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零四章 拔刀
江湖是什么?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出门半步便身处江湖
但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江湖似乎只属于那些胯下骑着烈马、腰间悬着刀剑、一袭素衣的侠士豪客。
夏仁想来是不配的。
因为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
他也没走人迹罕至的乡野小道,而是由着老杨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走累了就喝水吃干粮,想要解手,就停车找个没人的地,迎风尿三丈。
而且出发前,他们还尽量提前规划好了路线,晚上好找店家落脚。
这副做派,倒像极了富家公子游山玩水,哪有半分江湖气?
“老杨,我们之前打的赌还算不算数?”
夏仁掀开车幔,看着时而扬两下马鞭,时而喝着在来福客栈打的鹅黄酒的老杨,问道。
“算,如何不算?”
与夏哥儿打赌,可是他老杨除了吃酒外,为数不多的爱好。
“两个都算?”夏仁又问。
“两个都算。”老杨肯定。
……
官道上,神捕司人马列阵肃立。
自打北镇抚司的双刀李虎被个十五六岁的斗笠少年砍了脑袋,千户燕三便稀里糊涂得了提拔。
如今他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虽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美滋滋。
攀上这高枝,日后升官发财是板上钉钉的事。
于是燕三彻底改了往日敷衍懒散的做派,凡事抢着出头、主动请缨,即便遭同僚非议也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比起在大人心中的分量,那些闲言碎语根本不值一提。
可今天这阵仗却让他犯了迷糊。
神捕司眼下不该忙着搜罗城内与安南王勾连的家族罪证吗,怎么全跑到官道上来了?
路上既没有穷凶极恶的匪徒,也没有偷偷跑路的漏网之鱼,反倒把进出金陵的商队吓得够呛。
燕三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终究没敢多问,只敢偷偷瞄向领头那人——身着黑色飞鱼服,腰佩御赐宝刀的指挥使大人。
“莫不是睡着了?”
见指挥使大人闭目不言,燕三心里泛着嘀咕。
除了少数几位亲信,几乎所有的锦衣卫都这般认为。
……
“噤声!”
岳归砚身旁的亲卫比了一个手势。
本就大气都不敢喘的燕三直接选择了憋气。
“虽说岳大人近来状态不好,但也不至于这般谨慎吧。”
站在燕三身旁的,是秘侦司的暗探。
因先前镇压叛乱时折损了不少锦衣卫,为填补人手空缺,他也被临时征调入伍。
“暗探大人知晓?”
见暗探对亲卫的指挥不以为意,燕三这才敢壮着胆子低声问询。
“燕千户可知岳大人如今什么武道境界?”
暗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武道宗师。”
燕三本是南镇抚司的人,向来不受这帮京都来的锦衣卫待见,因此他对这位久闻其名的岳大人,仅有几分浮于表面的了解。
“具体点。”
暗探斜睨了燕三一眼,似乎只有燕三答对了,才有资格让他继续说下去。
“三品准宗师?”
燕三只能猜测,再高的高手他确实也见过。
当夜在安南王府,他曾远远一瞥,有幸得见那天下第一的夏九渊出手。
不过并非是他想象中的一道剑气纵横三万里,而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剑。
虽然那一剑他并没有看清,只看到黑色的剑捅进了安南王的心脏,战斗便结束了。
这给他一种错觉,似乎武道宗师们也没江湖传闻地那般神乎其神,什么力拔山兮,一剑开天之流都是扯淡。
真动起手来,还不是与他这般五品武夫一样,一刀一枪地干,无非是宗师手上的刀剑更快一些罢了。
“是半步二品。”
暗探摇头,鄙视地瞥了一眼没见识的燕三。
“有何不同?”
燕三摸爬滚打混上的千户,早就习惯了受人白眼。
只要能套到与指挥使大人有关的情报,便是受些屈辱又能如何?
“三品准宗师,二品小宗师,一品大宗师。”
暗探也是个爱卖弄的,“这三品到二品,一准一小,看似差别不大,可这其中的分量却大不相同。”
“武道二品,可是能上那宗师榜的。”
暗探说完,燕三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宗师榜》是天机阁排出的榜单,听说宗师榜前身其实叫“天下榜”,从一到十,便是天下最强十人。
这份殊荣,可是比得上朝堂上那些嘴上视名望如粪土,结果临死前得了个谥号哭的昏天黑地的士大夫一般的性质。
只是后来被太多人口诛笔伐,朝廷也不愿意见到这种公然攀比武力的行为,便下令禁止了。
可常言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天机阁把“天下榜”删了去,改成了宗师榜,席位还是十位。
“这般说来,指挥使大人可是有机会跻身‘天下前十’?”
燕三心头火热,他到底也是习武之人,怎会对立于天下武力顶点的席位没有兴趣?
“能不能跻身,就看今日了。”
暗探是个喜欢卖关子的,“就是不知道岳大人调息运功这么久,身体也恢复到了全胜时期,届时能不能拔出刀来。”
“拔刀?”
燕三又不懂了,“暗探大人恐是说笑了,指挥使大人可是跺一跺脚,朝堂那些朱紫贵人都要抖一抖的‘血鸦’,岂会连刀都拔不出?”
“那也得看面对的人是谁。”
暗探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若你‘快刀燕三’面对指挥使大人,可有决心拔刀?”
“这怎可使得。”
燕三连连摇头,“对上指挥使大人动手就是死,我怎可能拔刀,嫌命长了不是?”
“这便对了。”
暗探笑着,“那天下前十何其了得,若是没有向死而生的觉悟,怎可能成就?”
燕三低头思索着,忽然面色惊恐,“莫非我等是在堵那人?”
“这不来了吗?”
暗探抬了抬下巴。
燕三顺势望去,只见一个独臂老头驾着马车慢悠悠走来。
风停了,这次不止是燕三,所有锦衣卫都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
唯有岳归砚睁开眼,吐出一口冰蓝色的浊气。
她的手摁向腰间不停震颤的大周龙雀,没有动用武道真气,是神兵有灵而自发的战意。
“没想到,到了最后,竟是你们为我送行。”
那人下了马车,一袭青衣。
他伸了个懒腰,像是刚打了个盹,才睡醒。
但没有人斥责他的轻慢。
因为他手上提着剑,一把黑色的剑。
尽管握剑的手松松垮垮。
但诚意满满。
这是一桩机缘,天下第一的夏九渊送给大周第一女武夫,神捕司指挥使岳归砚的机缘。
“玄武湖那一次,你若能拔刀,便是一品四境也能窥得一二。”
青衫开口,爽朗一笑,“不过这次机会也不差,拔刀便是二品。”
“这便是宗师吗?”
不是出自燕三的感慨,而是那原本有些目中无人的密侦司暗探。
尽管这人早就知晓一切,但亲眼目睹宗师的气度,仍是不住感叹。
千户燕三是井底之蛙,他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