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两柄剑
再好的面馆,大多也只做一上午的生意,老陈家的金丝面也不例外
日头爬到头顶时,老陈挂上“打烊”的木牌,开始收拾桌椅碗筷。
他动作麻利地将散落的碗筷摞在一起,用浸了热水的抹布仔细擦拭着桌上溅出的面汤,连桌缝里的葱花碎都要抹干净,仿佛要把一上午的热闹都细细收进抹布里。
“走了?”
后厨传来妇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碗筷碰撞的轻响。
今天的面备得恰到好处,她将最后一角面皮切成银丝般的细条,扔进沸水里焯了焯,很快便烫出两碗面,端到里间的小桌上。
“嗯,走了。”
老陈端着摞得老高的碗进来,见她已摆好碗筷,却没立刻坐下,转身往灶台去。
他总习惯把活计做完再吃饭,不然碗里的面再香,也觉得嚼着不踏实。
妇人知道他这毛病,也不催,只是往他那碗里多舀了勺辣椒油。
男人爱吃辣,这点她记了许多年,从未忘过。
“你怎么看?”
她夹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是巧合,还是试探?”
老陈正拿着李景轩用过的那只碗,碗底光溜溜的,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洗起来倒省了不少事。
他闻言动作顿了顿,水花顺着碗沿滴落在青石地上:“不知道。”
“不过救人总是没错的。”
妇人咽下口中的面,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告诉老陈,他帮助锦衣少年行气的善举没有错。
老陈最后拿起韩去病那只碗,面吃得精光,只剩半碗清亮的汤。
他将汤倒掉,水流哗哗声里,忽然开口道:“那柄剑,是‘去病’剑吧?当年西山剑冢铸的那柄。”
妇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语气依旧淡淡的:“不认识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面摊的竹棚,带着些微的沙哑,“我这些年忘了很多事,也不想记起来。”
“记不得好,记不得好啊。”
老陈连忙摆手,呵呵笑着打圆场,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些,“怪我,总是记性太好,不该提的,不该提的。”
等他洗完最后一只碗,用布擦干手坐下时,妇人的面才吃到一半。
她吃饭向来不快,慢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抽芽,哪怕吃到最后一口,也总能等得老陈赶上,恰好一同吃完。
老陈拿起筷子,呼噜噜喝了口面汤,辣意混着骨汤的鲜滑滚进喉咙,熨帖得他眯起了眼。
里间很安静,只有两人吃面的轻响,偶尔夹杂着窗外风吹过竹帘的沙沙声。
……
吱呀——
外头传来桌椅被挪动的轻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有客人?”
妇人放下筷子。
“我去看看。”
老陈将最后一口面囫囵吞下,拿起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嘴,掀开蓝布帘子往外走。
刚到外间,就见竹棚下站着个客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背后裹着一圈厚厚的竖状布条,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走动时隐约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响。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
老陈搓了搓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小店已经打烊了,面也卖完了。”
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这附近拐过第三个路口,有家‘张记饭馆’,里头荤素菜式都有,客官要不移步去那儿看看?”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生气的脸,目光落在老陈身上时,忽然踉跄了一下。
许是失血过多,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正扶着桌沿想坐下
老陈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搀住他,只觉入手一片冰凉,这人身上的温度竟比井水还要凉。
“剑……在我背后。”
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说完这句后,便一头栽倒在桌上,双眼无神。
老陈低头,瞥见他袖口渗出的暗红血迹,心里“咯噔”一下。
……
“官爷,我老陈真不晓得,这人莫名其妙就闯进我店里了。”
老陈拉着捕快的手,脸上堆着焦灼的笑,一口一个“官爷”喊得恳切,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不妨事不妨事。”
那膀大腰圆的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瞥了眼地上盖着草席的尸体,“看这样子就是外乡人,估摸着是与人结了仇,交手时没扛住,丢了性命。”
这种身上搜不出文牒的江湖客横死街头,在泗水城不算稀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没人会来官府喊冤。
“死于剑伤,伤口极深。至少是入品的武夫。”
仵作蹲在地上,掀开草席一角,露出死者后腰那狰狞的血窟窿,又仔细翻看了伤口边缘,“剑路刁钻,至少是入品的武夫。”
他说着,扯开死者的袖子,一截苍白的手臂上,赫然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蜘蛛,八只脚爪上还缠着细密的银丝纹路,看着格外渗人。
仵作见怪不怪地直起身:“江湖门派的仇杀,错不了。”
江湖上奇奇怪怪的势力多了去,在身上纹特殊标记的更是常见。
官府向来懒得掺和这些恩怨,只要没伤及百姓,便是死上十个八个江湖客,也只当没看见。
“老陈放心。”
仵作是咸水巷的居民,知道这面摊老板为人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这事儿跟你面摊没关系,明天该开门开门,我还等着来吃你家的金丝面呢。”
可老陈却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那只黑色蜘蛛纹身,嘴里在碎碎念着什么。
……
小店内间,桌上的两只面碗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包长条状的布帛。
“打开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妇人的反应,反倒比老陈镇定许多。
老陈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帛上的绳结。
里面裹着的并非金银细软,而是两柄剑。
一柄剑身宽阔,剑鞘缠着磨旧的牛皮,瞧着颇有年头;另一柄则小巧些,鞘身镶嵌着细碎银纹,像是女子用的佩剑。
“呵。”
妇人忽然嗤笑一声,“早年我们把剑抵押给他们,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是啊。”
老陈拿起那柄宽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显然曾被人日夜摩挲,“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送回来,还来得这么快。”
他摊开布帛里夹着的两张图,一张人像,一张剑相。
人像是位面目清秀的男子,气质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几分犀利。
剑相绘的是一柄黑色长剑,没有繁复花纹,唯有剑镗处刻着一个“渊”字。
“既要取那人的性命,还要夺那魔剑,罗网那群人,倒也真看得起我们。”
老陈自嘲一笑,笑容带着些许悲凉。
……
二人就这般对坐着,一言不发,直到日头西斜,将里间的影子拉得老长。
妇人终是见不得老陈这副悲怆模样,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顿,忽地开口:“当年你背着我,从剑冢和剑池的伏兵里杀出血路,浑身是伤都没皱过一下眉,如今怎就这般沮丧了?”
“你不懂。”
老陈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
自家婆娘久不问江湖事,早已不知外面的风浪有多烈。
那柄魔剑所代表的意义,便是面前桌上的仙剑“大阙”“照月”也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能活着回来。”
妇人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依旧淡淡的,“就搬去城东吧。听说那里的学堂不错,孩子们读书声能传到巷尾。”
白日里街坊邻居那些关于“没生娃娃”的闲言碎语,她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久了,早把当年江湖上的锋锐磨成了灶台边的温吞,旁人说什么,与她何干?
她向来是这般淡漠性子,不然当年也不会得了“冷月仙子”的雅号。
剑光如霜,眼神更冷,多少英雄豪杰在她剑下折戟,也未见她动过半分波澜。
可前些天面馆打烊,她拎着空篮子往后厨走,却撞见老陈蹲在路边的槐树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就那么望着巷子里追跑打闹的孩童,手里还攥着块没送出去的麦芽糖。
那一瞬间,她握着篮子把手的手指忽然收紧。
原来这个在面摊前唯唯诺诺、被她一个眼神就能唬住的男人,心里一直藏着这样的念想,却一直没向她提及。
“韩月……”
老陈猛地抬头,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
他已经很多年没喊过这个名字了,“你真的愿意?”
“我从没说过不愿意。”
韩月轻轻抽回手,转身往灶台走去,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总不能让那些人坏了我们搬家的念想。”
陈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拿起那柄宽剑,剑身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映出他眼里重新燃起的星火。
是啊,总得活着看到城东的学堂,听到自家孩子的读书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