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天下第二
夏仁一行人在纯阳山上休整了两日,昨日才下的山,比起上山前,无非是随行多了两个纯阳山的小道士
下山前,现为纯阳山代理掌教、日后大概率要长期主持山门事务的秦铭,特意找了夏仁,说要借一步说话。
夏仁没有拒绝,跟着去了一僻静处。
一番交谈下来,夏仁听出秦铭的心思始终绕着齐君宝转,无非是担心这纯阳山未来的兴旺之基在外遭遇不测。
对此,夏仁只得拍胸脯以太平教教主的名义担保。
再者,真若是碰上了硬茬,直接让齐君宝亮出纯阳山的小师叔的身份,黑白两道,总是不会为难一个小道士,更何况还是跟重阳真人一个辈分的小道士。
秦铭听他说得恳切,又觉得这话在理,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可让夏仁没料到的是,就在他与秦铭再三保证时,陆签的师傅陆玄机居然也出面了。
这位醉心于测算天机、炼制外丹的高道,向来极少在人前抛头露面,此次却主动找上了他。
陆玄机递给了夏仁一只白瓷小品,里面装的什么,只是闻过药香,便知是能生死人肉白骨,连君王都难求一粒的龙虎丹。
夏仁默默接过瓷瓶,抬眸对上陆玄机不苟言笑的面庞,一切尽在不言中。
……
纯阳山去天人山,走水路最快。
沿江而下,水流平缓,路途也算安全。
等众人到了渡口,太平教安排的船只已经恭候多时,居然是艘作为小型军舰的苍山船,其上还有不少披甲之士。
王疏漪和李双渔这等江湖人士见了,默契对视,均在对方眼中见到惊骇之色,太平教的底蕴可见一斑。
乘船而行,恰好能欣赏沿途风光。
船只划破江水,两岸的苍翠林木已隐隐染上几分秋黄,猿啼与鸟鸣不时从林间传来,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浪花。
众人瞧得兴起,自然少不了一番谈天说地。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近日天机阁新发布的《宗师榜》,瞬间引来了满船的讨论声。
……
天机阁排的《宗师榜》烂透了,这是大周武道高人人尽皆知的事实。
就说先前泗水城的岁东流,明明拳脚功夫已臻化境,距离陆地神仙只剩半步之遥,结果在《宗师榜》上却被排到十名开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难怪夏仁和老杨一提起这所谓的榜单,就满脸不屑地嗤之以鼻,直截了当称其为“野榜”,根本没半分参考价值
老叫花子洪祥对此更是看得通透,直言道:“《宗师榜》《潜龙榜》那玩意儿,排名十有八九是瞎编的,老叫花子我早没兴致关注了。管它把我洪祥排到第几,反正哪天我要是来了兴致,瞅着哪个排名高的家伙不顺眼,尤其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直接拎起打狗棒找上门去,揍得他服服帖帖,排名自然就上去了。”
不过在老叫花子眼里,近些年新冒出来的《胭脂榜》倒是个例外。
他咂着嘴称赞:“这榜好!听说编榜的胭脂铺主人,本就是个世所罕见的美人。美人评美人,眼光肯定严苛得多,水分也少,比那些连一品四境都分不清楚的毛头小术士,在那儿闭着眼瞎排强百倍!”
此话一出,船上的男同胞们纷纷点头,一个个深以为然。
王疏漪是上过胭脂榜的,面纱下的脸庞稍显红晕。
李双渔则是叉腰斥责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齐君宝这个小道人似乎天生就能看穿虚妄,直言李双渔是因为没上榜而气恼,结果被胖揍一顿。
陆签见到自己小师叔挨揍,上前帮忙,结果也挨了两下。
纯阳山上最不能惹的两位小道士,下了山,就没什么排面了。
……
“这般说来,岂不是《宗师榜》上的排名,连半分参考意义都没有?”
李景轩摊开手中最新一期的《宗师榜》,指尖在榜单上划过。
岁东流排在第四,西山剑仙吴涯位列第三,而榜单魁首的位置,依旧写着“夏九渊”三个字。
整个大周江湖武道修为排名前四的人物,他已亲眼见过三位,对从前只在金陵城做膏粱子弟的他而言,这趟江湖之行,实在是开足了眼界。
“倒也不能这么说。”
老杨凑过去扫了眼榜单,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只要这位还镇在榜单上,《宗师榜》再不堪,也多少有几分合理之处。”
“岳无双?”
老叫花子没看榜单,却精准报出了老杨所指之人。
“可是那位被先帝亲赐‘天下第一’,却自己横添一笔自降为‘天下第二’的无双城城主,岳无双?”
李双渔突然惊叫出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当年她父亲李凤给她取名时,特意加了个“双”字,旁人问起缘由,李凤总笑言:“岳无双是世上无双的奇男子,我李凤的女儿,也该有做‘女中无双’的志气
正因这层缘故,李双渔从小就听了不少关于岳无双的传说,对这位天下第二格外熟悉。
“说是天下第二,可早些年的江湖,没人真把他当第二看。”
老叫花子洪祥瞥了眼身旁的夏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反倒有种‘他岳无双居第二,天下何人敢称第一’的气势。只是如今嘛……到底还是不是第二,倒真有几分争议了。”
“四十年前,小老儿我曾在据北关外,凭着一时热血侥幸踏入了陆地神仙境。”
老杨的声音慢了下来,略显浑浊的眼眸望向北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我知道那身修为维持不了多久,便索性去了趟无双城。”
“独臂剑魔大战无双城城主?”
王疏漪知晓这桩曾震惊整个大周江湖的往事,惊讶出声,“传闻二人可是大战了三天三夜才分胜负,如今的无双城城墙,仍有剑魔留下的两指剑气。”
“呵呵,江湖人就爱夸大其词。”
老杨无奈地笑了笑,腰杆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弯,像是被往事压得有些沉,“哪来的三天三夜?又不是搭戏台子演给人看。说起来,不过百招之内,我就败得一塌糊涂,那侥幸得来的陆地神仙境,也一朝跌落回洞玄境,半点不剩。”
“若不是后来遇到夏哥儿,重拾了几分志气,便是天应也难回了。”
老杨是感谢夏仁的,若不是当年这位年轻人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如今还不知境界跌落成什么模样。
“陆地神仙,亦有差距?”
李景轩听得瞠目结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如今只是七品武夫,每次进阶都要付出百般辛苦,深知不同境界间天差地别。
却从未想过,即便是站在武道顶端的陆地神仙,彼此之间也会有高下之分。
“自然有差距。”
老杨点头,耐心解释道,“陆地神仙也分‘真神仙’和‘半神仙’。小老儿我当年,不过是凭着一腔血气翻涌,侥幸踩进了陆地神仙的门槛,说到底就是半桶水,晃一晃就洒了,站不稳当。可那岳无双,却是货真价实凭着实打实的武道修为,一步一个脚印叩开仙门的,称他一声‘在世武圣’,也不为过。”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都暗自咋舌,他们这才知晓,即便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也有这般大的门道。
“那……岳无双比起夏九渊,又如何?”
王疏漪目光微不可查地扫过那位正手撑栏杆、望着江面的白衣青年,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连老叫花子洪祥都来了兴致。
他与夏九渊在别君山上战过一场,却从未与那位隔了一代,反而长江后浪推前浪,问鼎武道的岳无双交手。
究竟是那位无“十大宗师”之名,却后来居上的“天下第二”更强横,还是眼前这位天赋近妖,一张面具,两个身份的夏九渊坐实宗师魁首,确实是个耐人寻味的谜题。
一旁的陆签早已握紧了笔,眼神发亮。
这可是天大的噱头!
若是能把这段议论写进《太平小报》,必定能卖得脱销。
唯有齐君宝对此不甚关心,只是盯着夏仁腰间悬着的那柄黑色的剑,若有所思。
“天知道。”
老杨呷了口酒,目光投向江天一色的远方。
江面上,一只小舟迎面徐徐驶来,撑船的杆子很长。
……
夏仁很想说一句俗语:说曹操曹操到。
但这个大周并没有曹操,即便是大周前的春秋乱世,也与前世书本上描述的光景截然不同。
无双城那位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二倒是真实存在。
至于那用竹排拼凑成的竹筏上站着的,虽不是岳无双,却也算代表了岳无双的意思。
“小子,你什么时候招惹的无双城?”
老叫花子眯着眼,去瞧那竹筏上立着的人影,“到底是无双城的人,这般气势,可不是寻常江湖武夫能练出来的。”
“不是我招惹了无双城,是有人不想我去天人山,特意派了个马前卒来拦路罢了。”
夏仁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无双城不是只听大周皇帝调遣吗?”
李双渔看不透来人的底细,只是嚷嚷道,“我听我爹说,先前别君山之战,无双城之所以四门紧闭、按兵不动,就是因为朝堂神器未定,不愿轻易站队。”
“是啊,这天下第二头顶着真正的第一,可不就听从第一的调遣吗。”
夏仁闻言嗤笑一声,“岳无双早年本是读书人,后来才弃文从武,骨子里那套‘君父在上’的观念,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改不了的。”
“所以……是女帝陛下授意他这么做的?”
李景轩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惊呼出声,话刚说完又慌忙捂住嘴,偷偷瞥了眼夏仁,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夏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像是在笑。
“我等联袂进京,本以为拦在我等面前的,会是那天下第二的岳无双,却没想到会是你。”
老叫花子瞥了一眼夏仁,他有时也在想,若是别君山上,他们遇上的是岳无双,那这天下的格局会不会因此改变。
“太子也好,长公主也罢,在岳无双眼里,都算不上那个‘万民之上的一’。”
夏仁眸子是黑色的,像墨一样,他收敛情绪的时候,眼睛就像是深渊。
“只有真正坐上龙椅、称帝掌权的人,才请得动他。”
夏仁也是事后才知道,当初从公主府里疾驰而出的八百里加急战马,一共有两匹。
一骑奔向太平教总舵,一骑直奔无双城。
彼时,太平教总舵,二先生下令,外来传讯者一律不得入内;无双城同样四门紧闭,严禁外人踏入。
区别在于,夏九渊在一个冷雨夜戴上了阴阳烛龙面,仗剑而去,而岳无双却只是高立城头,漠然地扫了一眼在城门口盘旋的黑骑,拂袖离去。
一念之差,往往决定了许多。
但不变的,却是宿命。
夏九渊与岳无双,天下第一与天下第二,终有一战。
……
竹筏渐渐靠近,撑筏人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又褪去身上的蓑衣,露出精瘦却布满结实肌肉的胸膛。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单手握着一根长达三丈的竹篙。
“何人在此拦路?还不速速退去!”
苍山船甲板上,一名身披甲士卒见状,呵斥出声。
此刻苍山船正顺流而下,又借着风力,速度不慢,若那竹筏执意不退,定会被大船直接撞得粉碎。
可这披甲士卒没注意到,竹筏竟是逆着江水前行,更没看清那撑筏人单臂握篙的力量有多惊人。
在甲士的怒喝与谩骂声中,撑筏人猛地将竹篙狠狠插入江底,膝盖微微弯曲,单臂骤然发力。
只听“轰隆”一声,江面竟被掀起一道三丈高的浪头,在不算宽阔的窄江道上席卷而来,浪花拍击着空气,声势骇人至极。
“无双城三弟子,江中鲤,携浪而来,特来拜会夏九渊!”
浪涛翻滚的轰鸣声中,一道豪迈的人声穿透风浪,竟盖过了两岸此起彼伏的猿啼,清晰地传到苍山船甲板之上。
眼看浪头就要拍向船头,一个白衣身影先于独臂老者而动。
只见那位白衣青年持剑抬手,在齐君宝与陆签两个抱头鼠窜的小道士惊骇的目光中,对着汹涌而来的浪头凌空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