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魔法

九公子的剑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丝面

    泗水城虽是小城,不及金陵热闹繁华,却有着独属于小城的市井气息
    尤其是这一甲子以来,不少人仰慕岁家武学,纷纷来到这座安宁祥和的小城。
    这些人中,虽多为过客,却也有不少人走到这里便留了下来,在此落户。
    因此,泗水城的居民里,除了半数原住民,其余许多人别说往上追溯三代,就连他们自己,可能也是定居不久的外乡客。
    而想在城里谋得生计,大多需要有一技之长才行。
    咸水巷的韩家夫妇就是这般。
    街坊邻居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搬过来的,十年前,二十年前,亦或是三十年前。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韩家的面食好吃不贵。
    碰上家里婆娘懒得烧火做饭,或是膝下儿孙馋得直咂嘴,又或是自己心里头忽然就念叨起那一口爽滑的滋味,街坊邻居们总会往面摊挪步,熟门熟路地喊一声“来碗金丝面”。
    甚至不少外地人路过泗水城,也会特意拐进咸水巷,穿过拥挤的人潮,七拐八绕地找到这家藏在深巷里的面摊。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没想到这面食竟也是如此,说来也是奇事。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劝那个老实到脸上只剩下笑的男人,让老板把面摊搬到城东的泗水街,那里可比什么咸水巷热闹多了?
    说不定还能沾上岁家的光,让那些从天南海北慕名而来的游侠都吃上他们韩家的一碗金丝面。
    届时,便是没能求艺成功,也最起码满足了口腹之欲不是?
    老陈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每次听到旁人这般劝说,总会挠着头问:“城东的铺子,应当不便宜吧?”
    问完便钻回柜台后数铜钱,可怎么算,那点积蓄都不够。
    “老陈又在数钱了,怕不是越数越少。”
    这憨傻模样总会引来一阵调笑。
    谁都知道老陈攒不下钱的缘由:面卖得太便宜,几乎只够抵上原材料的成本
    而且开店这些年,价钱从没涨过,分量反倒越来越足。
    这般经营,不亏本已是万幸,更别说赚钱了。
    于是便有人打趣他:“老陈,你这面馆开了这么久,一个子儿都没挣到,难怪你家婆娘这些年都没给你生个崽。”
    老陈听了这话,只是闷头揉面,然后趁拿压面竹竿的功夫,偷偷瞟向正在将薄面饼切成能穿针眼的发丝面的婆娘。
    果不其然,被对方一眼瞪了回来。
    他顿时慌了神,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这想法,都是他们在起哄……”
    天底下竟有这般怕媳妇的汉子,真是奇事。
    “老陈,白天这般窝囊就算了,到夜里灭了灯,可别再被吓回去了。”
    “你们懂个什么,看老陈胳膊上那腱子肉,赶人腿粗了,晚上指定是有劲的。”
    “我说韩老哥,这多年没生个娃娃确实说不过去,要不赶明请个郎中给你和嫂子看看……”
    每当看到老陈被婆娘一个眼神吓得结巴的滑稽模样,小小的面摊里便满是快活的气息。
    ……
    老陈不敢掺和这些荤话,只是闷头揉面。
    面团在他粗壮的手掌下翻来覆去,被揉得筋道透亮,再用擀面杖压成薄薄的面饼,利落地滑到案板对面,推给自家婆娘。
    其实老陈的婆娘全不似那些叉着腰,能从街头骂到巷尾的悍妇。
    她相貌周正,按年岁算该是四十出头,却丝毫没有寻常妇人的发福迹象,只是眼角爬了些细密的鱼尾纹,笑起来时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皮肤也白净,虽不似嫩豆腐那般吹弹可破,却透着股常年打理面摊、被烟火气养出的温润气色。
    这般模样,想来年轻时定是中人之上的姿色。
    因此,大多街坊是理解老陈的。
    有这样的婆娘整日守在身边,性子虽冷了些,却从不会像别家那样吵得鸡飞狗跳,夫妻和睦得像一碗温吞的面汤,可不就该整天乐呵呵的?
    但不理解的人也不少:面摊生意不算顶好,却也够吃够穿,不必为生计发愁;婆娘生得周正,两人也早把家安得稳稳当当,怎就偏不生个娃娃?
    传宗接代这事儿,在小老百姓眼里,可是比天还大的事
    老陈婆娘接过面饼,用菜刀切出均匀的面条,动作麻利得很。
    她偶尔抬眼看向说笑的街坊,目光淡淡,既不恼也不接话,只在面条下锅时,往沸水里撒一把葱花,白雾腾起时,倒把她眼角的细纹遮得柔和了些。
    老陈望着那团白雾,手里的面团揉得更起劲了,仿佛要把那些碎言碎语全揉进面里。
    ……
    “陈大哥,要一碗金丝面!”
    年轻人一身黑色锦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巷弄里的粗布麻衣中格外扎眼。
    显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说话腔调也带着外地口音,倒像是来泗水城游玩的贵公子,特意寻到这深巷里觅食。
    “是小李啊。”
    老陈麻利地从竹筐里取出面团,手上力道一沉便揉开了,“这两天没见,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哪儿能啊。”
    年轻人正是李景轩,他双手接过面碗,抄起筷子就大口吸溜起来。
    面条细如发丝,滑溜溜地钻进喉咙,烫得他直缩脖子却又舍不得停,“这两天我姐夫心情不好,我怕触他霉头,才没敢偷跑出来。”
    一碗面下肚大半,他才缓过劲,抬头看向正在揉面的老陈,“陈大哥,你前儿说我行气行岔了路,你看我现在好些了没?”
    三天前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天他替老杨出来打酒水,听说咸水巷有家米酒格外香醇,便绕了过来。
    一路上他都在默运夏仁教的“乾坤一气”,谁知被几个疯跑的熊孩子撞了个满怀,当即觉得气门一阵绞痛,疼得直不起腰。
    他只当是早上没吃饭饿得慌,见前面有面摊,便想垫垫肚子。
    韩家的面确实好吃,饶是生在锦衣玉食之家的李景轩,第一口也惊得直咂舌。
    可他对武道理解太浅,压根没意识到腹痛是行气出了岔子,刚吃两口便猛地吐了出来,场面狼狈得像是故意碰瓷。
    多亏老陈心善,见他脸色惨白,当即放下擀面杖上前查看。
    大手一搭他的手腕,片刻便皱起眉:“气脉乱了,守住心神,跟着我吐纳。”
    李景轩依言照做,跟着老陈的节奏调息,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疼果然慢慢平复。
    当时老陈便面露讶异,捏着面团问他:“这般霸道的行气路子是谁教你的?练功讲究循序渐进,哪能在路上瞎琢磨?”
    李景轩本就没什么心机,当下便把这些时日的经过絮絮叨叨讲了一遍。
    虽说隐去了夏仁和老杨的具体身份,只说是“姐夫”和“一位爱喝酒的长辈”,但练的什么功、遇上了什么人,倒是说得明明白白。
    此刻老陈听他问起,手上揉面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打量他片刻:“气息顺多了,就是还虚浮得很。你那功法霸道,练的时候最好找个静处,旁边有人吵闹都容易分心。”
    “下次再岔了气,可未必赶得上我在。”
    说话间,老陈将切好的面条抖落进沸水,白沫翻涌时,抓了把嫩青菜丢进去。
    ……
    韩去病抱着剑,在一旁静静看着老陈揉面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鞘上轻叩,默不作声。
    老陈揉面的力道看似寻常,掌心按下去时面团却似有韧性,翻折间带着某种韵律,不疾不徐,倒像是在运转一套沉稳的内息。
    很快,他又偏过头,望向那位默不作声的妇人。
    她正握着半米长的大刀,手腕轻旋,刀光在案板上划出细碎的银弧,面丝如雨般落在竹篾盘里,粗细均匀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刀的频率极快,起落间几乎连成一片残影,幅度却控制得精妙入微,显然是数十年练出的功夫。
    但仅是如此,终究不过是“唯手熟尔”,市井里熟能生巧的匠人多了去了。
    夏仁和老杨总说他韩去病眼力不够,看不出寻常表象下的门道,那他就多练练。
    于是他看得更细了,连妇人握刀时手腕上抬的弧度、刀刃落下的角度,甚至每一次呼吸与落刀的间隙,都一一记在心里。
    忽然,他瞳孔微缩。
    妇人切到案板边缘最后一团面时,手腕看似随意地一转,刀刃擦着竹篾盘的边缘划过,带起的气流竟将盘中散落的几根碎面丝轻轻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恰好落回盘中央。
    那一瞬间的力道控制,绝非普通匠人能及。
    似乎是有所感应,始终低头切面的妇人忽然抬眼,与韩去病那双锐利如剑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一瞥,便又垂下眼帘,继续专注地切着手中的面。
    “小伙子,可是要吃面?”
    老陈不知何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金丝面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站在韩去病跟前。
    他身形本就魁梧,比韩去病还要高出小半头,此刻端着面挡在前面,正好将自家婆娘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去病兄,你帮老杨打完酒了?”
    李景轩正埋头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压根没注意到韩去病打完酒就在一旁静静候着。
    见他过来,赶忙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不好意思地招呼:“去病兄,你定是也没吃早饭吧?快尝尝韩大哥的金丝面,真的好吃得很!”
    “是啊小伙子,尝尝呗。”
    老陈把面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热络,“不好吃不收你钱。”
    韩去病看着眼前殷勤的面摊老板,又瞥了眼被他挡在身后的妇人。
    他沉默片刻,接过面碗,在李景轩身边坐下,却没立刻动筷,只是望着碗里细如发丝的面条,若有所思。
    “这面切得细吧,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般细的面。”
    李景轩跟韩去病搭话。
    “嗯,很细,每一根都一样细。”
    韩去病执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送入口中。
    面身爽滑,汤味醇厚,确实是难得的好滋味,可他舌尖尝到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藏在葱花的香气里,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