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三十五章 枫叶似火
就连只凭耳闻的外人,都觉此事难以抉择,更何况身为当事人的秦肆雪
她怎会不知师傅对自己的殷切期望?
这些年来,二人虽以师徒相称,可彼此间的情谊却尤胜母女。
犹记一年前,秦肆雪以“红尘修”的名义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却因一时大意,未能隐藏自己仙宫弟子的身份,这一下给宗门声誉惹来了不小的麻烦。
彼时,太平教的势力正日渐壮大,可江湖上却流传着不少传闻,说女帝登基后定会清剿太平教的余孽。
偏偏秦肆雪又与太平教牵扯甚深,而邀月仙宫作为避世宗门,最忌讳的便是卷入朝堂纷争。
于是宗门内部很快出现了声音,要求撤销秦肆雪的圣女身份。
即便让圣女之位空悬,也不愿由她继承。
莫愁真人为人清高孤傲,即便见了掌教也从不低头。
可面对一众长老的发难,她却主动站出来揽下所有责任,坦言是自己教导无方,甘愿担责,只求能给秦肆雪一次承担宗门大任的机会。
莫愁真人一心希望秦肆雪能修成“忘情道”,其中固然有她自己心中郁结的缘由。
可谁又能说,这背后没有师傅为了让弟子能拥有更好的前程,而倾尽全力的一片苦心?
“师傅。”
秦肆雪再次轻唤出声。
然而回应她的,是莫愁真人冷峻的神情以及诘问,“秦肆雪,你可知错?”
“师傅我……”
“秦肆雪,你贵为仙宫圣女,却与魔教牵扯不清,你可知错?”
莫愁真人没有给秦肆雪任何解释回旋的余地,提高声量,整个邀月仙宫都回荡着她的怒音
……
“他在青江上一剑斩退无双城城主三弟子江中鲤,江湖上关于他身份的猜忌便尘埃落定了。”
张灵远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但距离他最近的,是与他一般默默观望,好似局外人的王疏漪,便姑且算是张灵远在跟王淑漪在说话。
张灵远眺望着亭台林立,好似人间仙境的邀月仙宫。
“你带他进邀月仙宫的时候,当他涉足此地时,就有无数道目光投来。”
张灵远看着秦肆雪,“秦……你师妹应该避讳的,最起码不应该……”
顿了顿,张灵远斟酌着用词,“不应该表现得如此热络。”
“如果只是私下相见,莫愁真人也不至于当众发难。”
张灵远不是因为天眼才看得明白,他本来就是一位通透之人。
“他不该逼迫你将他带到邀月仙宫,不管是对圣女,还是他,都不是好事。”
张灵远终于偏头去看王疏漪。
在他看来,若夏仁不曾出现在这里,不曾贸然造访,这场师徒相争的闹剧便不会上演。
“你错了,不是他逼迫我,是我自愿带他来的。”
王疏漪摇头,面纱下嘴角微微上扬,“况且我也不觉得他有错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西山上,张灵远也曾对彼时还隐藏身份的夏仁的行为,他的话没有得到赞同。
这一次,也没有。
上一次,张灵远没有争辩,如谪仙一般一笑揭过。
但这一次,张灵远心里莫名有火气。
“他要去燕京就自己去,他不是天下第一,秦肆雪修为尚在你我之下,能成为什么助力?”
张灵远愤然看向王疏漪,“放着好好的圣女不做,为何要与他一同涉险?”
“这不对!”
张灵远又一次下了定论。
“在你看来,秦师妹现在应该低头,应下错误,并且当众与太平教,与他划清界限,这才正确?”
王疏漪也问了张灵远一个问题。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位声名远扬的谪仙身上看到人气,只不过是怒气,这怒气中除了所谓的道理外,似乎还有其他情绪,只不过藏得很隐晦。
张灵远不答,王疏漪却再问:“然后,秦师妹再在莫愁师伯的安排下,与最近被朝廷册封,风头无两的道子定下道缘?”
张灵远依旧不答,眉宇间带着一丝恼怒。
他听出了王疏漪的话里带着几分嘲弄。
但这话是对的。
莫愁真人对秦肆雪有授业养育之恩,秦肆雪也理应顺从莫愁真人的安排。
与道门道子结缘,修行忘情道,最后成为执掌仙宫的一代坤道。
王疏漪自顾自点头,却又摇头,“可若秦师妹真这般按部就班,她还是秦肆雪吗?”
张灵远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动摇,却又很快坚定。
“三百年前,我仙宫一位圣女前辈曾与道子结缘,后超脱情欲,终成无情道,这是一代佳话不假,可二者在宗门撮合前,早已互生情愫。”
王疏漪罕见地有说话的兴致,“有些事,表面看来并无二致,可顺水推舟与强行撮合,本质上却是天差地别。”
“这并不是重点。”
张灵远终于忍不住反驳。
他的不满和不认同是站得住脚的,可王疏漪偏要点出他心里微不足道的私欲。
这两者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那且按你说的,他不该来邀月仙宫,秦师妹也去见他,就这样在莫愁师伯的安排下让圣女与道子结缘……”
王疏漪笑得有些神秘,“听闻高祖贵为初代道子曾引得天师钟自鸣,而据我所知,这次天师钟有所响应时,你尚在与齐君宝论道,至于天师钟旁,可是有三人驻足……”
“老天师在山中百年也未出如此异象,洪老前辈亦非道门中人,唯有一人独得道门气运,入一品洞玄,又算不算得道子?”
王疏漪没有言尽,却也不算戛然而止。
于是,张灵远陷入了沉默。
而被莫愁真人诘问,要求当众与太平教划清界限的秦肆雪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子,双膝跪地。
“弟子秦肆雪生性顽劣,尘缘未断,忘情一道,停滞不前,愧于师傅多年教导。”
秦肆雪洁白的额头重重碰触在地,一连响了三下,“圣女之位,请仙宫收回!”
有些事,并非要靠天眼才能看清。
秦肆雪自见到夏仁的第一眼起,便心知对方绝不会平白无故寻来,定是与太平教有关。
而莫愁真人当众诘问,看似严厉,实则也是在暗中劝她与太平教彻底划清界限。
毕竟,夏仁与她若只是私下接触,一旦日后东窗事发,秦肆雪身为圣女,邀月仙宫又岂能不给朝廷一个交代?
夏仁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说到底,不过是想给秦肆雪一次光明正大选择的机会,这般做法,对他、对秦肆雪,乃至对仙宫,都算是周全。
而秦肆雪的心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确定。
莫愁真人的诘问,与其说是问责,倒不如说是带着不舍的挽留。
可既已下定决心,又怎会轻易更改?
秦肆雪磕完三个响头,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便在空气中响起:“邀月仙宫弟子秦肆雪,尘缘未断,即日起,免去圣女之位。”
王疏漪听得清楚,那是掌教真人的声音。
“既如此,你我师徒缘分,便也缘尽于此吧。”
莫愁真人离去了,最后的一句话听不到怒气,也不是失望,更像是释然。
秦肆雪长跪不起,对着莫愁真人离去的方向。
秋天的枫叶是红色,邀月仙宫的枫叶鲜红如火。
风吹过,树叶哗哗,落在素净的道袍上,把袍子都染红了。
王疏漪记得,第一次见到秦肆雪的时候,这位一眼就非忘情道中人的师妹就是穿的红衣,像枫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