曾与所谓的江湖高手较量过。
    龙象境的铜皮铁骨、膂力千钧,洞玄境的诡谲杀招、防不胜防,就连天应境强者的手段,他也亲眼见过。
    当年年轻的拓北王,便在据北城引动天地之力,将被炮火轰碎的城墙生生补全。
    但在他看来,这些终究是匹夫之勇。
    只要麾下士卒悍不畏死、结阵冲杀,总能耗尽武道高人的底蕴。
    是以他此前始终觉得,陆地神仙纵使是一品极境,无非是兼修龙象体魄、洞玄玄妙与天应伟力,终究还在人力范畴之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心中的震动已不知该如何言说。
    “世人皆说我赵忠,是蚕食龙气的蛀虫,逆天而行龟活了六百年。”
    一道阴柔的嗓音突然响起,似从四面八方涌来,无迹可寻。
    赵炳猛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蓝袍的老太监,竟凭空出现在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午门之后。
    不等赵炳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那生着一双惨白手掌的老太监,又瞬间出现在了午门前
    “可若是没我这阉人,又何来大周天子,何来江山稳固。”
    地面上没有脚印,老太监下一次落脚,已是过了端门。
    惊骇,在每一位军卒脸上浮现。
    唯有身负皇城安危之责的赵炳,从短暂的怔忡中勉强回神,口中喃喃,“原来……那传言竟是真的。”
    赵炳回想起他受任御林军统领时,曾叩谢皇恩、立誓护天子周全,可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冷笑。
    赵炳原以为是那位女子皇帝并不信赖他的忠心与武力,可现在回想起来,那阴柔的嗓音,根本就不是女帝的风格。
    ……
    “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看着突兀出现在岁东流身后的身影,夏仁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早在岁东流现身承天门下之前,他心中的假想敌,就一直是这位传闻中专杀武道宗师的老太监。
    “好些年没有陆地神仙闯入皇城了。”
    名为赵忠的老太监注视着眼前的白衣青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本以为是哪个修阴邪法门的老怪物夺舍了年轻肉身,又侥幸成就魔头之名,如今看来,倒真是英雄出少年。”
    岁东流立于一旁,始终沉默着,只默默调整气息。
    夏仁也同样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
    他比谁都清楚,这以血腥手段闻名、杀人无数的阉人,绝不会因一句“惜才”就手软。
    果然,老太监下一句话,便让周遭的肃杀之气骤然攀升:“咱家那监牢里,倒是好久没囚禁过陆地神仙了,如今正好填补这个空缺。”
    说罢,老太监转头看向岁东流,“岁宗师,你既得陛下垂青,总领皇城安危,咱家断然没有撇下你的道理。不如一同出手拿下这狂生,免得奉天殿的朝会,真要开到夜里去。”
    阉人终究是阉人,即便修到高深莫测的境界,行事依旧这般不择手段。
    堂堂的神仙交战,竟要靠以多压少取胜。
    岁东流本就严肃的面庞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可他没有退后,反而袖袍下真气骤然鼓动。
    “我会给你留一具全尸。”
    这是岁东流能给出的,唯一的承诺。
    老太监听到了这句忤逆的话,却没有吭声,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
    夏仁自始至终静静听着,既没有叱责老太监的虚伪狡诈,也没有用旧日交情动摇岁东流。
    他只是微微仰头,望向天上的飞雪。
    明明没有雪花落下,他口中却缓缓吐出一股冰寒之气,在空中凝结成冰花,蓝色的,冷得刺骨。
    “说起来,我这把剑虽凶名在外,却从未斩过陆地神仙的头颅。”
    夏仁右手横剑,左手结出剑诀,指尖在剑身轻轻一抹。
    原本漆黑的剑身上,骤然泛起幽然乌光,如黑焰般的剑气在刃口吞吐不定。
    “听岳无双说,你这残缺不全的阉人,实力不弱于飞升之境。”
    夏仁抬剑指向老太监,黑色的剑身仿佛燃着不灭的火,“我倒想看看,所谓的飞升,究竟是何模样。”
    一语落下,天地间骤然归于死寂。
    随着白衣青年口中吐出的最后一缕冰寒浊气,他头上飞扬的发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转白。
    “能在囚龙钉的压制下,爆发出比别君山时更强横的声势……这便是破而后立?”
    岁东流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武道感知告诉他,眼前之人不仅比方才现身时更强,甚至比之别君山时的全盛时期,更加诡异莫测。
    “你这纯阳之躯里,为何会有阴煞之气?”
    老太监眯起了眼,语气里添上了几分凝重。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这个年轻人敢孤身擅闯皇城,究竟倚仗着什么。
    ……
    “这便是所谓的飞升吗?”
    白头青年衣袂飘飞,他抬眼望向天际,隐隐间,他感到周身束缚尽消,好似即将脱离此方天地。
    “动手!”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骤然响起。
    话音未落,岁东流已然出拳。
    拳势裹挟着江河奔涌的浩荡之力,周遭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挤压出浪涛之声,竟真如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水,在皇城上空呼啸而过,带着撼动天地的威势。
    “要动真格的了!”
    午门前,御林军统领赵炳喉头发紧。
    奉天殿内,正默默护持杨阁老的谢云,周身浩然之气涌动,他猛地回头望向殿外方向,眉头紧锁。
    后宫深处,一道身披纯白狐裘、身着大红宫袍的身影骤然止步。
    那女子容颜美艳至极,红袍与白裘相映,宛如万物凋零的寒冬里,人间最后一朵盛放的艳花。
    ……
    “好一个取流水之意的岁家拳!”
    浪涛般的拳劲声中,一道狂傲嗓音不仅没被掩盖,反倒在皇城上空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一根绿意盎然的竹棒自天边疾驰而来,直扎承天门下,恰好挡在岁东流的铁拳之前。
    拳劲硬撼竹棒,竹棒被打得翻飞而出,却在半空被一道鬼魅身影稳稳握住。
    这天底下居然还能有人在神仙交战中横插一脚?
    三人定睛看去,只见千步廊上多了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他赤足无履,裤脚沾满泥污,头发乱得像团枯草,唯有手中那根绿竹棒,透着几分不凡。
    “洪祥?”
    老太监赵忠的目光骤然一沉,心中已无第二种猜测。
    这世上,能以乞丐身份问鼎武道至高,且敢这般闯入皇城的,唯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帮主。
    “你丐帮也想跟着行谋逆之举不成?”
    老太监语气冰冷。
    我洪祥若是其他门派的人,或许还会顾忌几分;可我丐帮弟子遍布天下,皆是行乞之人。”
    面对发难,老叫花子却毫不在意,只弯着小拇指,慢悠悠掏了掏耳朵,“便是被你扣上‘谋逆’的帽子,又能如何?”
    “老家伙,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岁东流眉头紧锁,沉声呵斥。
    “嘿,你岁东流认识我这么多年,啥时候见我洪祥会审时度势?”
    老叫花子咧嘴一笑,手腕一甩,打狗棒直指岁东流与赵忠,“我就是见不惯以多欺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你们俩,能奈我何?”
    “小子,莫以为白了头,就天下无敌了。”
    洪祥瞥了一眼身旁状态奇异的白衣青年,“老叫花子我千里迢迢来助你,还换不来一个好脸不成?”
    “能与前辈携手一战,乃晚辈生平之幸。”
    白衣青年转身,灿然一笑。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或许他的所作所为在世人眼中乃是离经叛道。可总有人会认可他的道。
    ……
    天授元年,冬至后的第七天。
    十大宗师其二,拳法无敌的岁东流与丐帮帮主洪祥战于皇城之外,洪祥手中打狗棒硬撼岁家拳法,不落下风。
    世人推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帮主已然成就一品陆地神仙。
    魔教教主夏九渊与太监赵忠战于皇城上空。
    二人全力施为,气劲搅动风云,连日月都似被遮蔽。
    京中百姓远远望见那漫天光影,皆匍匐在地,直呼“天人降世”。
    钦天监监正柳墨亲至奉天殿,以玄奥法阵拱卫殿宇,这才让满朝文武幸免于难。
    这一战,从白日打到黑夜,雪止住又落,反复三次。
    事后,曾有亲眼目睹天人交战的御林军言及此事,只有寥寥数语:
    魔头一朝白头,剑斩守卫皇城六百年的阉宦,二者尽施天人手段,剑光与气劲撕裂长空,不分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