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六十一章 暗无天日
紫禁城,西苑
明明是青天日光,这片没落的皇家园林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岳归砚望着眼前荒草丛生的亭台楼阁,鸦羽般的墨眉微微蹙起。
她指尖下意识触到腰间佩剑的剑柄,大周龙雀的凉意透过鞘身传来,才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岳指挥使,可曾来过此处?”
赵大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是男声里夹着偏柔的女气,算不上难听,只是给人一种阴气过剩之感。
若不是他身上虽敷着厚重香粉,却仍掩不住那股因身体残缺、行动不便而产生的刺鼻气息,单听声音,恐怕真会让人难辨其性别。
“陛下初登大宝时,我曾担任御前班值统领,掌内外清卫之事。”
岳归砚沉声作答,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当时紫禁城内上上下下,皆仔细排查过,便是这片西苑,也未曾遗漏。”
临行前女帝特意叮嘱,赵大珰所问之事,尽数如实应答。
她确实来过西苑,彼时只当是寻常废弃宫苑,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可方才赵大珰提及“养的狗”,让她心头生疑:若此处真藏着人,又会被安置在何处?
老太监见岳归砚的目光在四下逡巡,忽然发出一声嗤笑,“莫要找了。真能让你这般轻易寻到,洒家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话音落,老太监抬步向前,不多不少,正好走了五步。
站定后,他缓缓抬起右脚,只轻轻一跺。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顷刻间,地动山摇之感席卷而来
岳归砚下意识运力稳住身形,即便以她大成的玄功,也觉脚下虚浮,竟有几分站不稳的错觉。
“岳指挥使,再好好感受感受。”
赵大珰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此方天地,与方才可有不同?”
岳归砚心下了然,当即闭眼,将自身武道感知缓缓散开。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眼睛,也往往会被表象欺骗。
武道高人并不一定仙风道骨,蓬头垢面的落魄之辈也可能是一出手就能要人性命的狠角色。
对于修到一品四境的武夫而言,他们更依赖自己的武道感知。
那是人与天地的沟通。
闭眼扩散感知的刹那,无数股暴戾、怨毒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
“老阉货!你不得好死!”
“千年王八!靠着龙气苟延残喘的无根之人!”
“待老子挣脱束缚,定要将你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明明耳边没有半分声响,可这些带着滔天恨意的嘶吼,却像惊雷般在岳归砚的脑海中炸开。
那是无数道怨念凝聚而成的声浪,每一个字都透着蚀骨的恨。
岳归砚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着粗气,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
岳归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那些是……”
不必说完,赵大珰也知她想问什么,目光扫过脚下的土地,“这便是咱家方才说的,养着的‘狗’。”
岳归砚心头一沉。
仅方才片刻的真气接触,她便已断定,那些凶戾之气的主人绝非寻常之辈,每一道气息背后,都是武道一品的高手
“走着吧,要带这些狗出去咬人,栓狗的法子,洒家还得教给你。”
破败园林的假山前,一条暗道悄然出现。
……
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不甘的低吼此起彼伏。
赵大珰走在牢狱的廊道上,步伐轻缓,竟似在御花园中闲庭信步。
岳归砚紧随其后。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她经手的凶徒、见过的酷刑不计其数,便是亲眼目睹神捕司诏狱里最惨烈的拷打逼供,她也能做到冷眼旁观、心如止水。
可此刻,当她透过一扇扇仅容拳头大小的铁窗向内望去,看见里面一张张扭曲变形、布满血污与怨毒的面孔时,即便强自镇定,眼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
那些人或被粗如儿臂的寒铁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朽坏的木架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或被钉在石壁上,肌肤下凸起狰狞的青筋,像是有活物在皮肉里翻涌。
“便是将此地称作阎罗地狱也不为过。”
赵大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冷眼扫过那些濒死却仍未断绝气息的囚犯,半分不避讳自己的残忍。
“武道宗师,百万人中出得一位,要吃上多少苦,熬过多少年月,又身具常人几辈子难求的禀赋才能有所成就。”
赵大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明这些人,可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可以被无数人顶礼膜拜,奉为师长,可他们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偏是要对皇帝不利。”
“贤君也好,昏君也罢,皇位总得有人坐不是?”
老貂寺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无所顾忌,“这些人总以为换了赵家人,搞个什么李家人,王家人上位,就能好,你说愚是不愚?”
岳归砚不敢回答,这不是她能置喙的话题。
“老阉货,装什么通透,你不过就是赵家的一条狗!”
“死太监,自己趴在赵家的龙气上当蛀虫,安敢如此冠冕堂皇!”
“我若下了地狱,定要在阎王爷手上参你一本,你这个蚕食气运的贼寇!”
尽管很多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但那喝骂声的怒意依旧滔天。
岳归砚隐约从那些喝骂中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隐秘,不过她不会问。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敢将在此处听到的话泄露半句,这尚有空余的牢笼会有她的位置。
“你们骂的,我赵忠何时否认过?可你们这些茅坑里的臭石头,又何曾承认过自己是为了一己私欲?”
赵大珰毫无顾忌地暴露出自己的本名。
岳归砚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赵忠这个名字,在大周历史上或许有很多位。
但太监名为赵忠的,有且仅有一人。
那是陪高祖打下江山,又自阉成为太宗手下得力干将的大周第一权宦。
六百年,眼前这老太监整整活了六百年。
神捕司的卷宗里,确实记载过道门练气士白日飞升的传说,也提过有长生之人寿元超过三甲子,可从未有过阉宦能存活六百年的先例。
在无数嘈杂怨毒的喝骂中,岳归砚只得压住心中的翻涌。
“骂够了,就听咱家说几句。”
赵大珰的声音明明不大,可方才还怨怒滔天的牢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给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一个机会。”
赵大珰的目光扫过每一扇铁窗,“去别君山,杀一个叫夏九渊的人。你们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只需要记住:这是你们唯一能逃离此地的机会。”
又是一阵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质疑,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廊道里回荡。
片刻后,一道轻微的铁链拖动声打破了沉默,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锁链声响起,像是无数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岳指挥使,咱家给你亮一手,可得看仔细了。这些锁链看着结实,其实根本束缚不住武道宗师。”
老太监的话混着铁链声在地底的监牢里回荡,“若非咱家用这天生寒气化‘生死印’,侵了他们的丹田,封了他们的真气,哪能困得住这些大人物?”
话音落,阴柔老太监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白气,不过瞬息,那白气便化作一根根细小冰魄,泛着刺骨的冷光。
岳归砚看得清楚,这冰魄并非凭空凝聚,而是从不远处一扇厚重的铁门后,硬生生剥离出来的。
“轰隆!”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扇铁门突然被无形的真气轰飞,重重砸在对面的石壁上,碎裂成数块。
随着赵大珰指尖的寒钉越来越多,一道道佝偻却透着嗜血气息的身影,缓缓从阴暗的牢房深处走了出来。
赵大珰瞥了一眼面脸错愕的岳归砚,笑道:“岳指挥使,咱家跟你一样,也是那天生幽寒之体。你是女子,这体质虽苦,尚还能忍受。可咱家是男儿身,若不挥刀自宫,可是活不过三十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