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武道馈赠
海棠瀑上,水流如碎玉飞珠般倾泻而下
水雾弥漫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踏在粼粼波光之上,衣袂翻飞间带起串串水珠。
“记住了吗?”
身着月白宽袍的老人负手而立,瀑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自行分流,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青衫年轻人额角滑落一滴水珠,顺着下颌线坠入脚下的清波。
他迎上老人锐利的目光,语气恳切:“记了九成。”
这几日,他看得比谁都专注,学得比谁都用心,便是被老人拳脚相加时,也始终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招式。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套千变万化的拳法,他仍未能全然参悟。
并非青衫人天资愚钝、悟性不足——他的武道天赋早已是天下罕有的顶尖水准。
只是老宗师这几日所展露出的拳法,与那让他闻名天下的“怒涛拳”、“流云掌”截然不同,竟是将两大绝学融会贯通后衍生的全新拳法。
既有流水般无孔不入的千变万化,又含怒涛拍岸般的刚猛霸道,招式之间全无固定模板,全凭局势随机应变,灵动得仿佛活物。
方才所言的九成,其实连八成的精妙都未必能真正掌握。
这并非他有意恭维,实在是这套拳法的玄妙世所罕见。
此前,青衫人曾问过老宗师这拳法是否有名称,老人只是摇头;他又问为何不将这般绝学传于后人,老人依旧摇头。
后来他便不再多问,只默默沉浸在每一次拆解与领悟中
“不够。”
老宗师话音未落,已化掌为拳,带着破空之声直击青衫人面门。
拳风未至,瀑水已被震得倒卷而起。
青衫人足尖一点水面,身形如柳叶般横飘避开,同时化拳为掌,以掌缘斜切,正是新拳法中的应对定式。
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如闪电,刚猛之气更是撼天动地。
一拳轰出,整条瀑布的流水竟被震得倒挂空中;一掌拍出,碧波被硬生生推开百丈之远,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
这般景象,在此刻的海棠瀑上已是常态。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青衫人脸上添了几道红肿的印子,嘴角渗着血丝,身上的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线条。
老宗师收势而立,再次发问:“记住多少了?”
“七成。”
青衫人如实回答。
方才的交手太过迅猛,他只顾着如何拆解应对,原本牢记于心的招式,不知不觉又忘了两成。
“好,再来。”
老宗师言简意赅,身形微动,已再次欺近。
这一次,两人交手的画风却骤然一变。
与其说是凶险的切磋,不如说像两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玩一种诙谐的慢动作游戏。
一人慢悠悠打出轻飘飘的一拳,另一人缓缓侧过身来;一人伸出手掌轻拍,另一人慢悠悠抬臂架住
动作舒缓得仿佛能看清每一寸肌肉的牵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
青衫人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滚落的水珠混杂着汗水,脸色苍白如纸,一副快要虚脱的模样。
而老宗师依旧气定神闲,呼吸平稳深长如蛰伏的老龟,月白宽袍上甚至未沾半点水渍,仿佛方才的半个时辰只是闲庭信步。
“还剩几成?”
老宗师的问题依旧没变。
“四成。”
青衫人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这次他忘得更多了。
明明形势远不如先前凶险,却比上次多忘了一成。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用脸去硬接老爷子拳掌的次数,也少了足足一成。
“好,再来。”
老宗师再次发话。
青衫人纵然浑身酸痛、力竭欲倒,也只能咬紧牙关,重新摆好架势。
两人交手的情形再次变幻,这次竟结合了前两次的特点。
动作时而快如惊雷,时而慢似流云;刚猛时石破天惊,舒缓时如沐春风。
青衫人应对得愈发吃力,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水面溅起细密的涟漪。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真的改掉了下意识用脸硬接对方拳脚的坏习惯,每一次拆解都更显章法。
又一个半个时辰过去。
青衫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水中,水花四溅。
他浑身泥泞,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但脸色却比先前红润了许多,一扫之前的苍白,眼底也多了几分神采。
“现在呢?”
老宗师的声音在水声中清晰传来。
“忘完了。”
青衫人苦笑着摇头。
第三次交手时,他疲于应对快慢交替的攻势,几乎把先前记住的一招一式忘得精光。
老宗师却缓缓点头:“好。”
他抬步走到青衫人面前,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衫与泛红的脸颊,沉声道:“最后再看一遍。”
说罢,岁东流独自立于海棠瀑中央,周身的水流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环绕着他缓缓旋转。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化作了一道流动的影子,在飞瀑流泉间舒展拳脚。
时而如怒涛翻涌,时而似细水长流,刚柔相济间,竟与这海棠瀑的灵韵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拳法,哪是自然。
“想要学老夫这套拳,就得先忘,在忘中感受其意。”
岁东流的声音像山涧清泉般缓缓流淌,淌入夏仁耳中时,带着一种温润的穿透力,“你已经做到了。”
“然后,才是忆。先在心底悟透那股拳意,再将招式从骨子里唤出来。”
他俯身看着坐在水中的夏仁,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等你何时能真正将这套拳法记起,这份馈赠,老夫便是不想给,也由不得自己了。”
“谢老前辈成全!”
夏仁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抱拳躬身,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衣角簌簌滴落。
他眼中光芒闪烁,先前挨的每一拳、受的每一掌,此刻都化作了心口涌动的暖流。
这些时日的苦功,终究没有白费。
岁东流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那里隐隐透出的黑色钉痕,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在水光中若隐若现。
他轻叹一声:“别君山上,不论立场如何,终究是我等以多欺少、以老欺少,算不得光彩。”
他抬眼看向夏仁,神色坦然:“其他人的恩怨,老夫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你我之间的过节,便在此刻了结吧。”
“岁老宗师所言极是。”
夏仁直起身,迎上老宗师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释然。
先前的芥蒂如瀑水般流过,此刻心中只剩下对拳法的领悟,以及对眼前这位老人的敬重。
“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老前辈?”
夏仁语气恳切,却没给岁东流拒绝的余地,紧接着问道,“这囚龙钉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他抬眼望去,黑眸中似有火苗跳跃。
别君山一役,双方立场本就分明。
若是十大宗师早就存了要封印他的心思,为何偏要拖到燕京大局定下时才画蛇添足?
白鹿书院之行,表面看是小妖女周南灼挑起,其间又牵扯出二先生的家事,可细想之下,未必没有试探他的意味。
就连安南王叛乱,夏仁事后复盘时,也总觉得王腾那些愚蠢行径来得太过突兀,就像是有人故意往燃着的火堆里添了把干柴,非要逼得他不得不出手不可。
这般处心积虑的层层布局,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
他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