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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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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三十章 一二之争

    陆签,因“陆”字计数为“六”,在太平教一众供奉里便得了“老六”这个名号
    这称呼里半分亲昵也无,反倒人人提及都要咬着牙,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皆因这家伙太爱编故事。
    但凡捕风捉影的传闻落到他笔下,总能被添补得有头有尾、活灵活现,偏生最后还多半能被他猜中几分实情。
    夏仁便是这“编故事”的最大受害者之一。
    什么“太平教九公子借酒意偷窥二先生沐浴”,什么“某神秘剑客与胭脂铺妖女掌柜的暧昧二三事”,甚至于“高冷女帝深夜对男子画像暗叹”这种荒唐标题,他也敢堂而皇之写出来……
    桩桩件件,都能寻到夏仁的影子。
    十年前,活字印刷术从太平教传出后,大周民间的小报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那时的小报多是刊载朝廷政策、诗文曲目之类的严肃内容,偶尔记录些民风民俗、志怪传说,也只占寥寥几页。
    可太平教发行的民间小报,画风却截然不同。
    只因主管小报编撰发行的,正是这个太平教排行第六的陆签。
    夏仁本是个豁达的人,向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可唯独想起一件事,他便耿耿于怀,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当初,正是他拍着老六的肩膀,怂恿道:“莫要拘泥定式,要敢想敢写。”
    好嘛,这人确实是敢想敢写,只是那支笔,半点没浪费,全往他身上招呼了。
    后来,夏仁翻看着小报,见上面的内容越发荒唐离谱,终于忍无可忍,揣着那份“太平教小报”便去找了二先生。
    他特意翻到那些关乎“二先生”清誉的段落,想借着二先生的手,好好镇压一下那个越发肆无忌惮的老六。
    可二先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抬眸问他:“你可知这‘太平报’每年给我教赚了多少利润?”
    “能有多少?”
    夏仁一脸不以为意,伸手翻开桌上的账簿。
    只看了几眼,他便乖乖闭了嘴——那串数字实在太过惊人。
    果然,抓住了眼球就等于抓住了金钱,这个道理无论放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都是通用的。
    没法子,夏仁只能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任由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新马甲,被那支笔一点点污名化了去。
    “老大,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陆签紧紧握着夏仁的手,脸上堆着老友重逢的热络笑意。
    “握够了吗?”
    夏仁挑了挑眉。
    “没够。”
    陆签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意却透着精明,全然不像老杨那般发自肺腑的爽朗,活脱脱一副狐狸相,“等老大什么时候不想把从岁老宗师那儿学的拳法往小生脸上招呼,就算是握够了
    “那你就一直握着吧,免得我控制不住自己。”
    夏仁也回以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
    他之所以厌烦术士,天机阁占了一半原因,眼前这小子,就得占另一半。
    “当真没得商量?”
    陆签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丝试探。
    “没得商量。”
    夏仁点头,他心里清楚,若是错过了今天,想再逮住这个行踪诡秘的家伙,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老大,我是打心底里敬重你啊。”
    陆签赶紧苦口婆心地解释,“若不是你提供了活字印刷术,又教我莫要拘泥形式,小生笔下的故事哪能有今日的光景?所以你信我,写你的那些故事,全是发自真心的。”
    “哦?是吗?”
    夏仁扯了扯嘴角,论起无耻,他这太平教老大怕是只能屈居第二,眼前这老六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你写《九公子江湖风流轶事》时,开篇就扯上我和二先生,后来正式版怎么删了?还不是怕被二先生扔去思过崖反省?”
    夏仁越说越气,脸色也沉了下来,“上次你暗讽老三是满脑子武道的匹夫,差点被他一枪攮穿,是谁救的你?还有秦肆雪那女土匪,也是你能招惹的?要不是二先生拦着,你早被剁了喂狗了!”
    感情这臭小子是看人下菜碟!
    明知自己身为一教之主,总不能真跟教派的“财神爷”彻底翻脸,便变本加厉地把笔墨全往他身上招呼。
    “老大的恩情,小生时刻记在心里!”
    陆签先拍着胸脯表了番忠心,随即换上副讨好的笑,凑近两步道,“要不这样,老大,小生给您讲两段江湖往事解闷。您要是觉得有意思,今日这事,咱就当翻篇了如何?”
    “好。”
    夏仁抱臂站在原地,眉梢微挑,倒要看看这老六又想耍什么花样。
    ……
    天授元年,六月初六。
    这本是寻常一日,于泗水城的百姓而言,却因一场盛会变得热闹非凡。
    “那‘吴’字旗好生威风,莫不是定远侯家的小侯爷到了?”
    “宇文家果然是如今武林最风光的世家,连随行的都是六品武夫!”
    “东林剑池居然也来凑热闹?岁老宗师的面子果然不同凡响。”
    岁家的比武招亲已预热了一个多月,泗水城本就是江湖人士聚居之地,自然少不了各式议论。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城门,此刻被陆续涌入的车队堵得水泄不通
    排在最前头的仍是定远侯家的队伍。
    虽说宇文家和东林剑池在江湖上的地位,远非那位在边关小有名气的定远侯可比。
    但官民有别,即便天下第十一的宇文泰亲自赴会,也得排在后头,与东林剑池的陈氏夫子并列而行。
    “闲杂人等,速速散开!”
    吴字旗下的披甲军士横眉怒目,冲着围拢过来瞧热闹的人群厉声呵斥。
    他们手中大枪挥舞着扫清前路,有几个街边摆摊的商贩来不及避让,被枪杆扫得人仰马翻,摊位上的物件哗啦啦散了一地。
    即便如此,商贩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灰溜溜爬起来一边慌忙收拾东西,一边跪地连连道歉。
    有队伍进城,自然也有人要出城。看定远侯和宇文家这阵仗,出城的人怕是得等上许久。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在大路上,驭座上坐着两人:一人是缺了条胳膊、满脸醉态的老汉,另一人则是位生得三分俊俏的白衣剑客。
    奇怪的是,赶车的并非老汉,而是那剑客——他左臂夹着剑,右臂正稳稳地攥着缰绳。
    “后生,快躲开些!”
    路旁卖糕点的大娘瞧着那白衣剑客像是眼神不太好,看不到前方披坚执锐的甲士,仍自顾自赶着马车往前,不由得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那些军爷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卖炊饼的大爷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蒸着面饼的蒸笼往后挪,一边也跟着出声提醒。
    “这年轻人,怎这般不识好歹!”
    杀猪的汉子见了,只得摇头。
    “去病兄,要不要避开?”
    李景轩见夏仁和老杨都没发话,只得试探地去问韩去病。
    “小子,缰绳在你手里,避不避,你自己定。”
    老杨灌了口酒,似乎天塌下来,也不妨碍他吃酒。
    “这群人,当真是不把老爷子放在眼里?”
    夏仁则抬眼望向迎面而来的车队,黑眸平静地扫过那面“吴”字大旗,又依次掠过宇文家的武夫队列,以及东林剑池的剑修们,神色难辨。
    ……
    “西山剑冢这般目中无人?”
    黑色车厢内传来女子千娇百媚的软糯嗓音,即便带着呵斥,也裹着几分勾人的风情。
    “并非西山剑冢目中无人,独独是他韩去病罢了。”
    吴勾远远便瞥见了那袭扎眼的白衣,换作往日,他早已提枪愤然出手,今日却是按捺住了。
    “他这般做自是剑心无垢,一往无前,可却是把你们宇文家和东林剑池的面子拉下来扔地上踩。”
    吴勾笑了,露出一口红色的牙,只不过这牙齿除了血色外近日又多了几分胭脂的红。
    说着,他抬手示意车队让开一条通路,给韩去病放行。
    宇文媚先是黛眉微蹙,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抬手掩住唇角轻笑:“侯爷可真坏。”
    “你瞧着便是。”
    吴勾一把揽过她的娇躯,狠狠往那红唇上嘬了一口,“纵使你爷爷与兄长能忍下这口气,东林剑池那父子俩怕是做不到……”
    ……
    “哼!”
    宇文疾望着迎面而来的马车,不由得拂袖冷哼。
    他的不满,更多是冲着那位明面上结盟、暗地里却总使绊子的小侯爷吴勾。
    “少主,可要让人拦下?”
    几个气血浑厚的宇文家门徒上前请命,语气愤愤,“我等联动出手,便是潜龙榜第一的韩去病,也得拔剑应对!”
    “哼,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宇文家?”
    宇文疾面色铁青,却还是拂袖斥退了门徒,“让他过!”
    见少主发令,而队伍正中那辆属于宇文家第一掌权人宇文泰的马车始终没有动静,门徒们也只好面面相觑,悻悻退下。
    “韩去病,好自为之。”
    宇文疾望着从身侧掠过的马车,沉声说道。
    韩去病却并未理会。
    可就在此时,宇文疾忽觉背脊一凉。
    他猛地抬头,正撞见韩去病驾驭的马车里,有位青衫人透过车厢边窗,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人莫非是……”
    仅仅一眼,却让他如坠冰窟,仿佛被蛰伏的猛兽盯上,心跳骤然加速。
    “疾儿,外头可有异样?”
    宇文泰的声音传来,他感知到了自家长孙忽然紊乱的气息。
    “无碍,劳爷爷挂念。”
    宇文疾恭声回应,却是没将心头的震撼抖出——心高气傲的韩去病竟被那人收服了?
    ……
    “韩去病,你贵为潜龙榜第一,今日我陈横便要与你讨教一二!”
    来人一袭明黄锦衣,手中长剑的剑柄上悬着簇金色剑穗,不是那手持明黄剑、稳居潜龙榜第二的陈横,还能是谁?
    陈横身侧立着一名中年剑士,此刻正闭着眼似在假寐,对自家儿子这率先挑衅的举动视若无睹。
    个中缘由再明白不过。
    吴家小侯爷身为定远侯嫡子,身份尊贵,便是宇文泰这等成名已久的宗师,也因无“尊位”在身而屈居其后。
    东林剑池虽有尊位加持,可陈氏父子终究是旁系出身,论起排位仍要矮上一头。
    往日里大家都墨守着这层规矩,倒也不觉得失了脸面。
    偏生西山剑冢的韩去病要驾车硬闯。
    吴家小侯爷自愿给这个体面,旁人自然无可指摘;宇文家本就没有尊位,退让一步也不会落人口实。
    可东林剑池与西山剑冢,本就是相抗千年的死对头。
    若是今日陈家父子在此处泄了锐气,往后江湖上说起东林剑池的剑修,岂不是都要矮西山剑冢一头?
    吴勾可以放下握在手中的枪,宇文疾亦能拂袖忍下这口气,唯独东林剑池,半步也退不得。
    ……
    “宇文兄,莫要动气,这不是有好戏要开场了吗?”
    吴勾将宇文媚留在车厢,独自来到宇文疾跟前,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前些日子宇文兄给韩去病送了个劲敌,我今日做同样的事,想来兄长总能谅解吧?”
    “世子行事,自然轮不到我等草民置喙。”
    宇文疾脸色依旧难看,一来他实在摸不透这小侯爷的立场,二来前些日子自己那驱虎吞狼的伎俩,显然已被对方看穿。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方才那道从车厢里扫来的目光,仿佛洞穿了更深层的隐秘,让他莫名惴惴不安。
    “宇文兄觉得,韩去病与陈横孰强孰弱?”
    吴勾没理会他的脸色,反倒来了兴致,“这潜龙榜一二之争,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魁首终究是魁首。”
    宇文疾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笃定,“便是陈横得了明黄剑,修的又是以‘前三十路无敌’闻名的陈氏剑法,想来也撑不过百招。”
    “我倒不这么看。”
    吴勾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若是本世子没猜错,车厢里坐着的该是太平教九公子。韩去病问剑不成,反倒给人做了马夫,此刻心境怕是早已跌落谷底。”
    他见韩去病要出城,知道再难交手,便存了借陈氏父子发难的心思。
    他想看看,自那日二人狭路相逢,却被宇文疾引导而走,前去挑战那太平教九公子的韩去病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若真如他所想,韩去病不仅问剑失败,还被魔教压制做了马夫,那他也不必再为没能与西山剑冢新生代剑魁一较高下而遗憾了。
    ……
    就在这时,那架原本安静的车厢内忽地传出一声不容置喙的声音。
    “十招。十招之内拿不下,你便把缰绳还给老杨。”
    此话一出,周遭皆静。
    未来注定世袭罔替的定远侯吴勾猛地瞪大了眼睛,自小便城府极深的宇文疾更是脸上表情一僵。
    原本闭目养神的宇文泰与陈龙两大宗师同时睁开眼,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车帘,仿佛想透过那层布,看清帘后之人凭什么敢如此大言不惭。
    更令人意外的是,向来心高气傲、被视作西山剑冢剑仙种子的韩去病,竟未露半分不悦,只淡淡应了声。
    “好!”
    话音落,去病剑已出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