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百二十七章·话别离
这一天终于到了。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那天,吴桐起得很早。
天际遥远,朝霞染红云层,一轮红日喷薄欲出。
他披衣起身,青衫上还留有皂角和桂花油的香气????不用问,一定是张晚偷偷把自己的衣服拿去洗了。
这味道他早已习惯,可却即将成为回忆。
晨光熹微,宝芝林浸润在岭南特有的清冽晨雾里,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一幅被露水打湿的画卷。
他走出屋外,在宝芝林间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沉醉了半年的梦。
指尖拂过廊柱,上面有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也有陈华顺练功时无意中磕碰的印记;
驻足在庭院中,望着那口老井,似乎还能看见张晚棠坐在井栏上,拨弄琵琶的倩影;
他又在那棵繁茂的杏树下坐了一会,曾经,张举人就是在对面的堂屋里,和他签下了租契。
一步踏尽一树白,一桥轻雨一伞开,一梦黄粱一壶酒,一身白衣一生裁。
最后,他来到前堂。
诊案和药柜已经被全部撤去,屋子空荡荡的,只在前中央位置,摆放着张举人的灵位。
遥想数日前停灵结束后,这位用生命完成赎罪和觉醒的义士,他的骨灰撒进了伶仃洋,附归永恒。
吴桐来到灵位前,点燃三炷清香,毕恭毕敬插进香炉里。
青烟渺渺上升,绕梁不散,勾勒出无形的思念。
“梨轩,我要走了。”他低声开口,对这位与世长辞的老朋友说:“我不会忘记你的,这片土地也不会忘记你的。”
他来到大门前,久久出神凝视着那块【宝芝林】的匾额。
那面大匾黑底金字,字迹铁画银钩,在微明的晨光里,沉淀着无言的分量。
他知道,这面金字招牌,将会成为扎根岭南的百年老号,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遥想当初在大明洪武朝做太医院判时,他落困朝堂,身堕漩涡,不得不避世存身,最终悄然离场。
而这一次,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另一条更勇敢也更艰难的路。
而今天,这条漫漫长路,他走完了。
几多慷慨,几多悲伤,几多澎湃,终成刻骨铭心。
再有十多个小时,他就要回到那个有朱怀卿的现世。
不知不觉间,这本该是轻松的归途,此刻却充满了离别的涩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黄飞鸿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筋,揉着惺忪睡眼走了过来。
少年远远就望见,吴桐披衣独自站在匾下仰头出神,那身影瘦削减,透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孤远。
他不禁心下疑惑,上前轻声唤道:“先生?”
吴桐浑身微不可查的一颤,从纷繁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不禁蓦然一笑。
压下心头的万千感慨,吴桐迎上两步,温声问道:“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会?”
黄飞鸿嘿嘿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气神:“前阵子张罗官办药房,守夜惯了,这乍一睡个囫囵觉,反而睡不着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吴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少年坚实的肩膀,一字一句,用嘱托的语气郑重说道:“飞鸿,愿你......一生莫负。
黄飞鸿听得一知半解,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疑惑问:“先生,莫负什么?”
恰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唳。
一只孤鸿正振翅掠过广州城迷蒙的天空,向远方的白云山飞去。
吴桐的目光被牢牢吸住,追随着那只鸿鸟,久久流连。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有期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过了半晌,直到那孤鸿化作天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深深看了黄飞鸿一眼,吴桐语气平静道:“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吧,我在前堂有话要对大家说。
黄飞鸿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吴桐神色万分笃定,立刻点头应道:“是,先生!”
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吴桐的眼尾,漾起一丝笑意。
棠落有时,杏树常青,鸿影远去,云记初心。
这世间的相遇与告别,从来都是这样??有些人总会离开,但他们留下的光,会永远常亮,为后来者照亮通途。
【当前时间:早晨5:24,距离回归剩余18时36分......】
很快,宝芝林里的人们都被叫了起来,大家带着几分疑惑,纷纷聚到了前堂。
张晚棠、白牡丹、阿彩、芸娘、小菊、七妹、黄麒英、陈华顺......还有一众永花楼女子和三元里后生,大家全都到了。
所有人齐齐望向吴桐,此时晨光漫过窗棂,恰好照亮他的半边身影。
吴桐青衫磊落,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到他们与自己在这惊涛骇浪中并肩同行的峥嵘过往,眼眶不禁有些微微红了。
张晚棠眼中带着初醒的朦胧,她看向吴桐的眼神永远饱含情愫,似乎认为这只是宝芝林一个寻常的早晨。
她上前一步,嘴角弯起,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声音清亮的开口:“先生起得这样早,可是想好了要续租?这铺面您想用多久都成,分文不取!”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推辞,忙又笑着补充:“我昨日刚去布政司衙门办妥了过户文书,如今我是这仁安街铺面名正言顺的房主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杏眸里闪动着明亮亮的光,欣喜的站在他面前,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小小得意。
然而,吴桐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华顺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沉默,他搓了搓手,打破了这渐渐凝固的气氛。
“先生定是有别的事情交代!”
少年掏出本大册子,瓮声瓮气说:“你们还都不知道吧?先生两日前,就把账都算清楚了,如今咱们宝芝林每个人的名下,都存下了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话音落下,他脸上浮现几分困惑,迟疑着问:“先生,柜上目前已无余财,下个月进药可怎么办啊?而且我瞧这账目,发现您三月中旬在福建泉州置办了一处地产......先生,这是要做何用场啊?”
吴桐垂下眼帘,依旧沉默。
“笨!”七妹声音清脆,她性子最是爽利,两三步就窜到陈华顺跟前。
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前堂,朗声道:“先生安家置业有什么稀罕的?要我说,咱们歇业这么久,先生定是想着趁早把前堂收拾出来,好重新开堂坐诊哩!”
说着,她风风火火的招呼来阿海和水生,大声说:“还愣着干什么?你俩带几个人去后头仓库,把药柜诊案都搬回来!手脚利索点!”
几个年轻人立时应声,作势就要往后跑。
“慢着。”
一直拧眉沉思的黄麒英沉声开口,喝止住了这群后生们的脚步。
他阅历丰富,早已从吴桐异样的平静中,嗅到了些许不似寻常的气息。
吴桐提前算清了账目,分发了红利,甚至还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在泉州购置了一套房产。
今天一大早,他把所有人唤来,然而始终一言不发......
一般不好的预感,蓦然漫上老拳师的心头,他侧头看向儿子,正瞧见黄飞鸿也正望过来,少年眼中是同样的惊疑不定。
黄飞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声问道:“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桐身上。
他终于动了。
他极轻极缓的笑了一下,可他的眼眶,却在笑容绽开的同时,漫上了一层朦胧水光。
“今天不坐诊,”他的声音很轻:“我也不租了。”
这句话,像炸雷般响彻所有人耳畔,一时间大家全都呆若木鸡。
吴桐顿了顿,他抬起眼眸,清晰说道:“等过一会,华顺你去账房,按先前算好的分红,给大家......分下去吧。
前堂之内,落针可闻。
张晚棠脸上血色尽褪,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吴桐望着她,望着这个从泥泞中站起,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女子,他眼底的悲悯与决绝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轻浅的回答:
“傻姑娘......”他红着眼眶,笑容和煦。
“我要走了。”
吴桐拄杖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前堂里:
“能与诸位并肩走过这一遭,是我吴桐此生最大的荣幸。”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的归期已至,今晚.......我就要离开广州了。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白牡丹最先别过脸,指尖把帕子死死压在眼角,绢布上很快就浸出一轮浅浅的湿痕。
她这辈子没对谁服软过,可此时此刻,她想起吴桐为她切除疣体时的专注,想起那句“你干净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阿彩站在她身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几乎哭成了泪人。
七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吴桐的衣袖,哽咽着喊:“您别走!您要是走了,谁来给我们做主?谁还会像您这样护着我们啊!求您了,别走......”
陈华顺红着眼眶,急得直跺脚:“是啊先生!您要是走了,宝芝林......宝芝林就真的散了!”
他捧着那本账目,手忙脚乱的把它展开递到吴桐面前,声音里满是无措:“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稳日子,您怎么能走呢?”
吴桐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忍的神情。
他目光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黄飞鸿身上。
那眼神深邃似海,充满了托付的重量。
“宝芝林从来不是几间房子,几块匾额。”他的话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它是挺直的脊梁,是重生的尊严,是你们每个人心里的那团火。
“如今气候已成,薪火已燃。”他深深看着黄麒英和黄飞鸿,语气肃穆:“黄师傅,飞鸿,往后这担子,可就拜托你们了。”
黄麒英身躯一震,眼中百感交集。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吴桐重重抱拳道:“先生请放心!我们爷俩必定倾尽全力扛起这块招牌,不负您的托付!”
黄飞鸿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少年稚嫩的肩膀,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宽阔起来。
他迎上吴桐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先生!您就放心吧!我黄飞鸿在此立誓,人在,宝芝林就在!绝不让您的心血,蒙上半点尘埃!”
吴桐欣慰的点点头,那笑容里是彻底的释然。
他转而看向一旁仍在抽泣的陈华顺,替他擦去了眼泪。
“华顺。”
“先生!”陈华顺登时应声。
“我走之后,你就是这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吴桐恳切道:“替我.....照顾好这群姐妹们,她们苦了半生,别让任何人欺负她们,这份责任,我今日就托付给你了。”
陈华顺看了看身旁泪眼婆娑的姑娘们,他猛地用袖子擦干眼泪,挺直了原本就壮硕的腰板,几乎是吼着回答:“先生!只要我抓钱阿华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得姐妹们周全!谁敢动她们,就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安排好了一切,吴桐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微微仰起头,望向了那半年来的滚滚红尘,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情,宛若在吟诵一首刻骨铭心的诗:
“这半年光阴,于我,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我梦见了伶仃洋的滚滚涛声,梦见了永花楼和烟馆街彻夜不熄的灯火,梦见了十日擂台的虎跃龙腾,更梦见了......虎门滩头那遮天蔽日的烟尘。”
“我总说自己是个过客,来了,终究要走。”
“可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牵挂,哪怕只在生命里停留短短一程,也足以刻进骨肉里,融进血脉中,此生再难割舍。”
他重新看向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做出了最后的告别和祝福:
“我走之后,不必记挂我,你们只需记得??你们每个人,都值得好好活着,值得堂堂正正,站在这片我们曾一同奋斗过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
张晚棠突然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地冲了上来,在所有惊愕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吴桐!
在这个礼教大防重于性命的时代,这个举动堪称石破天惊。
然而她不管不顾,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吴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然而,她纤细的手臂紧紧揽在身上,宛若最温柔的锁链,缚住了他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她那汹涌的浓烈情感,正透过相贴的肌肤,向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晚棠......永远不会忘了您!”她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泣血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下来的:“永远......永远不会!”
吴桐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满怀。
他抬起手,轻轻在她颤抖的背上拍了拍。
“我知道。”吴桐闭上眼,带着无尽的眷恋:“傻姑娘......我知道,我全知道......”
过了许久,他轻轻扶起她,为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哭了。”他柔声说:“中午,咱们一起去太白楼,送送我吧。”
这句话,为这场痛彻心扉的离别,画上了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休止符。
前路是未知的永别,但此刻,他们还能拥有一场最后的团圆。
棠红杏黄,鸿影入云…………………
【当前时间:早晨7:16,距离回归剩余16时4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