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一十九章 老天师
“师傅,弟子张灵远,有事叨扰
张灵远立于三省堂后厅,对着蒲团上静坐的身影微微躬身,守在蒲团两侧的小道童心领神会,先后退下。
大门缓缓合上,将后厅留给师徒二人。
良久,蒲团上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道人,身形清癯却依旧挺拔,头戴象征高道身份的九梁巾。
正是位列十大宗师、与纯阳山重阳真人并称“当世双道”的天人山现任天师张慕道。
他缓缓起身,右手将拂尘轻揽入左臂,耷拉的眼角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明明是年迈之态,眼神却清亮如孩童。
“何事?”
张天师开口,声音平静。
“三日前,一船从纯阳山出发,不日便会抵达我天人山。”
张灵远躬身垂首,沉声汇报,“船上同行的有两位纯阳山道友,一位是重阳真人代师收徒的师弟齐君宝,另一位是陆玄机真人大弟子陆签,还有……”
他话音稍顿,似在斟酌如何委婉表述后续。
“无妨,且说来。”
张天师抬手轻摆,语气依旧平和。
这位已执掌天人山天师之位一甲子的道人,与历代以火爆脾气闻名的天人山天师不同,向来是副温和宽厚的长辈模样
张灵远并非不敢直言,只是知晓接下来的话关乎重大,需慎之又慎。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船上还有丐帮帮主洪祥前辈随行,除此之外,另有一位白衣青年,年纪约莫二十岁,佩剑名唤‘九渊’。”
说罢,他悄悄抬头,偷瞄张天师的神情,却见老天师双目微阖,似仍未从方才的禅定中回过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魂游天外,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灵远无奈,只得将话挑明:“那白衣青年是太平教的九公子。此前在西山剑冢,曾引动十七柄仙剑共鸣,此事过后,江湖便有传闻,称位列天下第一的夏九渊,实则就是此人。”
说这话时,张灵远没有低头,他这句断言不是空穴来风,无双城城主三弟子江中鲤胸前的剑痕尚还历历在目。
一年前十大宗师与天下第一魔头夏九渊在别君山展开的那场关乎国本的大战,在江湖大派中早已不是秘密,而纯阳山重阳真人和天人山张天师,都亲身参与了那场纷争。
更重要的是,那位九公子离开西山后,曾专程前往纯阳山。
以那人在西山上展现的实力与心性,若重阳真人当年在别君山上扮演了某种关键角色,想来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可如今那人下了纯阳山,不事先通报,直接乘船赶往天人山,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可老天师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弦外之音,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事已至此,还请师傅明示,我等该如何应对?”
张灵远终究按捺不住,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事实上,在来请教天师之前,他已私下联络了师兄弟,打算集结十二名洞玄境高道,布下天罡剑阵。
凭借天人山道门祖庭的气运与地利,即便巅峰时期的夏九渊亲临,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更何况如今对方据说只恢复到一品境界,若无特殊机缘补充,连龙象、洞玄之境都难窥全貌,天罡剑阵足以将其震慑。
他之所以如此谨慎,并非小题大做。
一年前别君山之战后,江湖上便流传出封魔大战的戏文,将那场纷争渲染得神乎其神。
寻常江湖传闻本不可信,但张灵远曾亲眼见过那位手持魔剑的青年,是以才对那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多了几分在意。
从夏九渊重出江湖后的一系列举动来看,他显然一直在找参与别君山之战的十大宗师讨要说法。
如今对方即将找上门来,若非自己阴差阳错提前得知消息,整个天人山恐怕都会毫无防备。
这般姿态,可不像只是口头上讨要几句说法那么简单。
深吸一口气,张灵远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江湖传闻中提及的‘囚龙钉’,初代天师的塑像上曾供奉着一根,却在一年前不翼而飞。”
“师傅,让夏九渊从天下第一之位跌落的囚龙钉,是否出自您之手?”
张灵远听闻夏九渊是出了名的心眼小,恩仇必报,若是那“封魔”手段真出自自家师傅,那天人山与太平教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由不得他不谨慎处理。
正因事关重大,哪怕他这般追问,已隐隐带着诘问师长的嫌疑,与礼法不合,他也不得不问。
“他既去得纯阳山,为何来不得我天人山?”
相较于张灵远脸上写满的凝重,老天师自始至终保持着风轻云淡的姿态,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山间云雾:“重阳真人避他不见,我却在山中静候来客。纵使过往有些纠葛,又有何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坦然处之,便无大碍。”
老天师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张灵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苦笑一声:“看来师傅早已预料到此事,是弟子太过忧虑了。”
他正准备躬身退下,却被老天师突然唤住,“莫急,那‘道子’之位,你可愿争上一番?”
“师傅有令,弟子自然尊崇。只是这道子身份需挂职朝廷,于修行并无益处,若有可能,还望师傅另择人选。”
张灵远对此有所预料,外界早已默认他是此次道子的不二人选。
也正因如此,才传出不少“天人山张灵远要与纯阳山齐君宝争夺道子之位”的流言。
他本是一心向道之人,怎会将心思放在朝廷设立的官职上?
“既如此,为师便再思量思量。”
老天师平日里宽容仁厚,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但张灵远实在没料到,面对道子之位的纷争,师傅竟真能做到置身事外、不强行指派。
“那便劳烦师傅了。”
张灵远闻言心中欣喜,转身迈步离去。
谁知身后突然传来老天师的喃喃自语:“邀月仙宫的莫愁道友,前几日寄来一封书信,说想让她们仙宫的圣女,与我道门道子结下一份‘道缘’。既不愿,那此事该当如何……”
张灵远刚迈过门槛的脚步收了回来,转身返回,对着老天师躬身一拜,语气认真道:“若师傅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弟子身为天人山弟子,愿担此任,当仁不让!”
“呵呵,终究是长大了。”
老天师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生动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