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飞鱼服
李景轩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其实很少会有这种感受。
毕竟生在钟鸣鼎食的李家,作为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嫡子,这辈子似乎只需要琢磨如何变着花样寻欢作乐。
家中堆积如山的资产,即便十代人挥金如土也耗之不尽,他又有什么需要亲自去做的呢?
所以,那种束手无策的悲怆,于他而言向来是陌生的。
直到那天,玄武湖边。
他亲眼看见父亲原本富态的身躯被湖水泡得肿胀变形,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浮木。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滚烫的眼泪淌进嘴里,又咸又涩。
那一刻,李景轩才真正尝到了“无力”的滋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些什么却两手空空。
而这样的自己,让他打心眼儿里觉得恶心。
为了挣脱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李景轩决绝地抛下了金陵城的安逸生活。
他翻身上马,纵使骑术生疏,仍扬鞭疾驰,一路追出城外,直到日落黄昏,才终于赶上那一老一少的车驾。
其实早在前一日,夏仁和老杨曾为此立过一场赌局——赌李景轩会不会抛开过往,跟他们一同行走江湖。
夏仁觉得,李传福的死难免让李景轩对自己心存芥蒂;老杨却坚信,那孩子绝非心胸狭隘之辈。
李景轩最后自然是赶上了,夏仁自是输了赌局,但老杨其实也没猜对。
他并非放下了心结,而是再也不想体会那种眼睁睁看着变故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后来夏仁开始教李景轩习武,他其实学得异常认真。
只是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早已让他染上了一身富贵病:好吃懒做的习性、稍不如意便抱怨叫苦的毛病,哪能说改就改?
但他是真的在努力克服。
这点,韩去病可以作证。
那位从不说谎的剑痴,可是亲口认可过他的进步。
只不过那肯定的话实在不太中听——“李兄,你的剑法约莫有我八岁时候的水准了。”
这般水准,对付几个街头地痞无赖尚且有几分把握。
可若让他对上那位二十年前的西山剑冢女子剑魁——连常态下的姐夫夏仁与韩去病联手都难以匹敌的女子宗师,李景轩自然只有靠边站的份。
事实也确是如此。
他远远躲在马车后头,猫着腰,只能模糊地望着前方胶着的战局。
老杨与那位挥舞巨剑的陈姓剑修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地上,剑气纵横间将地面犁出一道道醒目的沟壑。
他也清楚,姐夫夏仁身中囚龙钉,常态下战力大受限制
可即便如此,姐夫仍能将韩去病这位潜龙榜第一的天才剑修的剑接连击飞九十九次。
饶是这般,终究跨不过境界的天堑。
李景轩眼睁睁看着夏仁退开半步,韩去病旋即顶上。
韩去病施展的剑冢秘法他认不出路数,却认得夏仁盘腿坐下时周身泛起的气息——那是不同于黑色剑气的浩渺青芒,是从白鹿书院得来的浩然之气。
夏仁向来对他这位小老弟没什么隐瞒,所以李景轩知道,姐夫一旦动用浩然之气,便是在强行压制体内的囚龙钉。
这是损耗性命修为的险招,是万般无奈下逼出来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玄武湖的时候,夏仁为了泄愤动用过一次,如今为了应对这场夫妇二人联手的袭杀,他还要再动用一次。
比起无力地看着,李景轩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
《升龙诀》不愧是西山剑冢只传于年轻一辈最杰出弟子的秘法。
三息之间,韩去病周身剑元暴涨,半步三品的气息冲破桎梏,稳稳立在三品准宗师之境。
去病剑光华大盛,一道凝练剑气后发先至,撞上了那道能劈裂巨石、连夏仁都需暂避的照月剑气。
先前交锋总是一触即溃,此刻却大不相同。
两道剑气相撞发出刺耳铮鸣,去病剑的光华虽剧烈摇晃,竟硬生生将照月剑气截停了片刻。
韩去病不敢耽搁,这三息是拼命换来的机会。
他手腕急旋,去病剑连斩数道剑气,如密雨般砸向照月剑罡,显然要趁秘法加持,用尽每一分力气。
第三息终了,照月剑气终于在接连冲击下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韩去病拄着剑半跪在地,脸色真如得了病一般,苍白中透着蜡黄。
这般强行榨取自身潜力的秘法,代价来得又快又猛,像是瞬间抽干了他全身力气。
韩月袍袖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机撞向韩去病。
白衣剑修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在地上滚出数丈才停下,喉头一甜,一口血溅在草上。
三息,还是太短了。
但谁也怪不了他,那双望着战局的眼睛里,分明还燃着未熄的战意,他已把这借来的三息,用到了极致。
“得罪了。”
韩月的话音刚落,人与剑已到夏仁身前。
照月剑泛着清冽寒光,剑尖朝着盘膝而坐的夏仁胸口刺去,锐啸声里藏着裂石断金的锋锐。
便是陆地神仙的无垢之躯,在无法调动护体罡气的前提下,也绝不可能抵挡住二品宗师的持剑之威
就像钝刀割皮甲,皮甲再坚韧,若一味被钝刀反复消磨,层层损耗之下,终究难以承受。
更何况,那照月剑可不是什么钝刀,而从西山最高峰上取下来的仙剑。
连天上仙人都忌惮的剑,半个天人的陆地神仙又怎能不惧?
……
“嫂嫂,陈大哥,有事难道不能商量吗?真的要刀剑相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到夏仁身前。
那是个身着黑色锦衣的少年,武道修为浅得可怜,不过堪堪入品的水准。
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这番劝说自然没什么分量。
照月剑的锋芒本可以连他一同贯穿,可韩月还是硬生生旋身收剑。
剑势骤停的刹那,激荡的剑气扫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飘落在地。
韩月认得这少年。
自家男人唤他“小李”,先前少年行岔气脉时,自家男人还曾出手帮过忙。
要说有多深的交情,却是半分也谈不上——便是咸水巷的街坊邻里,也比这只在她家吃过几碗面的少年要亲近得多。
可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她就是没能下得去手。
“闪开。”
韩月低喝一声,抬袖轻挥,将少年扇飞了出去,扎在一旁的土堆中,不省人事。
韩去病与李景轩接二连三的阻拦,总算给了夏仁喘息的空隙。
可他非但没能压制住体内的囚龙钉,反倒散去了缭绕在窍穴中的浩然之气。
那股让韩月莫名忌惮的危险气息,竟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浪费了他们为你争取的时间。”
韩月望着夏仁,见他终究没能施展出那让自己心悸的底牌,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你错了。”
夏仁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往天空指了指,“有个人想杀我,那杀意,可比你强烈多了。”
韩月心头一凛,登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如隼般从西边疾射而来,带起的破空声尖锐刺耳。
“锵!”
一柄长刀猛地插在地上,恰好落在夏仁与韩月对峙的中间地带。
刀身入土半尺,凛冽的刀气四下弥漫,竟丝毫不逊色于照月剑的剑气。
“他的命,是我的。”
来人稳稳落地,身着一身墨色飞鱼服,鸦羽般的眉峰斜斜上挑。
……
岁家擂台上,随着长枪横扫,又一道身影惨叫着跌落台下,激起一片尘土。
“不愧是定远侯府的世子!这般凌厉枪法,果然是军中磨砺出的杀招!”
“这小侯爷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日后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听说岁老宗师眼光向来高绝,原本根本没打算搞什么比武招亲,早就属意将海棠姑娘许配给这位世子了。”
四周的赞叹与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浪,让擂台上的吴勾眉头越皱越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其实打心底里厌恶这种闹剧。
军中自然也有比武,可那是真刀真枪的生死较量,是能在刀光剑影里见血的搏杀。
哪像此刻这般,双方先拱手登台,自报家门姓名,再一板一眼地比划招式,活像街头卖艺的把式。
便是他手中的黑犀枪寻到那些凑热闹、妄图借比武博取名望的跳梁小丑的要害,还得硬生生收住力道,顾忌着所谓的影响和岁老宗师的颜面,连痛下杀手都不能。
以嗜血狠戾闻名北疆的吴勾只觉得索然无味。
无趣到恨不得下一刻就跳下台去,点齐吴家军马,即刻返回那风沙漫天的战场。
更可笑的是,这场形式远大于实际的比武,竟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他吴勾,未来注定世袭罔替的小定远侯,身边会缺女人?
便是那胭脂榜上的绝色又如何?能抵得上北疆的一场胜仗?能比得上手中长枪挑落敌酋的快意?
他吴勾要的,从来都不是深宅后院的莺声燕语,而是金戈铁马踏破妖蛮国的赫赫战功!
“便是要比武,也得跟韩去病那等剑疯子打上一场才够味……”
吴勾喃喃自语,话未说完却蓦地顿住。
“不对,如今便是韩去病,也勾不起本世子的战意了。”
他指尖摩挲着黑犀枪的枪缨,忽然想起一个人——或许,都不能算是“见过”的人。
只因他从未得见那人的真容,只听宇文疾隐晦透露:那人一袭青衫,容貌竟比玉面剑客韩去病还要俊美十分。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宗师特有的威压,偶尔流露的锋芒,便能让人脊背发寒。
换作往日,吴勾只会当宇文疾在夸大其词,或是这宇文家的长孙在耍什么心机,故意用虚无缥缈的人物来唬他。
但经了城门那场冲突后,他忽然有些信了。
若那人没有一双堪比宗师的不怒自威的眸子,以韩去病那般眼高于顶的性子,又怎会躬身低头,求对方评点剑法?
一想起几日前,韩去病在官道上对上他的吴家军时,连他的黑犀枪都未曾放在眼里,转回头却甘愿做那人驭马的小弟,吴勾心头便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痒得他几乎要握不住枪杆。
“不行,北上前,定要找那太平教的九公子分个胜负!”
吴勾原本北上前唯一的牵挂是韩去病,此刻这心病,却换成了一个连姓名都不知,只闻江湖名号的青衫人。
……
“要上的赶紧上来,本世子可没空陪你们耗着!”
吴勾随手甩了个枪花,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里,眼神睥睨着台下众人。
其实今日来岁府的,不乏江湖游侠与宗门子弟。
虽说确有少数人做着成为宗师孙婿的美梦,但多数人不过是想借这场比武扬名。
毕竟吴家小侯爷内定的消息,早就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没人会蠢到去打破这种潜规则。
吴勾那双眼盛满傲慢的眸子扫过,台下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做着白日梦的认清了实力差距,想扬名的也见识过这位小侯爷枪下的不留情,一时间竟无人敢登台。
就在岁府管家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进入最后守擂环节时,一道紫衣身影如惊鸿般跃上高台。
“世子殿下,某家想与你交手一二,如何?”
“竟是宇文疾?”
“宇文家当真要掺和岁家的亲事?先前我还当是传言!”
“宇文泰这等宗师都亲自到场了,怎会没想法?说不定连陈家那位潜龙榜第二,也要上来争一争。”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先前沉寂的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沸腾起来,议论声浪比先前吴勾连胜时更甚。
“世子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与台下众人期待龙争虎斗的热切不同,擂台上的两人反倒异常平静。
宇文疾负手而立,紫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考虑什么?”
吴勾笑了,露出一口红牙,“本世子可没应过你宇文疾什么,便是应了,此刻也忘了。”
“世子殿下不妨看看再说。”
宇文疾似是早料到他会赖账,脸上不见半分恼怒,只淡淡开口。
“看什么?”
吴勾挑眉。
“看我宇文家人丁兴旺,看岁家后继乏人;看家祖如日中天,看岁东流日薄西山。”
宇文疾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却瞟向某处阴影,“再看看,举头三尺,此刻站着的是谁。”
“就这些?你便是说上一万遍,本世子也……”
吴勾对宇文疾单方面的说辞并不感冒。
他只知道岁家在北疆仍有不小的影响力,只知道官场沉浮数十载的定远侯的眼光不会出错,只知道岁东流还活着一天岁家这棵老树便不会倒。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忽地怔住了。
因为他看到身着紫衣的宇文家一方,不知何时站了许多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莫非……天女陛下真有清算十大宗师的心思?
吴勾心头剧震。
“世子殿下,现在考虑得如何了?”
宇文疾又问了一遍。
吴勾沉默了,枪尖往后收了半寸。
宇文疾却笑了,往前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