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三十四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在世人眼中,“义气”二字,似乎从来只存在于男人与男人之间
至于女子,她们的情谊往往被局限在闺中密友的小圈子里。
至多是闲时相伴、愁时慰藉,难有更壮烈的分量。
人们总说,一个男人可为另一个男人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而女子之间的情谊,似乎只剩下执手相看泪眼的缠绵与柔弱。
但秦肆雪偏不如此,她的义气不输男儿。
“去,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这是秦肆雪听了夏仁简述后,脱口而出的话。
“此行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夏仁见她如此,只当是自己没把事情的严重性说透。
即便此前他已与老杨做好兑子的准备,步步未雨绸缪,细细料算敌手,可那终究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毕竟此去燕京千里之遥,谁也无法预料,半路会突然杀出怎样的程咬金。
他们会来自哪方显赫势力,又会是身具何等修为的武道高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授元年以前,长公主和太子就有调动十大宗师与太平教教主的能力。
更何况,如今已经高坐庙堂一载的女帝。
无双城那位镇压江湖一甲子的天下无双都在一道口谕下城门大开。
这江湖上又有何方势力不能为女帝所用?
保不齐半路就会杀出几位为求宗门兴旺、投身皇权麾下的武道宗师
届时,狭路相逢,可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夏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他两世为人,生死早已不惧。
可唯独对身边人的性命,他格外珍惜。
去年在别君山,他当众与二先生意见相左,引得众人不欢而散,旁人只道他一意孤行,实则他是想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二先生看穿了他的心思,才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前去驰援。
若是身上剩下的三根囚龙钉全部拔除,他夏仁还是那个夏九渊。
那他不会在天人山上与老杨兑子。
而是一剑朝天,只身踏燕京。
若不是前往邀月仙宫不耽搁行程,他或许都不会来亲自面见秦肆雪。
“婆婆妈妈的,有完没完!”
秦肆雪神色不耐,对着夏仁双手叉腰道,“我不管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九,还是那个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家伙,你只需告诉我,你我是不是一同宣誓过太平令。”
夏仁点头,“是。”
“你宁愿梦梦被那什么女帝囚禁在深宫里,不见天日?”
秦肆雪再问。
夏仁摇头,“不愿意。”
“那我秦肆雪可是贪生怕死之辈?”
秦肆雪握着粉拳,若是对面之人敢点一下头,她这一拳势必要打在其面门之上。
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的夏九渊
夏仁笑了,接着摇头。
“那不就结了。”
秦肆雪也笑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抵总是复杂的。
其间掺杂着利益与立场的纠葛,说话行事时,往往难免心口不一。
前一秒还口口声声要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同袍,下一秒就可能在背后捅刀。
即便是当初志趣相投的伙伴,也可能因意见不合而割袍断义。
有一句话,夏仁在两个世界都听过。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
太平教之中,读书人寥寥无几。
最起码,眼前这个土匪出身,半道做了坤道的女子算不得读书人。
而夏仁出了金陵,入了江湖,也不算是读书人。
……
“劣徒,若是你今日敢踏出仙宫一步,日后此地不会再有你一寸容身之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夏仁见到了一位面相看起来约莫四十,但实际年龄注定要大上许多的女子道人。
徐莫愁,邀月仙宫大长老,放眼当世坤道,无人敢称修为能出其右。
秦肆雪身体触电般地颤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挤出张笑脸,“师傅。”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道迎面打来的拂尘。
白色拂尘迎风而涨,好似白发三千,若是不慎被其束缚,纵是金刚不坏的龙象之躯也难以挣脱。
夏仁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向后倒退的同时,右手两指并拢,一道凌厉剑气骤然斩出。
以往,夏仁但凡出手,不是见血就是要杀人,可饶是如今恢复到一品洞玄,并且斩出独臂剑魔所悟的两指剑气,也只是堪堪阻止那拂尘片刻。
夏仁的身体不断往后掠去,直到退出邀月仙宫的山门,宛如灵蛇一般不断追击的拂尘这才作罢。
“邀月仙宫,禁止男子踏足。”
徐莫愁手托拂尘而立,“更不会与乱臣贼子往来。”
三言两语,立场分明。
夏仁并未因此动怒,只是静静站在仙宫门外,默然驻足。
二次入江湖,他确实参与了不少恩怨情仇。
他手上的剑,杀过人,也成全过人。
但有些事,终究是“在己不在人”,外人根本插不上手——比如眼前这对师徒之间的情分。
夏仁曾听二先生提及秦肆雪的过往:她本是孤儿,被一伙还算有几分江湖道义的草莽收留。
可土匪终究是土匪,即便秦肆雪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也摆脱不了一介草寇的身份。
谁也说不准,哪天官府老爷若不满土匪们孝敬的好处,或是害怕过往勾结之事东窗事发,便会联合本地乡绅,将他们一并清剿。
后来,一位仙宫坤道偶然路过此地,撞见一个满脸稚气,却硬撑着举枪提棒、喊打喊杀的小丫头。
她并未出手惩戒,只是略施手段,手中拂尘便将那些骑着快马、凶神恶煞的草寇搅得人仰马翻。
小丫头哪里见过这般神通,当即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抱着那坤道的腿,口中不停喊着“神仙娘娘”,恳求对方传授仙法。
女子道人修为深不可测,一眼便看出小丫头拥有不凡的根骨,遂动了惜才之心。
便与小丫头约法三章。
可以收她为徒,但待她学有所成后,必须离开土匪窝,随自己避世修行。
平日里只见过大当家耍些三脚猫功夫的小丫头,哪曾见识过这般神乎其技的道法?
能有拜师学艺的机会,她当即点头如捣蒜,满口应下。
此后,道法十日一授,但做人的道理,女子道人却日日耳提面命,反复叮嘱小丫头务必牢记于心,绝不可怠慢。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那个本应在土匪窝中日日朝不保夕的小丫头,凭借一身高超修为,一跃成为当地最有名的匪首。
又因专劫为富不仁之辈,且常行乐善好施之举,在江湖上也渐渐有了几分侠义名声。
再后来,便是那段阴差阳错的过往:女土匪将一位女夫子扛上了山,一位戴着面具的天下第一闻讯上山营救,最终几人不打不相识,结下了不解之缘。
夏仁心中清楚,太平教供奉之间的情谊自不必多说,但他还没自信到认为,这份情谊能超越秦肆雪与徐莫愁之间如师如母的师徒之情。
秦肆雪本是那般天真自由的性子,却愿意暂且离开太平教,甘愿成为避世宗门的圣女。
这份选择,早已足以见得她对这份师徒情的看重。
“难为四丫头了。”
老杨不知何时站到了夏仁身旁,幽幽地叹了口气。
夏仁闻声,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