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逆水行舟
“去病兄,看剑!”
小院里,身着黑色锦衣的少年对上白衣剑客,手中木剑有模有样地朝对方刺去
白衣剑客并未出剑,只偶尔抬手用剑鞘格挡。
这时,独臂老汉晃着酒壶,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呷了口酒,醉醺醺地问:“今儿个是谁帮老头子打的酒?”
“回前辈,是晚辈。”
韩去病躬身应答,眼里藏着几分希冀。
他和李景轩如今已有默契,谁帮杨老头买酒,谁就能得他指点一次。
可每次李景轩求老杨指点剑招时,老杨总会不着痕迹地瞥向韩去病。
韩去病心领神会,便主动接过教导李景轩的担子。
连这些日子的酒,也都是韩去病在买。
老杨其实尝得出来。
李景轩那小子买酒,总随便找家店铺,从不挑拣滋味,拎回来就眼巴巴等着夸功;韩去病嘴上不说,买酒时却花了不少心思,打来的酒总更醇厚些。
虽说韩去病面上依旧是那副除了剑之外万事不萦怀的出尘模样,实则已悄悄关注起剑以外的事了。
比如帮老杨买酒时,他会留意店家打酒是否缺斤少两。
李景轩吃面时,他会观察面摊夫妇的举止,这几日那对夫妇似乎亲近了许多,颇有新婚燕尔的如胶似漆
他还发现,夏仁与老宗师交手的次数越来越少,脸上的拳印掌印也淡了,昨天更是完好无损地回了来。
还有件事,韩去病也记在心里:自从夏仁去见了岁家海棠,那位原本要为胞姐守擂、称要苦心潜修的岁家长孙,便再没来找过夏仁。
偶然一日,韩去病路过海棠园,正撞见岁家长孙演练流云掌。
他忽然想起夏仁与老杨教他的道理——人可一心侍剑,却不能对世间万物熟视无睹,否则便落了下乘。
于是他定睛细看,竟发现夏仁脸上的掌印,与那岁家长孙的右掌痕迹隐隐重合。
不过这次韩去病又学到了新东西:一个人眼力好不好暂且不论,却不能缺了“眼力劲”。
所以在见到夏仁时,他按捺住了询问的冲动,也没对李景轩和老杨提起半个字。
因为他总觉得那位魔教九公子,似乎有些小心眼。
……
“给你半个时辰调息。”
老杨看了韩去病一眼,这般吩咐道。
“谢前辈。”
韩去病抱拳应下,转身进了屋
他心里清楚,这是老杨要指点自己的前兆。
虽说与李景轩这个尚未入品的门外汉对剑,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嬉闹,眼下状态也自觉良好,但他还是依言照做了。
待韩去病进房调息,李景轩才开口问道:“老杨,我们在岁家是不是住不了几日了?”
“何以见得?”
老杨笑呵呵的。这些日子,不光是韩去病眼力见长,连李景轩这半大少年,竟也能看透些水面下的门道了。
“那岁家老头把姐夫揍得那么狠,不就是摆明了不让姐夫掺和岁家的事?”
李景轩说得振振有词,一副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况且以姐夫那名声,要不是我爹先前不知情,定然不会让他入赘苏家的。”
“嘿,倒也有几分道理。”
老杨笑了笑,没打算多解释。
少年心性单纯,本就是难得的好事。
“对了老杨,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李景轩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姐夫不是《宗师榜》第一吗?怎么还要跟那岁家老头子请教拳法?”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该把他身上的钉子拔掉吗?”
李景轩曾在帮夏仁搓澡时,见过他身上那些狰狞的钉子,当时便问过一嘴。
夏仁也没太多避讳,简单说了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姐夫是因性命垂危,才不得不远走他乡的。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真正的天下第一。”
老杨的神色难得郑重起来——李景轩这种观念,要不得。
“可是宗师榜……”
李景轩仍是不解。
“一个人的极限在哪里,连自己都未必清楚,何况外人?便是那天机阁自诩掌管天下情报,也不过是管中窥豹罢了。”
老杨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未入宗师之境时,品级之间的差距是一道坎接着一道坎;可入了宗师,尤其是修到一品,心境便是头等大事。”
“若是一时意气冲霄,纵是一剑破万法的陆地神仙,若心境受损,栽在二品宗师手上也不足为奇。”
老杨的眼中闪过许多过往的画面。
他混迹江湖一甲子有余,什么意气风发的天才没见过,又怎会少见那些在阴沟里翻船的成名宗师?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感叹道:“便是老头子我,当年在拒北关偶得一剑,也曾被尊为一时的天下第一,可如今呢?”
“一品极境,陆地神仙,多少宗师梦寐以求的超凡之境。便是侥幸迈过去,有幸看了眼里头的风景,若坐不住,也会被打回来。”
老杨看向一脸茫然的李景轩,也不指望他立刻明白,“如今这天底下数得着的宗师,能战战兢兢悬在一品四境的后两境,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岁家老爷子浸淫武道九十载,拳法与掌法均是臻至化境,稳稳立在天应与陆地神仙的一线之间,说是半个天人,半点不掺水分。”
老杨灌了口酒,对李景轩道,“夏哥儿上次在玄武湖,借着儒家那股子浩然正气强行冲回陆地神仙境界,看着风光,实则是在透支性命。那等榨干潜能的法子,就像把烧红的铁器猛地塞进冷水里,纵能一时坚不可摧,内里的筋骨早就裂了缝。”
“他若能得岁老爷子点拨一二,以重修的觉悟再行领悟武道真意,日后拔那囚龙钉时,或许还能把碎了的根基重新拼起来,再登巅峰。”
老杨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夏仁的人之一,“可要是错过了这机缘,只顾着急吼吼地拔钉子,这辈子的武道之路,怕是就只能困在原地打转,再难寸进了。”
“修行这条路啊……”
老杨将酒葫芦挂在腰间,眼底浮起几分沧桑,“就跟这逆水行船一个理,你不拼命往前划,眨眼就被浪头拍回十里八里。”
“夏哥儿常说这话,是真懂行。”
老杨忘了夏仁的原话是如何说的,只记得大意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