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玉镯
“不错不错,小妮儿,这一剑倒还有几分意思
“千珏剑的上任剑主,老叫花子我见过,论这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却是不如你。”
“再加把劲,看能不能逼老叫花子我再使上一层功力!”
西山大坪上空,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缠斗不休。
宋珏素衣翻飞,千珏剑划破长空,带起的剑气几乎要将空气撕裂,每一招都透着凌厉无匹的锋芒。
而那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仅凭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便将她狂风暴雨般的剑招尽数接下。
他虽步步后退,却始终游刃有余,拐杖点、挑、格、挡,看似随意的动作里藏着举重若轻的老道,不见半分慌乱。
可偏偏他身形佝偻矮小,宋珏又生得高挑挺拔,两人腾挪间,若不细看那拐杖与剑刃相击时迸发的星火,竟真会错以为是女子占尽上风,将老者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真气碰撞的余波如涟漪般扩散,震得周遭的青石地面簌簌作响,连百丈外的松柏都在风中剧烈摇晃。
观战的人无不变色。
这等层次的交手,已远超年轻一辈的切磋,便是放眼整个剑冢,也只有少数几位实力通玄长老持剑才能有此等气象。
……
韩去病先是被老叫花子以一股柔和力道推开数丈,又被宋珏的剑气逼得连连后跃,最后为避开二人交战的余波,竟硬生生退到了百丈开外。
“韩去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老头儿不简单!”
吴潜捂着右臂,骨头清晰可见。
他方才退得慢了些,被宋珏的剑气扫中,差点废了一臂。
他踉跄着走到韩去病身边,眼神怨愤。
韩去病没理他,只是望着半空交织的人影,目光紧锁二人的一招一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韩去病!你莫以为胜我一招半式便可目中无人!”
吴潜的声音陡然拔高,“等长老来了,你勾结外贼潜入剑冢的罪名,看你怎么洗!”
韩去病依旧没应声,怀里的剑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盯着老叫花子手上那根可以抵挡仙剑锋锐的拐杖,又想到夏仁先前偶尔与老杨的闲聊。
或许,他已经猜到这位不修边幅的老者是谁了。
“吴潜,输人不输阵。你这般揪着不放,是能长我吴氏一脉的颜面,还是能让你的剑更快几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悦的质问。
“谁?我吴潜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阿猫阿狗来评头论足!”
吴潜正憋着一肚子火,右臂的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要错过三年一次的“承剑大会”
此刻自然没有心情去分辨那声音出自何人之口,只是怒喝。
可一直对他视若无睹的韩去病,却转过了头,朝后方拱手道:“见过吴师兄。”
“吴师兄?”
吴潜浑身一僵。
在剑冢年轻一辈里,能让韩去病主动见礼称“师兄”的,屈指可数。
待看清来人后,他的脸更是“唰”地白了,方才脸上怨妇般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慌乱,“吴……吴青锋师兄……”
吴青锋走到两人中间,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吴潜淌血的右臂,语气平淡,“今日事了,去我吴氏一脉祖祠跪上三日。手臂伤好之前,不得再碰剑。”
“是,师兄。”
吴潜咬着牙应下,不敢有半句反驳。
谁都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六的剑客,才是西山年轻一代真正的执牛耳者。
两大剑宗对弟子以三岁为界分层,三年一届试炼出魁首。
韩去病今年二十岁,是本届西山的魁首。
三年前是宋珏。
再往前推三年,便是吴青锋。
……
两大剑宗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年过三十的弟子,要么下山游历,从此江湖浪迹,终生不得再回山门;要么闭关清修,埋首剑庐,从此不问世事,与尘世隔绝。
这规矩的背后,藏着两重深意。
对剑宗而言,是“流水不腐”的生存智慧。
三十岁是剑道修行的分水岭,有人在此突破瓶颈,有人则困于桎梏。
让停滞不前或心性已散者下山,可避免宗门内部因资历堆叠而滋生惰性,更能让年轻弟子有足够的上升空间。
毕竟剑冢的资源有限,承剑、问剑的机会历来只向最具潜力的后辈倾斜。
而让真正有望登峰者闭关,则是为了隔绝纷扰,让其在“心无外物”的境地里冲击更高境界,为宗门留存火种。
对朝廷而言,这是“制衡之道”的隐性约束。
两大剑宗势大,若任由成名高手齐聚山门,难免养寇自重。
即便剑宗无意掺和庙堂,其势力摆在那里,也容易被有心人拉拢作梗。
年过三十的剑客多已在江湖闯出名堂,甚至手握一定势力,让他们分散下山或闭门不出,既能削弱宗门即时战力,又能借这些“散落在外”的剑修,将剑宗影响力间接纳入朝廷视野。
这般进退有度的权衡,正是两大剑宗能在波诡云谲的江湖与朝堂间屹立不倒的关键
而那些下山的剑修,看似脱离宗门,实则成了剑宗与江湖的纽带,让“剑冢”二字不至于困在深山。
是以如今西山上,吴青锋便是年轻一辈里公认的“大师兄”。
更遑论,他还是现任掌门吴崖的亲孙子,在吴氏一脉里,权威无人敢撼。
吴青锋素以严于律己、行事正派闻名,便是韩去病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见了,也会真心实意地见礼。
……
“青锋师兄,且不说这老人是不是韩去病带来的,单看他这一身修为手段,实在骇人。要不要请动长老们出面?”
吴潜被吴青锋一番训斥后,神智似乎清醒了些,也不再揪着韩去病置气,只是望着半空中交织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
“不必。这前辈不会是韩师弟带来的,也无需惊动长老。”
吴青锋笑着摇头,目光掠过他,落在一旁若有所思的韩去病身上,“韩师弟,你可是看出这位老前辈的来历了?”
韩去病点头:“嗯。”
“哦?”
吴青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前辈武道已至化境,真气收敛得滴水不漏,韩师弟是如何看出的?”
韩去病抬眼望向那根在剑光中灵活翻飞的拐杖,缓缓道:“这世上能硬接仙剑而无损的兵器本就不多。而这般形制、这般举重若轻的路数,当是传说中的打狗棒。”
“打狗棒?”
吴潜失声惊呼,“难道是丐帮帮主的信物,那根能号令天下丐帮弟子的打狗棒?”
吴青锋闻言一怔,目光落在韩去病脸上时,带着几分审视。
……
半个时辰过去,半空的缠斗仍未停歇,剑气与真气交织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差不多了。”
吴青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半空,“宋师妹闭关三年,出关便有此等对手磨砺,也是一场造化。”
“师兄,用我的剑!”
吴潜连忙将手中长剑递上前。
吴青锋没有承袭仙剑,这是西山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也没有配剑,便是六年前的剑冢问剑,他也只是随手取了柄木剑,然后就胜了,成了剑魁。
西山的年轻剑徒们尊重吴青锋,人品名望只占很小一部分,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对实力的敬畏。
吴青锋却没接,转头看向韩去病。
同样,西山的人也知道,韩去病自从承了仙剑,不仅以仙剑为名,还整天抱着剑。
甚至有人戏称,韩去病之所以总是后手出剑,就是因为他把剑当成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得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出鞘示人。
所以吴青锋可以向很多人借剑,却唯独不能找韩去病借剑。
“那剑痴嗜剑如命,绝对不会……”
吴潜急得开口提醒,他倒不是为韩去病着想,而是怕吴青锋正面遭拒,失了脸面。
“若是想阻止宋师姐,恐怕非仙剑不可了。”
韩去病看了眼宋珏手上的千珏剑,思索片刻,便将怀中的去病剑递了出去。
“韩去病,你是不是中邪了?”
吴潜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早就觉得韩去病不对劲了。
从前的韩去病,眼里心里只有剑,练剑、问剑、悟剑,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在三尺剑锋里。
那时的他,对江湖掌故漠不关心,更绝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叫花子,去挡自己含愤的一剑。
可现在竟是连最宝贝的仙剑都借了出去……
“看来,韩师弟下山一趟,收获当真不小。”
吴青锋望着递来的仙剑,却没去接,只是朝韩去病笑了笑,随即纵身一跃。
他未动分毫,吴潜那柄剑却如通灵般自行飞出,稳稳落进他手中。
“确实,小有收获。”
韩去病收回手,也笑了。
……
“宋师妹,前辈既是客,又有心指点,何不点到为止?”
吴青锋掠至半空,长剑轻撩,一道凝练的剑气如银线般斩向两人之间,不偏不倚落在拐杖与千珏剑相击的缝隙处。
“嚯哟,这后生的剑也有几分意思。”
老叫花子手腕一翻,手上的拐杖将宋珏的剑格开,身形如被风吹动的落叶,轻飘飘向后飘飞,稳稳落在地上。
宋珏没有再追,手腕翻转间长剑回鞘,却在鞘口微顿,一道凌厉剑气骤然射出,与吴青锋那道剑气在半空精准相撞。
西山年轻一辈中境界最高、剑道造诣最深的一男一女,竟以这样一种默契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交手。
两道剑气在空中相互绞缠、抵消,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竟是分毫不差的伯仲之间。
“前辈,家祖已得知您驾临,说在老地方候着……”
吴青锋收剑落地,刚要上前带路,便被老叫花子摆手打断。
“不必带路。”
老叫花子拄着拐杖,仰头望了眼云雾缭绕的主峰,“这剑冢,老叫花子我来过的不止一次。你爷爷那老家伙闭关的地方,我比你还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身影转瞬便融入山间云雾中。
再次出现,已稳稳立在另一座孤峰峰顶,中间相隔千丈。
“我……我竟然朝这等高人出了剑?”
吴潜僵在原地,看着老叫花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手脚发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韩去病望着云雾翻涌的深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着,节奏忽快忽慢。
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一袭青衫,不持剑时,瞧着像个文弱书生的人。
若说实在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可能是长相俊美得有些过分,还有那对深邃如渊眸子。
“以一人之力,阻挡十位这般的前辈高人……如何做到?”
韩去病喃喃自语,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
……
“师妹,三年不见,可还安好?”
吴青锋站在女人身前,两人身形几乎齐平。
这位在西山年轻一辈中说一不二的大师兄,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拘谨,连说话时都显得有些低眉顺眼。
宋珏没有应声,只是抬手将千珏剑归鞘,玉镯与剑鞘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师妹,我打算承剑了。”
吴青锋这次试着将眼睛往上抬一抬,可目光却在触及女人侧脸时又慌忙垂下,“你觉得……我该挑什么剑好?”
宋珏往前走,与吴青峰擦肩而过。
“师妹,你真打算一直这样?熬到三十岁,然后下山,从此再也不回西山?”
吴青锋转过身,去看宋珏的背影,语气中带着不甘。
“三年前,我就不该回来。”
宋珏终于回话了,声音很轻,却是答非所问。
“那人……他真值得你这般做?”
吴青锋抬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冲。
这种语气在这位素以温和著称的大师兄身上是不多见的。
“呵。”
宋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屑。
……
“问你个事。”
韩去病忽然转头,看向还在为方才冒犯高人而懊恼的吴潜。
“师兄师姐的事我可不清楚!”
吴潜以为韩去病是要问吴青锋和宋珏二人别扭的相处方式,当即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西山的禁忌,他便是知道一些,也不敢随意透露。
“不是。”
韩去病摇头,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在吴潜看起来十分奇怪的问题。
“什么?”
“宋师姐手上的玉镯原先是不是有两只?”
“如今为何只剩一只?”
“我哪里知道这些?”
吴潜越发觉得韩去病奇怪了,不对,是有病。
“韩去病,你下山一趟,是不是真得病了?”
韩去病不说话了,他似乎知道那个青衫人为何让他先行一步,而不是一同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