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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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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场

    岁棠记得,很小的时候,爷爷岁东流其实是位极和蔼的老人
    与寻常百姓家的长辈并无二致,一样隔代亲近,一样含饴弄孙。
    年幼时,岁棠和弟弟岁梨总爱往爷爷的清修之地跑,父亲岁庸时常阻拦,生怕打扰了老爷子清修,却总被老爷子一句“不碍事”挡回去。
    于是两个小家伙便没了顾忌,整日围着那方摆满武学典籍的书案打转。
    世人都说岁老宗师是武痴,可在岁棠的记忆里,爷爷从不像外人猜想的那般,从小就给晚辈灌输严苛的武学理念。
    相反,岁老爷子极爱讲故事。
    讲他被先帝以国士相待,在北疆做百万军教习时的沙场轶事;讲他早年游历江湖,遇到的奇人异事;讲那些藏在刀光剑影背后的恩怨情仇。
    只是那时龙凤胎都还太小,听不懂那些江湖沉浮与朝堂风云,常常吮着手指头,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望着爷爷,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后来老爷子便换了些简单的故事。
    他说,有一种比寻常蚂蚁体格大些的虫子,名叫蚍蜉,它们竟妄想撼动参天大树。
    弟弟岁梨听完,立刻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说:“这些蚍蜉和挡车的螳螂一样,都是自不量力!”
    老爷子听得乐了,当即奖了他一颗糖果。
    轮到岁棠时,她却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那些叫蚍蜉的大蚂蚁,其实很勇敢。”
    “明明知道做不到,还是要去尝试,多了不起呀。”
    岁棠记得那时爷爷愣了愣,随即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尽是笑意,轻轻说了句,“是啊,是很勇敢。”
    ……
    岁棠曾想过,像弟弟岁梨那样,被当作家族继承者来培养。
    这话听着或许不切实际。
    毕竟放眼天下,尚无武学世家由女子当家的先例。
    更何况是岁家这般受朝廷册封、尊荣加身的世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江湖与朝堂的目光,容不得半分逾矩。
    可岁棠偏不想走寻常路。她不愿嫁人,更不愿依附招揽来的夫婿,靠旁人之力撑起整个岁家。
    所以她要以弟弟岁梨的名义守在擂台上,亲手打败那些家族钦定的人选。
    她明知自己的实力未必允许,也清楚这般举动定会被世人斥为任性妄为,却还是做了。
    三年前,她还是个连基本招式都记不全的门外汉;三年后,家传绝学之一的流云掌已被她修得炉火纯青。
    血脉中流淌的武学天赋固然是根基,但支撑她走到今日的,更多是那份堪比蚍蜉撼树的执拗与拼劲。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掌,掌风劈碎了多少晨露,指尖磨破了多少层皮肉,早已记不清。
    她想证明女子也能继承家学,想告诉那些等着看岁家笑话的人:岁家还有人,没倒。
    ……
    “放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宇文疾望着眼前的少女,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他此刻已有些狼狈,那用金线精心缝制的衣袖,不慎被对方凌厉的掌风撕碎了一角
    当然,对面那位十六岁便名动天下、位列胭脂榜第六的“岁家有女初长成”的岁棠,境况更是凄惨。
    她的一只袖子早已被宇文疾的掌心雷击得粉碎,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藕臂,低垂的手下,殷红的血水正一滴滴砸在地上。
    “便是面对吴勾的黑犀枪,我也一样会站在这里。”
    岁棠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倔强。
    她心里清楚,若是换作定远侯家的那位小侯爷,此刻像她这样,在身份被当众揭穿后仍在擂台上苦苦支撑,定会被斥为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不同。无论是天南海北赶来的看客,还是族中那些平日里对她诸多管束的长辈,此刻都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只因此刻,整个岁家的体面与荣辱,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若真让宇文家得偿所愿,往后江湖之上,恐怕再无岁家立足之地。
    一个能被仇人占尽便宜的武道世家,终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岁老爷子都已放弃,不再与我宇文家纠缠,你一个女子,又何必如此苦苦支撑?”
    宇文疾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一言不发的岁东流,又落在得知真相后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的岁家掌权人岁庸身上。
    这两位岁家的顶梁柱,都已被他祖父一手阳谋牵制,仅凭一个武道修为刚够四品的女子,就想逆转乾坤?
    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对你我两家都好。”
    宇文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届时你我二人结为夫妻,我宇文家承了岁家的尊位,定然会将这份基业发展兴旺。”
    “若是岁老爷子执念深重,日后挑出几个孩子姓岁,也未尝不可。”
    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仿佛真在为岁家考虑,“所谓的恩怨情仇,在家族利益面前,从来都是可以商量的。”
    “恶心。”
    岁棠冷笑,“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处心积虑之辈,江湖才会纷争不断。”
    “便是日后成亲,你怨恨为夫今日所为,我也无可奈何。”
    宇文疾摇头,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掌心间似有电弧闪动。
    四下的看客都吸一口凉气,这宇文疾是要动真格的了。
    ……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弄这劳什子比武招亲,竟中了宇文家的阴招!”
    岁庸望着擂台上的女儿,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眼看岁棠被宇文疾的掌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的血丝染红了衣襟,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他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都怪我!早该听爹的话,同意与吴家结亲的!”
    悔恨像毒蛇般啃噬着岁庸的五脏六腑。
    若是当初他没那么执拗,顺从了岁东流老爷子的安排,将棠儿嫁入吴家,怎会给宇文家留下可乘之机?
    又怎会让女儿此刻身陷绝境,以血肉之躯扛着整个家族的荣辱?
    “爹,您瞧见了吗?棠儿这性子……她这是在以命相搏啊!”
    岁庸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她是不想让宇文家称心如意,哪怕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他们借着这场比武招亲,吞了我们岁家!”
    自吴勾败走后岁东流便一直沉默,他仿佛没听见儿子痛彻心扉的悔怨,只是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擂台上
    “这是她的选择。”
    老人依旧静坐着,眼神里辨不出是痛惜,是决绝,还是藏着更深的愤怒,只有鬓角几缕被风掀起的白发,在微微颤动。
    ……
    谁也没料到,一场看似寻常的比武招亲,竟牵扯出两大武学世家盘根错节的恩怨。
    台上风波迭起,不光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江湖豪客看得目瞪口呆、哑然失语,就连那些秘密潜入泗水城,此刻正隐于岁家暗处的神捕司锦衣卫,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谁说江湖人只懂打打杀杀?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思,比起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怕是还要狠上几分……”
    燕三暗自咋舌,心中感慨万千。
    他本以为离开金陵后,跟着指挥使大人好好办差,便能升官发财,调去长居燕京的北镇抚司。
    到时候在京城置上宅院,彻底摆脱南边的土气,成个地地道道的京城人。
    可哪曾想,金陵的事刚了,他们一行人刚跟着指挥使大人往燕京复命,连京城的宅子还没来得及挑,就又掉头南下,奔着这泗水城来了。
    听说是朝廷要重册宗师尊位,特命神捕司监督查办。
    燕三原以为这不过是个走流程的闲差,没成想宇文家竟突然跳出来,大言不惭说要取代岁家。
    他当时只当宇文家是痴心妄想。
    好歹也算半个江湖人,他怎会不知十大宗师意味着什么?
    岁家那根基,岂是宇文家说取代就能取代的?
    可眼下看来,宇文家藏的这手也太深了。
    他们先是暗中算计岁家第三代的潜龙,断了岁家的香火传承;之后更是处心积虑,将主意打到了岁家最后的血脉身上。
    “恐怕……连我们都成了他们利用的棋子。”
    燕三身旁,站着一位秘侦司的暗探,突然开口说道。
    “暗探兄,这话怎讲?”
    燕三自觉与这位秘侦司的同僚已有些交情,只是对方始终未曾透露姓名,他便只能以“暗探兄”相称。
    “你可知陛下为何会同意重新遴选宗师尊位?明明既无裁撤,也无增设,为何不让十大宗师直接承袭旧位?”
    暗探知道的,向来比燕三多得多。
    “谅你也猜不到。”
    见燕三陷入沉思,一时语塞,暗探脸上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继续说道,“陛下这是在敲打整个江湖,要让那些所谓的宗师明白,切莫再仗着武功高强便以身试法、以武犯禁。
    “这江湖,终究是我大周的江湖;他们那宗师身份的尊崇,也是朝廷赋予的,朝廷若想收回,随时都能收回。”
    “宇文泰今日口口声声说让我等见证岁家退位让贤,实则是借了我们神捕司的名头。说到底,是借了朝廷的脸面,让岁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暗探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朝廷当真要裁撤岁家的尊位不成?”
    燕三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岁家向来偏安一隅,那岁老爷子更是醉心武学,连徒弟都懒得收,与世无争到了这份上。”
    暗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朝廷即便要拿宗师开刀、杀鸡儆猴,也绝轮不到岁家头上。”
    “那宇文家又凭什么借我们之手震慑岁家?”
    燕三仍是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千户是怎么当上的?”
    暗探斜睨了一眼燕三,语气里满是嫌弃,“连你这神捕司的锦衣卫都摸不清最后的结果,岁家雾里看花又能猜透几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况且,你瞧瞧眼下,我等与宇文家一同在此现身,你若是岁老爷子,心里会怎么盘算?”
    “除非咱们指挥使大人亲自出面,明明白白说这是江湖私斗,我等绝不插手,且岁家尊位稳如泰山。”
    见燕三还是一副茫然模样,暗探索性说得更明白些,“否则啊,就算岁老爷子心里憋着掀桌的火气,也得掂量了再掂量。”
    “更何况……你看看那擂台上的光景,岁家如今的局面,也由不得他们硬气了。”
    暗探嘬牙花子,“这岁家海棠,当真是奇女子,可惜了,可惜了……”
    “对了,咱们指挥使大人去哪儿了?”
    燕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有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记得说是寻一个人去了,谁能比眼下两大武学世家的事还要重要?”
    燕三和暗探对视一眼,脑海中都不由自主浮现一袭青衫。
    他们记得,那人好像在岁家待过一段日子。
    ……
    噗——
    岁棠唇角猛地溅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她终究是受了伤。宇文疾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她的气海罩门,短时间内,她再也无法调动半分武道真气。
    宇文疾赢了。
    他最后那一手,当真是巧妙到了极致。
    既没伤岁棠性命,避免将两家彻底逼入不死不休的死局,又稳稳当当,攥住了这场比武招亲的胜券。
    “列位,我宇文家胜得光明磊落!”
    宇文泰猛地站起身,笑声震得人耳朵发鸣,“看来这天意,本就该让我宇文家与岁家结亲!”
    他转头看向岁家方向,声音愈发洪亮:“岁老爷子,三日后,我宇文家自会备齐聘礼登门提亲!”
    这般自说自话,他却半分不觉得尴尬,反倒扬着下巴扫过四周,朗声道:“诸位前来观礼的好汉,三日后若还在泗水城,不妨来喝杯喜酒,见证我宇文家的喜事!”
    他自然不尴尬。
    吞并岁家、坐上那宗师尊位,本就是他盘桓心头多年的夙愿。
    至于岁家的武学?
    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宇文家的奔雷式,本就是世间一等一的绝学。
    岁家那所谓的拳掌双绝,呵,就让那老纨绔带进棺材里去吧。
    ……
    “我……我还没输。”
    岁棠脚步虚浮,像风中摇曳的残烛,跌跌撞撞地朝着宇文疾走去。
    她抬起手,朝着前方的空气徒劳地拍去,掌风软绵绵的,早已没了半分气力。
    所有人都不忍再看,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为家族拼到这个地步,谁有能忍心苛责。
    “棠儿,我的棠儿……”
    岁庸的心在滴血,老泪纵横。
    一直沉默的岁东流依旧坐在椅子上,但原本搭载扶手上的手掌此刻依然攥紧成拳。
    “岁老爷子,天意如此,就莫要再让我这未来孙媳逞强了吧!”
    宇文泰嘴上说着怜惜,脸上的嫌弃却藏不住。
    在他看来,岁家这海棠不过是个女子,再要强也只是耍些女人脾气,既改变不了大局,还空耗时间,瞧着就让人心烦。
    “这般脾性,等我宇文家承了朝廷尊位,便让疾儿休了她,省得膈应……”
    宇文泰在心底冷冷盘算着。
    “是啊,岁棠,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宇文疾看着一步步走来,踉踉跄跄的少女,想要伸手去搀扶。
    嗖——
    就在这时,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光破空而来!
    直直插在了宇文疾的脚下。
    “何方宵小?安敢在此捣乱!”
    宇文泰见状大怒,咆哮如雷,虎目四顾。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人未至,声先到。
    一袭青衫出现在岁府大门处,一步一幻灭。
    等到众人看清时,那人的身影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没人认得他的来历。
    但当他将那意识将近模糊的少女搂入怀中,当他将那柄黑色的剑握在手中时,所有人又得认得他了。
    这世间只有两人持有魔剑九渊。
    一人是天下第一的魔头夏九渊,另一人则是青衫剑客九公子。
    来人明显是后者。
    “别怕,你已经撑得够久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青衫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声音放得极柔。
    岁棠意识早已模糊,只迷迷糊糊看到一道人影挡在身前,随即身体一软,靠在了那人怀中。
    青衫人轻轻嗅了嗅怀中人儿的发间,自顾自地感叹,“没之前好闻了,带了点血腥味。”
    岁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要反驳,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在那温软的怀抱里,沉沉地阖上眼睑。
    “是……是你?”
    宇文疾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打结。
    当时在长街上,他透过边窗,惊鸿一瞥的人竟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夏仁没有看他,只是朝高台之上的一座一站的两个人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老大的出场就是别具一格。”
    陆签等人慢了片刻才到,见到台上一幕,纷纷驻足。
    “装模作样。”
    岳归砚冷哼。
    “你在生气?”
    韩去病的眼力早已练就得极好,总能敏锐捕捉到身边人的情绪波动。
    “你在找死?”
    岳归砚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