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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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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剪不断

    “当天,你可记得是谁下的手?”
    岁东流望着夏仁,沉声反问
    “不清楚。”
    夏仁摇头时,眉头拧成死结。
    那日从深夜战至破晓,双方早已精疲力竭。况且燕京局势已定,彼此都默契停了手,偏在那松懈的空档里……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当时面对的是十位修为通玄的宗师。
    便是陆地神仙的修为,在混战中也难面面俱到。
    更何况,双方本就为争国本而来,既然时间已然站在了夏仁这边,双方便再无继续缠斗的意义。
    偏是这曲终人散的当口,囚龙钉毫无征兆地飞射而出。
    时机的精准,角度的刁钻,绝非临时起意,定是筹谋已久。
    “我也没看清。”
    岁东流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复杂,缓缓道,“别君山事了,我私下问过几个老伙计,囚龙钉是不是他们的手笔,结果全矢口否认。”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夏仁心上。
    若不是十大宗师,那会是谁?
    “难不成,当日除了诸位之外,还有修为通玄的角色藏在暗处?”
    夏仁的声音里渗着寒意,这是他成就陆地神仙以来,头一回从骨头缝里透出冷意。
    能在十位宗师眼皮底下动手脚,还能全身而退,这般手段,想想都让人脊背发毛。
    岁东流没接这话,转而说起一甲子前的旧事,“当年老夫仗着拳掌功夫有些火候,自诩难逢敌手,便约了另外九大宗师,去天人山争个高下。”
    “那会儿江湖上都传,说我们是为了排座次争虚名,把脸面都抛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些怅然,“他们哪知道,那不过是演给朝廷看的戏码——是先帝授意我们闹一场,好有个由头收束江湖。”
    “晚辈略有耳闻。”
    夏仁接过话头,“自天人山之后,先帝便以‘宗师相斗,祸乱江湖’为由,派安南军马踏武林,从此‘宗师不现于江湖’便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当然,戏里也掺着几分真性情。”
    岁东流朗声一笑,公心私情本就难分,“丐帮那老叫花子是奔着‘天下第一叫花子’的名头去的,西山剑冢和东林剑池那两个死对头,更是把压箱底的仙剑都劈碎了,到最后还在山头上互相啐唾沫。”
    “既是真刀真枪地争魁,为何没听说排出过座次?”
    夏仁知道岁东流不会提及不相干的往事,便顺着天人山的话题继续下去
    “本来快有结果了。”
    岁东流望向远处飞瀑,水雾朦胧里,仿佛映出当年的光影,“我跟丐帮那臭要饭的,还有彼时西山剑冢的剑魁,正打到酣处,招式间都隐隐触到了那层宗师与陆地神仙的界限,前三席位眼看就要尘埃落定……”
    他忽然转头看向夏仁,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试探,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结果半道杀出个不明来路的家伙,竟在我三人缠斗最烈时横插一脚,硬生生打断了战局。”
    “那会儿我等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又都战到了突破的关口,周身真气流转如江河奔涌,只差一步便能触摸到陆地神仙的玄妙。这般关键时刻,哪容得外人放肆?”
    岁东流的声音里染上几分当年的激昂,“我三人几乎没打招呼,便默契地变招,合力向那不速之客压了过去,势要将其镇压。”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可没想到,我三人联手,竟迟迟拿不下他。那人道行之高、手段之诡谲,远超我等预料。”
    “其余几位宗师在旁看得清楚,见我三人久攻不下,当即也没多言,各自掣动真气,默契地围成一圈,将那神秘人困在中央。”
    见夏仁瞳孔微缩,岁东流缓缓点头,“没错,那场面,跟别君山上的对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结果呢?”
    夏仁追问,掌心已沁出薄汗。
    “我十人联手,便是天上真仙下凡,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岁东流的语气里带着宗师的傲气,却又添了几分无奈,“可我们也没赢。”
    他顿了顿,补了句:“那神秘人始终戴着面具,谁也看不出底细。临走时只丢下句话,说一甲子后,若我们还活着,再跟他分个胜负。”
    “所以别君山上,你们对我出手那么狠,除了理念不合,更是因为……把我当成了当年那人?”
    夏仁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怪当时十大宗师的敌意那般浓烈,原来他那副遮掩真容的模样,恰好与天人山的神秘客相似。
    “那囚龙钉呢?”
    夏仁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最关键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那面具人当年说过,要是我等觉得胜不过他,大可以去找‘囚龙钉’做依仗。”
    岁东流望着夏仁脸上那抹难以置信,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夏仁绝不是当年那人
    “且不说谁能料到六十年后的别君山,便是真有顾虑,凭我们这些人的性子,也绝不会去碰那等阴损的上古玩意儿。”
    岁东流摇了摇头,宗师的傲骨,容不得这般投机取巧。
    “只是没想到……”
    他望着夏仁胸前若隐若现的钉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六十年过去,这囚龙钉,竟真的钉在了你的身上。”
    ……
    半年多以前的别君山之战,究其根本,是一场围绕国本的角力。
    十大宗师是废太子争夺皇位的最后底牌,而以夏仁为首的太平教,则是彼时尚未登基的长公主赵素的依仗。
    双方交锋的核心,实则是对时间的争夺。
    若十大宗师能赶在赵素发起“夺位之变”前抵达燕京,助废太子稳住局面,如今的天子恐怕仍是位带把的。
    然而,夏仁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十大宗师。
    待到次日破晓,掌控燕京御林军的赵素已成功囚禁废太子,并在朝臣拥趸下顺利登基。
    按常理,别君山之战本该就此落幕。
    十大宗师的目标本就仅限国本,既然时机已失,便再无与夏仁死磕的理由。
    可偏偏在此时,意外陡生:那囚龙钉既未在激战正酣时使用,也未在局势未明时祭出,偏偏选在交战落幕、京都传来登基大典宣诏声的当口突兀出现。
    这般时机实在蹊跷,活像多此一举的画蛇添足。
    对此,夏仁曾有过数种推测。
    其一,十大宗师中或许有人私下与其他势力达成交易,借囚龙钉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二,天机阁的术士嫌疑颇大,他们屡次宣扬太平教占尽江湖气运、将成祸乱之源,借宗师之手封印自己以削弱太平教,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其三,周南灼那小妖女站在北国的立场上或不愿见赵素上位,遂暗中与废太子联合,将囚龙钉作为助宗师镇压自己的仪仗,只是与她交易的宗师出于各种缘由未在交战初期动用。
    其四,赵素或早有预谋,在十大宗师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若夏仁不敌宗师,此人便会跳出来牵制众人;若夏仁撑住,则用囚龙钉压制他,以防太平教因功势大、尾大难掉。
    这些推测虽无确凿证据,却都符合各方立场与行事逻辑。
    但夏仁从未料到,别君山一役竟能追溯到一甲子前的天人山。
    从六十年前便开始布下如此棋局,这等手笔,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
    夏仁只觉得脑海中念头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对。”
    夏仁忽然怔住,心头灵光乍现。
    岁老爷子抛出的天人山神秘客,差点让他绕进了岔路。
    “即便当年天人山真有神秘人留下预言,别君山上动手的,也必然是十大宗师中的某一个。”
    别君山上的交战堪称天昏地暗,以他彼时陆地神仙的修为,纵然已是精疲力竭,那近乎本能的武道感知也绝无可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
    唯一的可能,是他彼时放下戒备的十大宗师中,有人猝然出手。
    “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夏仁眉头拧成了铁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他猛地回溯方才与岁东流的对话。
    老人只说自己也没看清动手之人,却对“另有高手潜伏”的推测始终不置可否,既不认同,也不反驳,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
    “岁老爷子定然隐瞒了什么……”
    这念头刚落,他正欲回身再去追问,却见一道人影已立在身前。
    正是岁家现任家主岁庸,对方神色平淡地传话:“夏公子,老爷子说,你与我岁家的恩怨已然了结,便不多留公子了。”
    ……
    “爹,那人已经走了。”
    海棠瀑旁,岁庸立在岸边,对着凭栏远眺的岁东流躬身复命。
    水花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只顾着禀报事宜。
    “定远侯家的小侯爷派人递了口信,今日午后便会到访;宇文家的长孙宇文疾、东林剑池的陈氏夫子也会来,据说连宇文泰本人,都打算亲自过来……”
    岁庸抬眼看向岁东流,语气凝重,“那宇文泰此番前来,恐怕来者不善。”
    “正如爹先前所料,朝廷果然动了裁撤宗师尊位的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家里的探子回报,那神捕司新晋的‘天下第十’已经在城里现身了,不知比武招亲那日,她会不会登门。”
    瀑布声轰鸣作响,岁东流始终沉默着,只有岁庸的汇报声在一旁滔滔不绝。
    “爹,当年先帝的知遇之恩,我岁家早已报答得仁至义尽。”
    看着始终缄默的老宗师,岁庸难掩不甘,“别君山一役,爹更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为赵家厘清国本……”
    说到此处,他痛心疾首地攥紧了拳头,“虽说站错了队,但真就连这最后一丝体面也不给吗?”
    “棠儿前些日子跟魔教那臭小子私底下见了一面。”
    岁东流越是沉默,岁庸就越是有许多话要讲,“那傻丫头,嘴上说着要继承家学,谁也不嫁,可到底是女儿身,怎会没有心上人……”
    回应岁庸的,仍旧是岁东流的沉默。
    ……
    “姐夫,那岁家也太不讲究了。”
    马车里,李景轩望着眉头紧锁的夏仁,忍不住抱怨,“就算看不上你这上门女婿,可比武招亲眼看就要开始了,让咱们在一旁凑个热闹,好歹也能捧个人场啊。”
    嘴上替夏仁抱不平,李景轩心里其实是舍不得在岁家这几日的舒坦日子。
    一旦重新过上从前那种风餐露宿的江湖生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由奢入俭难。
    见夏仁没搭理自己,李景轩又转头去找老杨搭话,“若是能明日一早再走就好了,我还能赶去给老杨你打点酒水带上。”
    “你这小子,每天早上跑出来,嘴角的油渍都没擦干净,嘴上说是帮老头子我打酒,实则是自己找吃食去了吧。”
    相处这些日子,老杨早已把李景轩的性子摸得透透的——虽说算不上好吃懒做,却也多少沾了点边。
    “老杨,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李景轩不服气地辩解,“我上次给你带的那面食,你不也说好吃得紧吗?”
    他又看向前头替老杨赶马的韩去病,求证道:“去病兄,陈大哥家的金丝面你也尝过,滋味是不是很地道?”
    “面,很好。”
    韩去病点头应道。
    后来他跟着李景轩又去了几次那家藏在小巷里的面摊,他没再试图窥探那对夫妇的秘密,只是安心吃面。
    他觉得老杨和夏仁说得很对,这世上除了剑,其实还有很多值得留意的东西。
    “前知五百年风云变幻,后晓五百世因果轮回。”
    尾音拖得悠悠长长,混在喧闹的街市声里,偏生带着几分勾人的穿透力。
    熙攘人流中,一个头戴磨得发亮的旧儒冠、身披洗得发白道袍的年轻道人,斜斜拦在马车前。
    他身形尚显单薄,那身非儒非道的打扮在往来行人中格外扎眼,却自带着一股旁若无人的笃定。
    “我观座中诸位,似有人尘念萦心,搅得灵台难安。”
    年轻道人话音稍顿,乌木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小生不才,恰有两则轶闻掌故在怀,或能为有缘人涤荡烦忧,解此心结。”
    韩去病眉头微蹙,老杨醉醺醺地睁开一条眼缝,李景轩则作势要上前驱赶。
    就在这时,车厢里一直沉默的夏仁忽然开口: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