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临别
岳归砚走的时候,那股子怒气几乎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位女帝跟前的红人,日后注定要成为大周第一位女武夫的人物,脸上明明克制得没什么表情,可胸前剧烈起伏的弧度却藏不住火气。
还有件事更显眼——夏仁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
那拳力道重得惊人,连一旁见惯风浪的老杨都忍不住嘬牙花子,暗叹这姑娘下手真够狠的。
“登徒子!”
岳归砚撂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脚踩在地上的足音极重,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气都撒在脚下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可恶的老叫花子,安的什么心,早给她不就好了,偏说什么不到时候要存在我这里!”
夏仁弓着腰,捂着被打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先是恶狠狠地瞪了眼没事把书翻出来的陆签,随即把手上那本没送出去的黄皮书“啪”地一声重重合上。
岁棠原本还好奇地探头想瞧瞧书里究竟写了什么,却被夏仁伸手按住,“小姑娘家家的别乱看,当心长针眼。”
闻言,她只好悻悻地撇了撇嘴,把好奇压了回去。
“洪前辈向来游戏人间,实则是有大智慧的人。”
老杨在一旁呵呵笑着,捻着胡须回忆道,“老头子我二十年前曾在雪山上与他偶遇,蒙前辈指点过三言两语,如今想来仍觉受益匪浅。”
他之前听夏仁说过在金陵城外见过洪祥,当时自己被二先生派了别的差事,没能遇上,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说着,老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几分,“若小老儿瞧得不差,那位使刀的姑娘,修的该是一门罕见的寒诀。这类功法想要跻身一品,往往需要走阴阳调和的路子。”
老杨先前见过岳归砚出刀,虽看不出具体功法师承,但结合方才那本记录双修秘术的黄皮书,已然猜到了其中关键。
“这阴阳调和的法子有诸多门道,但若论见效最快、最贴合根骨的,还得是男女之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夏仁,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夏哥儿的天人体魄,本就是人间至阳之物。洪前辈把这秘笈交给你,而非直接交予其本人,想来……便是存了这般心思。”
陆签和李景轩一听,当即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揶揄,眼角的余光还不住往夏仁身上瞟。
韩去病虽没笑,却猛地佯装咳嗽了两声,耳根子悄悄泛起一丝红,显然也是听出了其中关窍。
他们好像不经意间撞破了夏仁一个不小的秘密。
岁棠年纪最小,又是姑娘家,脸上带着几分懵懂,像是隐约听懂了些什么,又像是全然没明白。
见到夏仁嘴角抽搐,只当是发生了什么不妥的事,便乖巧地抿紧嘴唇,没有多问。
……
夏仁一行人本打算启程,没料到突然收到岁家家主岁庸的宴请,便将行程推迟了一日
晚间的岁府灯火通明,海棠园内早已摆开了宴席,各式菜肴流水般上桌,酒香与园中的海棠花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沁人心脾。
陆签似乎跟李景轩格外投缘,两人凑在一桌说说笑笑,时不时朝夏仁这边瞥上一眼,那眼神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明摆着没憋什么好主意。
老杨独自一人占了张桌子,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他面前摆着岁家独有的海棠花酒,晶莹的酒液里飘着几片海棠花瓣,旁边碟子里是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一口酒配一口肉,满脸都是岁月沉淀后的惬意。
韩去病原本想挨着老杨坐,怎奈老杨实在不想被他缠着讨论剑道,三言两语就把人撵到了别处。
独自落座的韩去病气质出尘,一身白衣衬得他更显清傲,刚坐下没多久,就引得府里不少婢女红着脸上前,借着斟酒的由头想跟他搭话。
可这位剑痴眼里只有怀中的长剑,任凭婢女们如何殷勤,他都只是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让夏仁觉得反常的,是岁庸的态度。
这位先前对他戒备十足,生怕他拐走自家宝贝女儿的家主,今晚却拉着他的手不放,一杯接一杯地劝酒,热情得让夏仁浑身不自在。
“夏公子,你是不知道,当日我见棠儿独自一人守在擂台上,被那宇文疾所伤,我这心里啊,简直在滴血。”
岁庸喝得有些多了,并没有运起武道真气驱散酒意,只是紧紧拉着夏仁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后怕与疼惜。
“若不是你及时出现,老爷子就算是有心出手,也得担上骂名。”
夏仁只当是这位老父亲触景生情,一时感慨罢了,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没承想,岁庸接下来的话却越来越不对劲。
“夏公子,你与老爷子有交情,论辈分,叫我一声伯父,不为过吧?”
岁庸拉着夏仁的手不肯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年轻人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热切。
“岁家主,您这是……”
夏仁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想把话题岔开,可岁庸却异常坚持,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仁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伯……伯父。”
“好!好啊!”
岁庸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拉着夏仁的手又紧了紧,仿佛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棠儿,夏公子不日就要远行,你先前不是说有话要跟他讲吗?现在正是时候。”
“爹!我哪有……”
岁棠冷不防被父亲点到名,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夏仁。
“我这酒吃得有些多了,头有些发沉,先去歇着了,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
岁庸见状,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撑着桌子站起身,一旁候着的小厮连忙上前搀扶,脚步微醺地转身离去。
……
“要不,走走?”
夏仁主动提议道。
“好,好啊……”
岁棠连忙应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走在前面,夏仁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夜风拂过,吹动少女鬓边的碎发,也卷来阵阵海棠花香,在空气中悄悄弥漫。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远离了宴席的喧嚣人群。
他们来到了海棠西苑。
若是换作从前,夏仁敢踏入这女子私闺之地,岁庸怕是早就急得跳脚骂人了,可此刻园子里静悄悄的,竟无一人前来打扰。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庭院里。
夏仁望着不远处挂在海棠树上的秋千,忽然想起那日少女坐在秋千上,鼓足勇气朝他发问时的模样——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像星星。
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不会问你同样的问题。”
岁棠低着头,轻轻往夏仁身前凑了几分,裙摆扫过他的衣袍,带起一阵淡淡的海棠香。
“但你那天说我不好闻了,我有点不开心。”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尾音轻轻发颤,“所以,临走前,你得再闻一次。”
“好。”
夏仁点头,他微微俯下身,鼻尖缓缓靠近少女的秀发,准备像上次那样,认真地嗅一嗅那熟悉的香气。
然而,就在鼻尖即将触到发丝的瞬间,少女忽然猛地抬起头,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的唇。
夏仁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海棠花瓣乘着夜风轻轻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