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男一女
吴勾与宇文疾眼中,翻涌着惊愕、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复杂心绪
先前他们总以为,魔教是仗着宗师底蕴才将韩去病强压下去,此刻看来,世事却未必如所想那般。
“韩去病何时竟会向人请教了?”
“他不是素来自诩剑外无物,一心只向自家剑理求索吗?”
不过短短几日,那个曾在官道拦截吴家军、出剑便要夺人性命的倨傲剑客,竟会低头寻求他人认同,当真是奇哉怪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结束了。”
一袭紫衣裹着健硕身躯,满脸络腮胡的宇文泰,对小辈们的交手素来兴致寡淡。
他目光如电射向远方,沉声道来。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如断雁般从城楼坠落。
长剑扎入砖石地面,硬生生犁出十丈长的深痕,惊得沿途车马慌忙避让,尘烟骤起。
“未曾想,竟是当年故人。”
陈竖缓缓起身,望着那如枫叶般飘落的独臂老者,眸光里缠结着万千思绪。
“今日我父子二人败了,阁下自可离去。”
说罢,陈竖顾不得安抚被韩去病九招击溃、神色恍惚、剑心失守的陈横,只吩咐剑池侍剑者为马车清出前路。
宇文泰抬手间,一股沛然吸力便将数十步外的明黄剑摄回掌心。
“疾儿,将剑交予陈横,再告知他剑池与剑冢问剑的规矩。”
宇文疾初闻一怔,待瞥见家主眼中那抹若有似无的戏谑,才蓦地恍然,忙躬身领命而去。
“规矩?”
吴勾望着前方与陈横低语的宇文疾,不禁抬眼望向那位素来被江湖视作蛮横宗师的宇文泰。
“剑池与剑冢的交手,只要双方应了问剑,便是不死不休。”
宇文泰轻描淡写间,道出两大剑道宗门为磨砺弟子,早已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吴勾闻言一窒,猛地看向面色铁青的陈横——那人握着明黄剑的手,正止不住地轻颤。
“剑池的剑,是愈发不济了。”
老杨落至马车前,不屑地冷哼一声,可当他举起酒葫时,却见壶身多了道细微白痕。
他微怔片刻,往口中灌酒的动作僵在半空,旋即若无其事地掩了过去。
见夏仁与老杨都无评价自己剑法的意思,韩去病只得作罢。
正要转身重掌驭座,身后忽闻厉喝:
“韩去病,此事未完!”
原来陈横不知何时已将明黄剑召还,竟趁众人不备暗自蓄力,催动剑诀
飞剑穿人群而过,如一道黄色闪电裂空而来。
“行儿,不可!”
陈竖急欲阻拦,奈何先前与独臂老者交手耗损过巨,真气一时难继,只能眼睁睁看着飞剑掠眼而过,徒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叮!”
金石交鸣脆响乍起。
韩去病回身刹那,剑尖已稳稳抵在来剑之上,剑气轰然迸发,硬生生将飞剑震退。
电光火石间,胜负已分。
“不愧是年轻一辈剑道魁首,好快的反应,好快的剑!”
素来不将小辈放在眼里的宇文泰,也被这回身一剑惊得捋须赞叹。
“宇文老匹夫,安敢如此!”
陈竖怒视着暗中作梗的宇文泰,又见陈横此刻面如死灰,怒火更炽。
“你儿出的剑,与老夫何干?”
宇文泰冷笑一声。
这陈家父子向来倨傲,难保不会阳奉阴违,此刻先折其锋芒,日后才好让他们乖乖听话。
“这一剑,尚可。”
车厢边窗内,夏仁轻叩着窗沿,缓缓开口。
原本还因遭偷袭而面露不悦的韩去病,闻此评价顿时转怒为喜,也懒得多与陈氏父子纠缠,径自登上了马车驭座。
“自从跟那什么算命先生接触后,姐夫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李景轩方才一直屏息噤声,无论是老杨与陈竖的城外交锋,还是韩去病与陈横的剑上之争,于他而言皆是神仙过招。
况且四周环伺着诸多修行者,他生怕有人趁老杨无暇分身时突袭,故而始终沉默。
可奇怪的是,姐夫夏仁也一直默不作声,除了催促过韩去病几句,便再无多言。
李景轩深知夏仁性情,知晓他此刻定是在思忖着什么。
的确,夏仁是在思索着什么。
那向来不说人话的陆签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前者是一件二十年前的往事,关于两个剑道魁首的狗血爱情。
后者依然云遮雾绕,但隐隐跟岁家有关联。
所以夏仁一直在纠结,要不要重返岁家。
但一想到那海棠树下的倩影,他又莫名有些胆怯。
“到底还是岁家的家事……”
夏仁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他回头望向窗外,依次扫过那面猎猎作响的“吴”字大旗,掠过宇文家的武夫阵列,以及东林剑池的剑修们
忽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街角茶肆处,似有一道粉白倩影亭亭而立。
一阵风卷过,将边窗遮帘悄然合上。
待夏仁再度伸手掀开时,那处早已空空如也,唯余风拂茶旗,猎猎作响。
……
“不愧是老大,连西山剑冢那位未来剑仙都能收服。”
生有六指的年轻算命先生望着驶离城门、渐渐远去的马车,由衷感叹。方才那场闹剧,他自始至终看在眼里。
他走到一位俊美少年身旁,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愿不愿意听,主动搭话道:“小生这儿有两个小故事,不知公子可有雅兴一听?”
俊美少年没理会他,抬脚就要走——他已看完事情经过,没必要再逗留。
“夏公子也听过的。”
年轻算命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脸:“这两个故事价值非凡,为此,他都没舍得揍我呢。”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闻言,俊美少年果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这位不儒不道的算命先生。
“这第一则往事,得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时的东林剑池和西山剑冢,正处在人才辈出的黄金时代。”
算命先生看似在说不相干的事,却顶着对方的不悦继续道,“东林剑池出了位武剑双修的天才,年纪轻轻便登上潜龙榜,被剑池视作年轻一代里最有希望超越剑冢的剑道奇才。”
“可剑冢毕竟是千年传承的大宗,两家素来是死对头——你出一位潜龙,我这边自会冒出一位雏凤。”
年轻道人平日除了算命、编撰小报,兴起时也会去酒楼茶馆说书,口才本就不错,很会吊人胃口,“果不其然,西山剑冢也出了一位剑仙种子,还是位女子。”
“韩月仙子?”
俊美少年接过话头。
见年轻道人一脸不可思议,他解释道,“近二十年的江湖,除了已跻身天下前十的‘大周龙雀’,若说还有哪位女子有望成就剑仙,便只有二十年前剑冢的韩月仙子了。”
与一般男子不同,他对那些风华绝艳的女子的故事向来如数家珍。
“这二人在两大剑道宗门的推波助澜下,早已将对方视作毕生之敌,就像现在的陈横与韩去病。不过不同于韩去病如今一边倒的强势,那时两大宗的潜龙雏凤,才是真正的势均力敌。”
算命先生似乎很享受讲故事的感觉,尤其喜欢以古论今,自有一番沧海桑田与宿命轮回的意味。
“东林剑池的陈风手持巨剑‘大阙’,剑招大开大合,人称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介绍起彼时的两位剑魁,“西山剑冢的韩月仙子则手握仙剑‘照月’,听说她剑招之凌厉、剑心之纯粹,犹在如今的韩去病之上。”
“韩月仙子二十二岁便晋升三品,本就该在韩去病之上。”
俊美少年纠正了对方不够严谨的说法。
“东林与西山向来有‘剑魁搏命’的传统,说是将彼此当作磨刀石,实则与苗疆养蛊无异。”
算命先生笑道,“如今的陈横再不济,也实实在在将韩去病当作了毕生宿敌。东林剑池的老家伙们就算知道陈横败了,多半也不会说什么,总好过二十年前那场惊天丑闻。”
“谁能想到,那本该互为磨刀石的二人,竟生出了男女之情。”
年轻算命先生虽没留胡须,此刻却老气横秋地往自己空荡荡的下巴上抓了抓,“到底是那位武剑双修的天才先动了情,还是西山那位素来面冷的韩月仙子先起了意,倒是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了。”
“男女之情也算丑闻?”
俊美少年皱起眉,面露不悦。
“对平头老百姓自然不算。可东林和西山斗了这么多年,眼里向来容不下除了剑以外的事物。”
算命先生意有所指道,“就如这泗水城的岁家,还不是在比武招亲将近时,将魔教的九公子请了出去。”
“犯了忌讳,自然要付出代价,何况是出身于门规森严的剑道大宗。”
见俊美少年沉默不语,算命先生继续道:“西山剑冢最先表态,将韩月仙子困在了万剑峰以儆效尤;东林剑池自然要做出回应,同样将那陈风发配到了洗剑池。”
“本来这二人的关系该无疾而终,哪想到西山出了个老不死的,相中了韩月仙子,说要让她为自己诞下子嗣,好延续剑仙种子。”
算命先生咂舌,名门大宗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腌臜事,“那剑池的陈风不愧是武剑双修的汉子,扛剑闯进剑冢,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剑池的弟子自然不能死在剑冢,那陈风也是个有勇有谋的,竟真打上了万剑峰,将韩月救了出来。”
“听说那二人自那以后便隐匿江湖,过上了夫妻和睦的生活。”
俊美少年也听说过这桩故事,补充了后续。
“隐匿江湖不假,然凡事皆有代价。他们二人出走时,带走了仙剑‘大阙’和‘照月’,两大剑宗自然不会放任不理,这些年派出的明探暗哨不计其数。”
算命先生分析道,“想要在两大宗门的围剿下寻得安息之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术业有专攻,想要隐姓埋名,最好的办法便是投靠那些藏在暗处的‘组织’。”
年轻算命先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证了二十年前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剑魁的遭遇,“而放眼整个江湖,最擅长隐匿行踪、能与两大剑宗抗衡的组织,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俊美少年微凝的神色,才缓缓续道:“据说,陈风与韩月最后入了‘罗网’。那地方规矩森严,从不插手江湖明面上的纷争,却专管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最是擅长抹去一个人的过往。”
“罗网?”
俊美少年眉峰微挑,显然听过这名号。
“正是。”
算命先生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六指,“不过罗网也不是什么善地,入了那地界便如入蛛网,终生不得自由。他们虽保了陈风与韩月一命,却也将那对仙剑‘大阙’与‘照月’收归己用,算是买命钱了。”
“那二人后来呢?”
俊美少年追问,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探究。
“后来?”
算命先生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促狭,“后来的事就俗套了。那夫妻二人在一座小城栖身,还开了家面馆,生意倒是不错。”
“倒也不错。”
俊美少年对这种结局还算满意。
“若是一直这般男耕女织下去,这故事不说也罢。”
算命先生忽地话锋一转,“可那卖给罗网的‘大阙’和‘照月’,竟被人还给了那夫妇二人。”
“为何?”
俊美少年面露疑惑。
“罗网是杀手组织,还剑自是要杀人的。”
算命先生苦笑,似在为那对夫妇终究挣脱不出樊笼而叹息。
“杀谁?”
这次开口的不是俊美少年,而是一位身着飞鱼服的女子。她腰间配着刀,鸦羽般的墨眉上翘如刀。
“这便巧了,正是要杀大人前几日让在下算的那人。”
算命先生笑道。
……
泗水城外三十里,竹林道。
韩去病勒住缰绳,老杨双指并拢,李景轩屏息缄默。
“该死的老六,真给他说中了。”
无声的沉默中,夏仁最先开口骂了一句。
车帘被荡开,远处站着两道人影,一男一女。
有人见过,有人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