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妙
“宗师之下,皆为蝼蚁
夏仁记不清这话是谁对自己说的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他闯荡江湖的第三年。
那时他不慎招惹了一位高门大派的弟子,交手之下,那膏粱子弟自然不是对手。
可打了小的,总会引来老的。
那弟子的祖父,竟是位修至三品准宗师的人物。
老头一口咬定夏仁靠使诈才赢了孙儿,纠缠不休,非要动手教训。
彼时夏仁的武道境界已不算低——四品化境,内外兼修,能一跃百丈,早已非凡人。
这般境界,搁在江湖上,寻常三流门派里,不说直接空降门主之位,至少也是供奉级别的存在。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换了谁都会有些心高气傲。
是以夏仁并未急于摆脱纠缠,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结果却是被那小宗师老头一掌拍碎了周身肋骨,只剩一口气吊着。
若非后来得了场奇遇,夏仁怕是早因那回的疏忽与莽撞丢了性命。
那样的话,江湖上便再不会有后来的魔头夏九渊,更不会有太平教的九公子了。
后来夏仁沉寂了整整两年,直到真正迈过武道三品那道横亘天下英豪的门槛,才恍然悟透何为超凡入圣。
三品准宗师已然犀利至此,何况是二品小宗师?
对方杀意昭然,目标便是取自己性命,先前那几句看似友善的交谈,绝不会让这份决绝有半分动摇。
夏仁纵然身负陆地神仙的无垢之体,又得了岁老宗师的武道真传,此刻撑死也不过半步三品,半分不敢托大。
“韩去病,你主快,我主慢。”
夏仁寥寥数语定下配合之法,将韩去病拉入战局为援。
韩去病未有半分犹豫,提剑便上。
两个半步三品的年轻人合力迎战二品小宗师,这般场面本就罕见,更何况三人皆是剑道好手。
刹那间,泗水城四十里竹林剑气纵横,弥漫天地。
三道人影,一蓝一青一白,在竹浪间交织腾挪。
凡身影所及之处,青竹应声而断,枝桠坍落时噼啪作响,竟似除夕夜里炸响的炮仗,在肃杀的战局中溅起几分诡谲的热闹。
……
定远侯府的吴家军、宇文家的车辇,还有在城门吃了亏、脸色阴沉的东林剑冢一行人,齐齐踏入岁家正门。
远处的俊美少年看得分明,转身便要离去。
“这头一个故事刚了,第二个还没开讲呢。”
生有六指的算命先生见状急了,忙出声挽留,“做事哪能这般虎头蛇尾?”
“一个故事,够了
俊美少年摇头,“我看到他出了城,又有人前去相救,这就够了。”
“可第二个故事,是他特意让我转达给你的。”
算命先生眼看任务要黄,索性挑明,他之所以主动搭话俊美少年,全是夏仁的安排。
“他会回来?”
俊美少年抬眼发问,瞥见算命先生那抹尴尬,瞬间明了,“他不打算回来,才让你传话的,对吗?”
“是。”
算命先生暗惊少年的敏锐,仍坚持道,“但这个故事,对你当真重要。”
“他不想说便罢了,何苦找个外人来传话?”
俊美少年忽然动了气,连嗓音都尖锐了几分。
若不是他那坦荡的胸脯,以及人中上两撇显眼的小胡子,乍一看去,怕是要被人错认成女子。
他猛地想起那日海棠树下的光景。
粉裙女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袒露心迹,并未奢望能得到青衫人的承诺,只求一个回应。
可那青衫人平日里撩拨起人来能说会道,偏在那一刻选择了沉默,甚至还拉起粉裙女子的手,往自己脸上印了一下。
这算什么?
是在为先前无端撩拨的行径道歉吗?
可粉裙女子要的分明不是这些。
念及这些不快的回忆,俊美少年登时狠狠瞪了算命先生一眼,负气离去。
“唉,我这……”
一个人执意要走,是拦不住的。
陆签自诩生有三寸不烂之舌,可人在气头上,便是好话,也听不进去。
最主要是,这俊美少年似乎是女子的脾气。
陆签记得,夏仁曾经说过,女子生起气来,便是要上树的猪,十头牛都拉不来。
彼时,二先生正好在一旁路过,不巧听到了,也是冷哼一声,拂袖离去,留下夏仁和陆签面面相觑。
“完不成老大的任务,这下可难办了。”
陆签犯了愁。他答应过夏仁,要把第二个故事转达给当事人,而交换的条件,是夏仁不揍他。
如今看来,这任务怕是要黄了。
依夏仁那小心眼又记仇的性子,下次若是被他撞见,自己铁定没好果子吃。
……
“这说与不说,干系到底大不大?”
陆签望着半山腰的岁府,隐约有锣鼓声从那边传来,似是在举办一场盛会,不由得若有所思。
“要不,起一卦看看?”
他自言自语
“就让贫道先算算岁家的潜龙。”
陆签说着,将几枚古朴钱币塞进龟壳,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起稀奇古怪的咒语。
铜钱在龟甲中翻来覆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现!”
随着一声低喝,铜钱从龟壳中抖落。
陆签将其排开,卦象赫然显露出一个“死”字。
“奇哉怪哉,这岁家长孙方才还在我面前活蹦乱跳,怎会是死卦?”
他皱起眉头,又仔细看了一遍,“竟还是三年前就死了。”
“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见了鬼?”
陆签喃喃自语,“不行,得再算一遍。”
这次,他将方才见到的俊美少年模样在脑海中清晰烙印,随后掷出铜钱。
定睛看去,卦象果然显露出活人的征兆。
“我就说嘛……”
陆签刚觉得是自己算错了,手却猛地一顿。
这卦象前半段是女子的运势走向,后半段却是男子的,转折点恰好在三年前。
“难怪老大听完第二个故事脸色不大好看,原来岁家长孙三年前就死了,现在顶替他的,是岁家的海棠!”
陆签恍然大悟。
他这次来泗水城,提前收集了不少情报,尤其是关于岁家的,而他要讲的第二个故事,正与岁家长孙岁梨有关。
三年前,岁家那对龙凤胎,一人上榜潜龙榜,一人跻身胭脂榜,一时间风光无两,煊赫至极。
那时恰逢京都举办武举。岁老爷子一心想将家学发扬光大,且并非用于江湖好勇斗狠,而是要运用到边疆沙场之上。
岁家长孙承袭祖父志向,打算走武举这条路,便在三年前动身前往京都。
要知道,当年太宗正是以“诏天下诸州宣教武艺”为名开办了武举,因此同期有不少潜龙榜上有名的年轻一辈,都赶赴京都参与这场官方举办的“武道大会”。
由朝廷开办的武举,自然让人放心。
当时,岁老宗师正在闭关参悟拳法,家主岁庸也需留府照看家事,便只派了府上几位亲卫护送岁梨前往。
不曾想,这位长孙竟在武举开始前与人起了冲突。
随侍亲卫不幸身亡,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等朝廷闻讯派人赶到时,岁梨虽保住性命,却落得头脑受损、一身武学尽忘的下场,连是谁下的手都记不起来了。
无奈之下,朝廷只好派人将他送回泗水城。
此后,岁家长孙便一直在府中休养,这一养就是三年。
岁家原本也在极力追查真凶,中途却不知为何放弃了。
太平教情报网遍布天下,也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当年的蛛丝马迹——宇文长孙宇文疾和东林剑池的陈横嫌疑最大。
“中途放弃,是因为岁梨已经身死?”
陆签思索着,“可岁家秘不发丧、对外隐瞒消息,又是为何?”
“莫非岁老宗师已经知晓真相?”
陆签思绪如电,“可既然知晓,为何要忍气吞声,甚至容忍仇人堂而皇之地登门?当年天人山争魁的岁东流,岂是这般怕事之人?”
“不对不对。”
陆签开始分析手头情报,“岁老爷子心仪的女婿是定远侯家的小侯爷,其他人不过是陪衬。他要的,是将岁家交给吴家庇护。”
陆签很快想通了一切,“等到吴家小侯爷赢了比武招亲,与岁家海棠结亲,老爷子便再无顾忌了……”
“届时,便是清算的时候。”
陆签怔怔无言,难怪夏仁会说这是岁家的家事,不便掺和——原来岁老宗师早已决意如此。
“今日岁家应当无事吧。”
陆签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吴家小侯爷该能顺利夺魁吧?韩去病已然脱身,宇文家和陈氏不过是来凑热闹的。”
他再起一卦,看清卦象的瞬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宇文家竟真做得出来?”
陆签难以置信地盯着卦象显示的吴用与宇文疾交战结果,眼睛瞪得溜圆。
“不行不行,三个宗师生死搏杀,这泗水城还不得毁于一旦!”
他越想越是心惊,“这下可不能坐视不理了。”
忙不迭地,陆签连谋生的物什都来不及带,撒腿就往城外狂奔而去。
……
境界上的鸿沟,绝非单凭人数与剑招便能弥补。
一袭白衣的韩去病身上添了许多伤痕,鲜红的血渍染在白衣上,宛如朵朵绽开的梅花。
夏仁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是脸色愈发苍白了。
“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韩月提剑而立,她周身十丈之内,冰蓝色的剑气肆虐不止。
“算不上遗言,只是有些可惜。”
夏仁喘着粗气说道。
“可惜?”韩月面露疑惑。
“是啊,替你们感到可惜。”
夏仁抬眼望去,眼中没有丝毫面临死亡的绝望,唯有他口中所说的那股惋惜,“你们明明已经脱离宗门束缚,明明已经退隐江湖,明明可以过寻常夫妻粗茶淡饭的日子,却还是不得不出手杀人。”
“多谢你的同情。”
韩月对夏仁这番话颇感意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感激与愧色,但这份情绪转瞬便被决绝取代。
“但抱歉,我们夫妇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十个月后,那里将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而我最可惜的是,偏偏要亲手毁掉你们的幸福。”
夏仁的话让韩月心头猛地一震。她这才发现,夏仁周身除了黑色剑气外,竟骤然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气机。
危险!
韩月说不清这股危机感源自何处,可大宗师的武道直觉绝不会出错。
她悍然出手,照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剑弧。
乡间曾有传说,小孩子若是总在夜里抬头看天上的弯月,睡觉时便会被弯月割去耳朵。
传说自然是假的,但二十年前便艳压一宗天骄的女子剑魁所挥出的这道弯月剑,却能实实在在将人劈成两段。
“韩去病,没死就再帮我撑一会儿!”
夏仁大喝一声,朝后方退去。
同时在心底把那该死的老六陆签骂了上百遍——说好的援兵呢?
他都沦落到要再次动用浩然之气氪命的地步,却连援兵的影子都没瞧见。
“我不想杀你。”
韩月再次劝诫这位西山剑冢的后辈,只是这次的语气明显比上次冷了许多。
“我也不想死,可他让我撑一会儿,我便再撑一会儿。”
韩去病已然狼狈不堪,浑身布满剑伤。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搭上夏仁这条贼船。
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夏仁和老杨教过他剑法,算是半个师傅。
师傅有难,做徒弟的纵使赴汤蹈火,也得顶上去。
“可你接不住我一招,一招之后,你便会死。”
韩月说得不假,她此刻二品大宗师的气势全开,韩去病可以躲,可以避,但若是为了为夏仁护法而硬接,便是必死无疑。
“兴许不会。”
韩去病的回答不是很有自信,但多少有些依据,因为他此刻的周身的气机也开始沸腾。
“升龙诀?”
韩月看出了韩去病运转的秘法。
“他们教我的,说是行走江湖用得上。”
韩去病也有底牌,或者说西山剑冢行走天下的新一代剑魁都有底牌。
这是一种短时间内提升实力的秘法,听说一辈子只能用三次。
韩去病觉得在这个宗师不出的江湖,自己是用不上的,但他还是学了,没想到便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