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可有进步
江山代有才人出
年轻人为虚名掀起的意气之争,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往往比老一辈的较量更直接,也更不加掩饰。
吴勾打心底觉得自己这步走的很妙,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陈横的主动挑衅,韩去病的清高自傲。
陈家那个握着明黄剑的陈横,本就不甘屈居潜龙榜第二,便是今日不出手,日后也定会寻韩去病问剑,择日不如撞日罢了。
作为西山剑冢的未来剑仙,甚至被视作当今天下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韩去病的秉性注定他明知是局,仍会主动踏进来。
吴勾这算计,甚至算不上请君入瓮,毕竟以韩去病的性子,便是不请,也会一头扎进来。
没有这份胆魄与傲气,又怎配得上潜龙榜第一的名头?
但世事总有意外。
比如那个高傲的韩去病,几日不见竟成了他人的马夫;比如车厢中那人竟能以命令的口吻对韩去病发号施令;而最令人意外、甚至瞠目结舌的,还是那人口中的“十招”。
十招?
开什么玩笑!
潜龙榜前十,皆是半步小宗师的修为。
在宗师鲜少出手的江湖,已是站在顶端的存在。
纵然个人战力有差距,也绝不可能到一方碾压、另一方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十招便要分出胜负?
难不成,韩去病已悄然跻身三品准宗师之境?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天机阁的“狗鼻子”向来灵验。
若真有这般新闻,早就该与“魔头夏九渊玄武湖悟道重回陆地神仙”“金陵城外大周龙雀跻身天下第十”之类的消息一道,随着小报传遍大周南北了。
韩去病仍是半步三品,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先前与韩去病有过短暂交手的吴勾与宇文疾,都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韩去病不出剑时,眸中的清高依旧,看待外物的眼神却比以往温和了许多。
然而,当去病剑出鞘半寸,那眼神便骤然变得比以往更加锐利,仿佛淬了冰的锋芒,能洞穿人心。
“宇文兄,你让韩去病去问剑那魔教九公子,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本世子怎么越发看不懂了。”
吴勾说着,瞥了一眼神色发愣的宇文疾。
“愚兄也不知。”
宇文疾摇头,苦笑道,“岁家三年前便闭门谢客,近日才因比武招亲重开门庭,内部消息除非亲身到场,否则半分也透不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那日听闻太平教有意掺和岁家的比武招亲,他便动了驱虎吞狼的心思
让剑痴韩去病去会会那位实力成迷的魔教九公子,探探底细,也好届时应对。
魔教的手段,没人敢拍着胸脯说不忌讳。
江湖上传闻,太平教九大供奉,一大半都是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修行天赋之卓绝、境界之高深,早已不能用常理衡量。
几年前,天机阁编撰的《潜龙榜》曾收录过太平教九公子的信息。
彼时那人初出江湖,只顶着“天下第一魔头私生子”的头衔,无任何交手记录,却被直接置于“潜龙第一”的魁首之位,与如今的韩去病如出一辙。
江湖人士拿到榜单时,无不斥责天机阁,暗讽其成了魔教的附庸。
凭什么魔教随便拉出个人,就能空降榜一?
若说没有内幕,谁会信?
据说天机阁也曾为此苦恼,考虑要不要把这位出道三个月、只知与女子牵扯不清的九公子从榜单上除名。
很快,天机阁便这般做了。
倒不是因为那九公子被所谓正道人士揭了老底,验出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底色。
而是那绯闻缠身的九公子,一剑斩杀了位货真价实的小宗师——臭名昭著的“欢喜门”门主。
此獠向来以“男女双修”为幌子,实则诱拐女子当作鼎炉榨取修为。
太平教九公子也因此成了最富传奇色彩的潜龙榜魁首,只是这魁首之位坐了不到几天,便被挪到了《宗师榜》,排在第一百名,正好取代了那位欢喜门门主。
这事在当时的江湖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人人都惊叹魔门的底蕴。
但江湖总像是个忘性很大,又经常生出自我怀疑的人。
随着九公子的交手记录越来越少,江湖上又渐渐生出质疑之声。
说那欢喜门本就是邪魔外道,定是太平教为了给九公子造势,派精锐围剿后,将功劳安在了其头上。
太平教对此从不反驳。
若非前些日子金陵那边出的事,恐怕宇文疾连试探的心思都不会有。
传闻太平教排行第三的供奉“三将军”,在离水县一人剿杀了三千披甲叛军。
这消息本是神捕司与太平教合力遮掩的绝密,却还是被有心人挖了出来。
据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店主说,当日那人一杆长枪搅动风云,浑似天上魔种降世,将三千兵马屠戮殆尽。
人证物证俱在,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让人犯难的是,所有目击者都声称,那三将军是个身高九尺有余、年龄绝对不过三十的汉子。
一人屠戮三千人?
便是成名已久的十大宗师都不敢拍胸脯保证,何况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天机阁对此一言不发,也未将“赵三元”的名字登上任何榜单——因为放哪里都不合适。
于是,江湖上便又多了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遇到太平教的供奉,莫要以常理度之。
这才有了宇文疾借韩去病之手试探九公子的由来。
“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宇文疾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后背竟有些发寒。
他终于明白,为何韩去病的眼神在去病剑出鞘后会变得那般锐利。
那眼神,与方才从车厢边窗投来的,青衫人的惊鸿一瞥,竟有三分相似。
……
此刻,泗水城的大门被车队堵得水泄不通。城内居民虽不敢上前,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事发之处。
“大言不惭!”
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衣的青年拔剑而出,手腕轻抖,柄上带金穗的剑便甩出一朵剑花。
他剑尖本指向韩去病,听闻车内人言语,却微微偏了偏方向。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我与韩去病交手,轮得到尔等置喙?”
论起傲气,陈横骨子里藏着的,丝毫不输韩去病。
身为旁系出身,他能成为东林剑池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剑道天赋五十年难遇。
韩去病在潜龙榜上压他一头,他本就不服,如今这车内人竟扬言让韩去病十招胜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小子,剑要对准问剑之人。”
老杨眉头微皱,不悦地瞥了眼拿剑指着自己一行人的陈横。
东林剑池与西山剑冢不对付,他们相争自可由得他们,但说到底是对方挡了去路,自家公子不过催了韩去病一句,这小子竟敢迁怒过来。
如今的江湖小辈,真是越发没了规矩。
“一个缺胳膊断腿的老货,也配在这插嘴?让那藏头露尾的家伙出来,睁大狗眼看看,本剑仙如何压制韩去病!”
陈横话音未落,独臂老者已一声冷哼。
“嘴巴放干净些!”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老者周身蔓延开来。
在场之人,除了已达宗师之境的宇文泰与东林剑池的陈竖,皆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又像被肆虐的剑气刺中。
就连距离小宗师仅半步之遥的吴勾和宇文疾,都觉膝盖一软,若非动用真气抵挡,险些便如身边倒伏如麦苗的卫士一般狼狈。
“不愧是魔教!”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平平无奇的马夫竟是宗师,难怪韩去病甘愿受其驱驰。
“难不成,韩去病真能十招败敌?”
他们原本以为是魔教九公子夸大其词,想借韩去病之手给东林剑池下马威,此刻想来,或许真有底气。
“宇文兄,你当真给韩去病送了桩好机缘。”
吴勾先是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宇文疾,又抬眸去看走出车厢、一袭紫袍的宇文泰,只觉周身压力一轻,连忙恭敬行礼,“见过宇文宗师。”
“那老者,可不是一般人。”
宇文泰开口,他能察觉对方只是稍作惩戒,可这片刻的威压,已足以让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第十一郑重以待。
“前辈,晚辈间的摩擦是晚辈的事,不必如此大动肝火吧。”
陈竖,陈横之父,现居宗师榜第十九。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他见势不妙,上前一步,手掌搭在佝偻着背的陈横肩上,随后抬眼看向与韩去病同坐驭座的独臂老者。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
老杨冷哼一声。想当年他二闯剑池时,眼前这所谓的宗师榜第十九,还不知道在哪个洗剑池打理废剑呢。
“那就只好讨教一二了。”
陈竖抬眸,身为人父,断不能在儿子面前失了面子。
“小子,你若再守着你的‘后手剑’,便是夏哥儿不发话,老头子我也要把你踢下车去。”
老杨丢下这句话,脚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掠向泗水城的城墙,陈竖紧随其后。
潜龙榜的一二之争尚未开始,两位宗师倒先斗了起来。
……
“韩去病,没想到你做了魔教的走狗。”
陈横抹了把嘴角的血渍,方才老杨发难时,他首当其冲,巨大的压力差点让他心神失守,好在父亲陈竖及时出面。
“打杀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还要留后手?韩去病,你这些天的剑是怎么练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敦促,那此时车厢内传来的声音,则透着一股浓浓的不悦。
“十招,十招败你。”
韩去病眼神一凝,不再拖沓,腰间长剑呛然出鞘,寒光如练,直映得陈横瞳孔骤缩。
韩去病身形微动,已至陈横身前丈许之地,剑尖斜指地面,却自有一股凛然剑意弥漫开来。
这些时日老杨的对练与夏仁的口诀点悟,已让他摸到将后手剑化作先手剑的门径。
只是十年练剑养成的旧习如同附骨之疽,须得一场烈火烹油般的对决方能斩断——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势,正是最好的熔炉。
“狂妄!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配做这年轻一辈的魁首!”
陈横被这股剑意激得心头火起,方才受辱的郁气与对潜龙榜排名的不甘交织,化作眼底汹涌的战意。
话音未落,他明黄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剑穗翻飞间,剑招凌厉如狂风骤雨,直扑韩去病面门。
明黄色的身影陡然绷直如弓弦,剑穗上的明珠在疾冲中划出金弧。
东林剑池的“破妄三十式”起手式已递出,剑尖吞吐着三寸寒芒,带起的劲风刮得陈横鬓发倒竖,直扑韩去病面门而来。
这套剑法最擅抢攻,前三十手更是招招连环如暴雨,这些年不知助陈横折了多少同辈好手。
“便是这前三十手,应对起来也绝不会轻松,更何况韩去病舍弃了‘后手剑’。”
吴勾并不看好韩去病能兑现自己的豪言。
“不对,韩去病的剑不一样了。”
宇文疾目光凝重,他看的比吴勾更加仔细,“更快,也更精准了。”
两道身影骤然碰撞,白衫与黄影在三丈方圆内搅起漫天剑影。
陈横的“破妄三十式”已递到第七手,剑招密不透风如蚕噬桑叶,剑穗扫过空气发出簌簌锐响。
韩去病却以快打快,他的剑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如鹰隼扑兔。
当陈横的第八招带着崩山之势劈来时,韩去病手腕陡然翻转,剑脊如毒蛇摆尾,竟贴着对方剑锋内侧滑了过去。
两剑相触的瞬间,韩去病手腕微颤,借着那丝反弹之力旋身,剑尖已如流星赶月般点向陈横握剑的右腕。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连贯如珠落玉盘,九声脆响在呼吸间接连炸响。
陈横只觉每一次碰撞都有股刁钻的巧劲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原本流畅的剑招渐渐迟滞。
第九声脆响未落时,他忽然察觉手腕一轻——韩去病的剑尖不知何时已搭上他的剑脊,借着旋转之力猛地向上一挑!
“铮!”
明黄色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钉入二十步外的城墙砖缝,剑穗还在嗡嗡震颤。
“你败了。”
韩去病的剑抵在陈横的喉咙上。
相隔十丈的吴勾和宇文疾却同时提了提喉结,仿佛那柄寒光凛凛的剑正抵在他们的喉头。
因为换做是他们,恐怕也会沦落到与陈横相同的境地。
他们清晰看见韩去病最后那记变招,那分明是“后手剑”的招式,却被他在毫厘之间化作了绝杀的先手,这般对时机的把控,已隐隐有了宗师气象。
“你的剑……太慢了。”
韩去病收剑入鞘的动作干脆利落,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
他没有理会脸上怨愤交加的陈横,只是快步走到马车的边窗,躬身问道:“公子,韩某的剑可有进步?”
那姿态,像是在等待教师评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