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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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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

    天人山的道士修行,素来分“出世”与“入世”两条路径
    师门从不会强制弟子做出选择,是以二者间的界限本就十分模糊。
    又因天人山天师一脉以雷法闻名天下,山中不少弟子常年随身携带可镇妖祛邪的五雷符,江湖上常见天人山道士下山,为百姓宅邸看风水、驱邪祟。
    这般与红尘俗世接触得多了,选择“入世修行”的弟子自然占了多数,山中不少道人都已成家立室,平日里居家修行,只在固定时日回师门探望师长、请教道法。
    即便是老天师那十三位在道门与江湖中都颇具盛名的亲传弟子,其中也有半数早已婚配。
    如此看来,纵使是张灵远这般被称作“谪仙”、身负道门气运的天之骄子,若哪天被师门安排一桩姻缘,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
    只是,若天人山的普通弟子知晓,这位注定要继承天师之位的师弟,竟是为了一桩可能的姻缘,才主动应下本不愿沾染的道子之争,恐怕要惊掉下巴。
    毕竟在众人眼中,这位“谪仙”身上从未沾染过半分红尘气,即便偶尔在江湖上走动,也从未传出过天人山上的谪仙对哪位名门正派的女子青眼有加的消息。
    没有传闻,却并不代表没有。
    情不知从何起,一往而深。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草庐内的书案上。
    年轻道人张灵远倚窗而坐,面如冠玉,气质出尘。
    书案两侧,摞着高高的道教典籍,唯独中间空出一片整洁的区域。
    他将一张洁白的宣纸缓缓铺开,笔架上并排放着三支毛笔。
    硬毫笔锋尖锐,最宜精细勾勒;软毫笔锋圆润,渲染铺色恰到好处;兼毫笔弹性与蓄墨适中,可兼顾二者之长。
    指尖捻起一支兼毫笔,笔尖在调好的颜料中轻沾,随即挥落在宣纸上,笔墨流转间,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若是有路过的同门恰巧瞥见,定会以为这位天师亲传弟子正在抄录道教经典,免不了暗自汗颜:这般天赋异禀的人物,尚且如此勤勉,让资质平庸之辈情何以堪?
    可若是凑近细看,便会发现笔尖移动的幅度与轨迹,绝非楷书或行书的笔法,而是在细细描摹一幅画像
    几乎没人知晓,这位在天人山乃至整个道门都备受尊崇的年轻道人,竟擅长作画。
    更不会想到,这位被称作“谪仙”的人物,会在黄昏落日、四下寂静之时,描摹一位女子的模样。
    画像上,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坤道,发间系着一根鲜红的绳结,眉宇间不见寻常女子的柔婉,反倒带着几分英气与洒脱。
    作画本不是张灵远的习惯,私下描摹女子画像,更易招惹非议,可他早已顾及不了这些。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山云游归来,便染上了这个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
    “若他日再相见,不知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素衣道人面如冠玉,将一幅描摹得极好的画像展开,夕阳下,他的眼睛有些发痴,“秦肆雪。”
    画无情,人有情,情有所源。
    三年前,初次下山道人牢记师门叮嘱,世人皆有命数,生来病死,爱恨别离,皆是业力因果,可观,可感,却不可干涉。
    于是年轻道人从南到北,一路看惯世间人情冷暖,却从不涉足干预,自以有所悟,有所得。
    直到有一天,在一处客栈,他发觉有位女子似是道门中人,也在行走江湖。
    只是那女子道人好似年轻道人的相反面,路遇不平,拂尘作剑,沾染因果无数。
    一日,一江湖宿老相中了一位穷苦人家的妙龄少女,要纳为妾室,农户碍于武力和权势,只是从了那古稀老儿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淫欲。
    那少女在村中本有个情投意合的相好,本是一段良缘,却被硬生生拆散。
    少女的相好年轻气盛,不甘心爱人被夺,独自找上门向那宿老讨说法,以为凭道理能挽回一切。
    可少女相好不过是村里一介放牛郎,怎敌得过有权有势的江湖宿老,不但被言语羞辱,还被打得半身不遂,脑袋痴傻。
    年轻道人对于这种人间疾苦早已司空见惯,便是眉头紧皱却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却不料女子道人拿起拂尘就寻那江湖宿老讨要说法,那宿老不是等闲之辈,二品修为,在江湖上是排得上号的宗师人物。
    女子道人不敌,拂尘尽毁,被击至年轻道人身旁,年轻道人本想离去,却被女子道人一把夺过手中竹剑,朝那宿老杀去。
    明知不敌,却誓要出胸中恶气,讨一番公道,哪里是出家之人,分明是女侠做派。
    那宿老见年轻道人也身着道袍,便以为二人实乃一伙,发起狂来,年轻道人也只好被迫应战。
    年轻道人实力本就不弱于那宿老,再加上女子道人的配合,很快便将对方击败。
    宿老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认输,写下“不再叨扰妙龄女子”的字据,灰溜败走。
    事后,年轻道人想到自己坏了师门的叮嘱,心中满是不悦,不愿多言,只想着拿回竹剑尽快离开。
    可那女子道人却不依不饶,执意要他救治被打至痴傻的放牛郎。
    年轻道人无奈,只得施展师门秘术。
    虽未能完全治好少年的残疾,却也助其恢复了神智,成全了少男少女的姻缘。
    当妙龄少女与恢复神智的放牛郎一同跪在地上,对着二人叩谢不止时,年轻道人心里,莫名流过一阵从未有过的暖意,那是恪守“旁观”准则时,从未有过的感受。
    此后,年轻道人依旧行走江湖,行事风格却悄然改变。
    遇有不公,不再一味回避,反倒常常出手相助,为天人山挣了不少清誉。
    又因他道法高深、容貌俊朗、气质出尘,“谪仙”的美誉,也渐渐在江湖中传开。
    只是不知为何,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道人的模样,却在年轻道人脑海中挥之不去。
    后来,在年轻道人有意无意的打探下,终于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邀月仙宫现任圣女,秦肆雪。
    ……
    邀月仙宫,窥月阁内。
    秦肆雪趴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握着毛笔,面前摊着一卷晦涩难懂的道教经文。
    可她提起笔,勉强抄录了百字,便不耐烦地将笔一扔,对着经文哀嚎起来:“这破经文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将纸笔拾起,柔声劝慰:“圣女姐姐莫要心忧,道子选拔还需些时日,就算莫愁长老态度强硬,说到底也只是想做个牵红线的月老,为姐姐寻份良缘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姐姐向来洒脱,若是真对那道子相不中,到时候不搭理便是,没人能勉强你。”
    这侍女与秦肆雪私下交情极深,近来也听闻了宫中关于“道缘”的风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听说此次道门道子之位,很可能会由天人山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远继承。”
    “张灵远?不认识。”
    秦肆雪漫不经心地摘下手腕上的红绳,在指间绕来绕去把玩着,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侍女闻言,不由得掩嘴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姐姐您常年以红尘修的身份行走江湖,居然不知道天人山那位‘谪仙’张灵远?”
    “行走江湖见的人多了去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小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没有?我要是每个都记着,脑袋早该装不下了!”
    秦肆雪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什么谪仙不谪仙的,就算是真正的陆地神仙站在我面前,我也懒得搭理。还想跟本姑娘结‘道缘’?我结他个大头鬼!”
    “姐姐快小声点!”
    侍女见她言语失态,连忙抬手示意她压低声音,“这话若是被莫愁长老听见,又要罚你抄经了。”
    要说邀月仙宫的圣女,在外界眼中向来是圣洁仙女的形象,历代圣女也大多温婉端庄,就像此前下山离去的前任圣女王疏漪那般。
    反观眼前这位秦肆雪,性子跳脱,行事不羁,与历代圣女相比,着实算得上“离经叛道”。
    “可姐姐总说,要将《忘情决》修炼完满,好报答莫愁长老的传道之恩。这《忘情决》第九重讲究超脱男女之情,若是姐姐对谁都瞧不上,始终不涉情爱,又怎能真正勘破‘情’字,修成此决呢?”
    侍女语重心长地劝着,“莫愁长老此举虽然看着独断了些,但也是真心想为姐姐寻个良人……”
    “我也不是谁都瞧不上。”
    秦肆雪小声嘟囔了一句,手上把玩红绳的动作慢了下来,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庞。
    邀月仙宫虽常被世人称作“避世之地”,山门隐于云雾深处,却并非与世隔绝,宫中消息素来灵通。
    江湖上近来的热闹事、流传的新鲜传闻,或许会比外界滞后些许,但大致脉络总能知晓。
    比如,太平教那位九公子近来风头正盛。
    不仅搅黄了泗水城岁家的比武招亲,还在西山剑冢引动十七柄仙剑共鸣,更让人震惊的是,近来江湖上竟传出“九公子便是夏九渊”的流言。
    秦肆雪听闻后,先是觉得好笑,那成天被她欺负的小九怎么会是那戴面具冷冰冰的家伙。
    可笑着笑着,她心里却渐渐泛起嘀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比如那二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比如那自称九公子的年轻人一见面就道出了她的姓名。
    再比如,每逢她在那人面前抱怨夏九渊死板无趣,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说尽坏话时,那人脸上总会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明明在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现在想来,可不就是活脱脱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我居然当着他的面前说他的坏话!”
    秦肆雪又哀嚎了起来,抱着脑袋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打滚。
    只是这一次,侍女看不懂圣女大人为何羞恼抓狂了。
    听说,人在年少时,对感情的理解总是模糊不清的。
    就像情窦初开的少男,总爱通过揪少女的麻花辫、故意捉弄对方来吸引注意,表面上是调皮捣蛋,实则藏着说不出口的欢喜。
    而某个女子道人身处太平教时,总爱变着法子捉弄某个被称为“九公子”的少年,究竟是单纯觉得有趣,还是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
    苍山船在江水上航行,远山上,有道观楼阁若隐若现。
    白衣青年手扶船舷栏杆,目光望着远山道观,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忽然,他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鼻尖,一个喷嚏毫无预兆地打了出来。
    “阿嚏——”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望着江面泛起的涟漪,略带疑惑地喃喃自语:“奇怪,这好端端的,又是谁在背地里念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