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四十八章 西山剑冢
西山,矗立于中原腹地西侧的一座雄山,峰峦连绵如卧龙
此山有三座主峰鼎足而立,最中间的那座尤为挺拔,直插云霄。
远远望去,峰顶仿佛光秃一片,只零星点缀着些歪歪扭扭的“树影”。
但江湖人都知道,那些并非是寻常草木——而是剑。
相传三千年前,曾有天外陨铁划破苍穹,坠落于西山之巅。
陨铁呈长条状,或斜或直插进山峦深处,质地坚韧,灵气充沛,竟是天生的绝世剑胚。
自那以后,江湖上每一位成名的剑客,都会不远万里奔赴西山,在那片陨铁衍生的剑林中仔细挑拣一根合心意的剑条,锻造成自己的佩剑。
古往今来,无数的剑客来到此地,打造了无数的剑。
有的剑客成了剑仙,剑开天门,飞升而去,剑却留在了西山。
或插于峰顶,或藏于崖壁,成为后世剑客仰望的图腾。
剑仙的后裔们世代守护着这片圣地,他们在此繁衍生息,自幼便与剑为伴,最大的心愿便是能获得先辈仙剑的认可,参悟那缥缈的剑道至理。
千年时光悠悠而过,这些剑仙后裔聚居之处,渐渐形成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宗门——西山剑冢。
世人皆道这是剑的坟墓,埋葬着无数剑客的执念与过往。
但对真正的剑修而言,这里却是剑仙的。
……
韩去病怀里抱着一柄剑,背上还背着两柄,正走在近乎垂直的石板路上。
他身后跟着个老人,是在山脚下遇见的。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拄着拐杖,说是叫花子更为贴切
“剑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换做从前,一心侍剑的韩去病绝对不会出言提醒。
毕竟山脚下那块巨大的青石上,早已刻着“剑冢重地,擅闯者死”八个字。
那是传说中一位弃文从剑的儒生剑仙留下的笔迹,笔锋自带锋锐之气,便是目不识丁的人,只要靠近青石,即便不刻意去看,那股凛然杀意也会像烙铁般烫进心底。
西山的后裔,自降生起便被寄养在山下的村庄里。
若想见到亲生父母,他们必须顶着青石剑字的锋锐,踏过八千级石阶,凭自己的力量攀上西山。
唯有如此,才会被西山承认,才会被父母认可并相见。
是以剑冢从不需要守卫。
山脚下那块凝聚着凛冽杀意的青石,连同那条笔直陡峭、从山脚一直铺入云雾深处的石阶,便足以震慑所有人。
包括西山的后裔。
韩去病的记性极好。
他记得小时候在山下的村庄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西山孩子。
但最终能攀上西山的,他数过,不超过一手指数。
而那些没能攀上西山的孩子便成了村里的孩子,等长大了,便是村民。
西山不会认可他们,素未蒙面的父母也不会与他们相认。
这便是西山,这便是剑冢。
一个只向以剑仙为终极目标的剑客敞开大门的地方,容不得半分犹豫与退缩。
……
“你或许有些道行,但这里是西山。没受邀请,又无亲传弟子带路,便是上了山,也会死。”
见老人仍跟在身后,韩去病又开口说了一句
这话他说得很长,解释得也分明——除非对方耳聋,否则绝无可能听不明白。
显然,拄拐的老人还没老到耳背的地步。
他应声停下脚步,双手交叠搭在拐杖顶端,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神色打量着韩去病。
“西山何时出了你这般好心肠的剑客?”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韩去病头一回劝退时,他其实就听见了,当时只当是幻听,没承想,前头这位始终未曾回头的白衣剑客,竟是真心在提醒他。
“以前,我或许不会做这种事。”
韩去病望着前方陡峭的石阶,声音平静,“但现在,我觉得该提醒你。”
“哦?这是为何?”
老人歪了歪头,“我可不知道西山会教剑徒这样的道理。西山的剑又冷又硬,西山的剑客也是面冷心硬,我见过的,几乎全是这般。”
“这确实不是西山教的道理。”
韩去病回过头来。
他此刻忽然想找人说说话,因为这个道理,连他自己也没太想明白,说出来,或许能看得更清些。
“我下山时,遇到过一个人,也是位剑客。”
韩去病说着,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有天,我和他在城外碰到一对夫妻,那对夫妻想杀他。”
“有位护卫他的老前辈对上了那夫妻中的男人,我和他则应对那位女子。”
韩去病不擅长讲故事,即便说的是亲身经历,语气也依旧平实,没有一波三折的点荡起伏,“那女子很强,我和他联手也敌不过。若不是有人援手,他险些就死了。”
“那位援手的人也很强,几乎不弱于拦路截杀的女子。后来那对夫妻中的男人败了,他们便输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像是不知该如何续接。
“所以你的那位剑客朋友,便杀了那对夫妻,夺了他们的剑?”
老人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背上的两柄剑上。
一柄硕大惊人,一柄精致夺目,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没有。”
韩去病摇头,“他非但没有报复,反而放过了那对夫妻,甚至庇护了他们。”
他想起自己曾问过夏仁为何要以德报怨,陈风的那一跪真的值得换来这般待遇?
夏仁摇头,只是指了指昏死的车厢里的李景轩,告诉韩去病,其实是韩月的功劳。
“她本可以一剑杀了李景轩,再顺势刺向他身后的我,一招便能了断。但她终究是心软了,不想牵连无辜。我这人向来喜欢将心比心,既然她能心软,我自然也可以。”
韩去病记得夏仁当时是这么说的。
老人思索片刻,道:“那你的朋友,未免有些妇人之仁。”
“我当时也这么想。”
韩去病坦言,“但后来,他又一剑杀了个人,出手极果断。”
他想起在岁家看到的那一幕,夏仁一剑毙杀宇文疾时的决绝。
“那他杀的人,与他有深仇大恨?”
“没有。”
韩去病答得干脆。
宇文疾虽间接算计过夏仁,但比起差点袭杀夏仁的剑魁夫妇,还差得远,算不上深仇大恨。
老人再问:“那他所杀之人,是个恶人?”
“算吧。”
韩去病回想宇文家对岁家的图谋,宇文泰与宇文疾这对爷孙,确实称不上好人。
老人听完,下了定论:“那你的剑客朋友,是个好人。”
“嗯,你说得对。”
韩去病点头。
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想学他?”
“是。”
韩去病毫不犹豫,“因为他的剑,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笑得很大声,前仰后合,韩去病生怕老人一个不注意后仰的幅度太大,从几乎垂直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但老人没有摔下去,只是边笑边说:“老叫花子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西山的剑客去学别人的剑,竟还要学做好人!”
韩去病承认他说得对。
自己如今,确实在尝试做一个不那么面冷心硬的剑客。
脸或许依旧冷着,但心,总归是想软一些的。
该说的都已说清,老人退不退缩,他实在左右不了。
于是韩去病转过身,继续向山上攀登。
他背上那两柄剑,一柄是当年寒月仙子的照月剑,另一柄是剑池陈风的巨剑大阙。
出发前,他特意去面馆找了那对夫妇。
他们早已不是剑宗之人,这些仙剑,本就该归还。
夏仁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还建议他先行一步:“我之后造访两大剑宗,说不定要闹出些动静,你还是避避嫌好。”
韩去病本不在乎避嫌,但夏仁的话,他愿意听。便这般,他先走了。
身后的老叫花子,依旧跟了上来。
无论韩去病走快走慢,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趣,有趣啊……”
老人的笑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地飘来,混着风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