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百二十四章·变局夜
辞别赵振彪,吴桐拄杖走回院中。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黯淡无光,院角那口老井边,坐着一个小人儿。
是七妹。
她蜷着身子,正坐在井栏上哭。
那哭声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堵在喉咙里的呜咽,断断续续,反而更揪得人心头发酸。
吴桐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七妹哭,更别说哭得这般......无所顾忌。
在他印象里,这个?家女永远是刚强的,驾船出海,搏风斗浪,一头利落短发,一身靛青短打,眉眼间自有一股磊落洒脱,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比许多男儿都爽利果决。
也正因如此,吴桐长久以来,几乎忽略了她也是个会哭会痛的女儿身。
回想起来,她是第一个亲眼见证张举人如何堕落烟馆,又如何狠心卖妹还债的人。
打那以后,她心里就憋了疙瘩,再没给过张耀祖一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不怼他两句浑身难受似的。
可如今,他用最惨烈也最光辉的方式,走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看清,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酸书生,早已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悄悄挺直了脊梁,活出了人样。
这份突然的离别,这份迟来的认知,这份难言的愧怍,都让她追悔莫及。
吴桐默默走过去,他看懂了七妹的心思,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眼前。
七妹抬起通红的泪眼,见是吴桐,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带着抽噎的鼻音:“先......先生来了......”
“别太心重。”吴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最后做的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有人。”
七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重重点头,接过帕子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吴桐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灵堂。
棺椁静默,香烟缭绕。
他走到灵前,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只是将怀中那浸染了无数血泪的贱籍文书,一份一份,投进化宝盆中。
纸页甫一落下,火苗就贪婪的舔舐上来,泛黄的纸张墨迹在热浪中扭曲模糊,最终化成一?灰烬。
火焰升腾,光明炽然,带着一个时代强加给她们的屈辱印记,最终烟消云散。
“梨轩??一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字。”
吴桐抬起头望向灵位,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替你做完了,晚棠和她的姐妹们,从此清清白白,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你......且安心吧。”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阿彩和白牡丹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往日的凄婉,而是宣泄般的解脱。
她们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积压了一生的污浊与委屈,都彻彻底底哭出来。
而张晚棠缓缓转过身,她的眼中闪动起一丝波澜,像是刚刚下完一场大雨。
她看着吴桐,看着他身后那盆象征涅?的火焰,双手撑地,竟是朝向他,端端正正,深深磕下头去。
吴桐心头大恸,急忙上前一步,紧紧托住她的手臂。
“晚棠!你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快起来!”
张晚棠没有起身,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了满怀。
“先生......”她声音哽咽:“这头,我是替我哥磕的??谢谢您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谢谢您....让我们这些苦命人,能重新抬头做人。”
吴桐扶着她的胳膊,眉头微蹙:“说什么见外话?我答应过你哥,要护着你们。”
二人四目相对,他看到她那双秋水杏眸里,似乎盛满了南海烟雨。
“先生,您知道吗......”她低声说:“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
吴桐微微一怔。
“我爹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就守着这间祖宅,做点小本生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哥哥生在早春,正是梨花开得如雪如云的时候。爹给他取名‘耀祖,盼他光耀门楣,又依着时节,为他取了‘梨轩'的字。”
“我出生那年,已是暮春,梨花早就谢尽了。”
她顿了顿,唇角极其微弱的向上扬起,绽出一弯令人心疼的笑影。
“我爹见是个女儿,随口说:《楚辞》有云,春气奋发,万物遽只,这孩子既生于春末,不如就叫‘春芳吧,又简单又好记。”
“张春芳......”她念了一遍,浅笑着自嘲道:“这名字,听上去像个村姑或丫鬟,娘亲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那时哥哥才五岁,他趴在娘亲床头,看着襁褓里的我,忽然就念了一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灵堂里寂静无声,连阿彩和白牡丹都下意识屏住哭泣,专心倾听。
“我爹当时就愣住了。”张晚棠眼中泛起柔光:“他不敢相信,一个五岁稚童能念出这样的句子,反复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结果这才知道,哥哥已经背下整本《宋词》。
她找了找额前碎发,不禁哽咽起来:“他说,梨花像雪,来得早,走得急;海棠像霞,开得晚,但......但一定能开到春深似海。”
“爹听了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天赐的才气,是张家文运不衰的吉兆,于是,就做了哥哥的意思,给我取名......晚棠。”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吴桐眼睛里,流淌出深不见底的悲凉。
“先生,您看……………他曾经也是那样一个灵秀的孩子,被爹娘寄予厚望,被邻里称赞聪慧,年少便已高中我爹半辈子都求不得的功名。”
“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暮春的海棠,迟放而韵犹存。”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哭着说:“可后来......他抽上了大烟,丢掉了祖宅,最后......连我这个叫‘晚棠”的妹妹,也被他亲手送进了......送进了那种地方。”
“我恨过他,怨过他,甚至......恨不得他死了干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片片血痕:“可是他现在真的走了,为了护着和我当初一样命苦的女子。”
“我这才发现,我恨的,或许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个毁了他,毁了我的世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气若游丝。
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靠在吴桐臂弯里,像一株被风雨折断了枝干的海棠。
吴桐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感受着她细微的战栗,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梨落棠开,棠开梨落。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
两个名字,居然在冥冥之中,早早写就了一对兄妹纠缠半生的宿命。
早逝的梨花,用生命最后的绚烂绽放,换取了海棠迎向春深的未来。
这株梧桐树沉默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用力的扶住她娇小的身躯。
满堂素缟,见证了这出人间悲场.......
与此同时。
风雨笼罩伶仃洋,【海上女妖】号盘踞在数艘巨大的趸船之间,在浪涌里微微起伏,仿若几座黑暗的岛礁。
船长餐厅内,巨大的黄铜烛台布满油腻,数十根牛油蜡烛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照亮了这间庞然舱室。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舱内那股阴森的寒意。
海风显然比陆风更具有腐蚀性,整间舱室里,弥漫着一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霉味。
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管风琴,正中的长条餐桌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桌面如今布满浅褐色的裂痕,缝隙里卡着干涸的酒渍,连同桃花心木桌腿上,都裂出了木茬。
墙上挂着三幅油画,画的是登特家族早年的远洋船队,颜料早已大面积剥落,画框的镀金层像干涸的树皮,其中几处还被虫蛀出了小洞。
硬橡木舱板斑斑驳驳,记录着这艘船与它的主人,在远东这片欲望与财富交织的海域上,大起大落。
亡灵在深海下低吟,黄金在波涛里融化......
兰斯洛特?登特坐在长桌的主位,正在大快朵颐。
他饿坏了。
在他面前,摆着烤得焦黑的羊腿、淋酱汁的黄鱼、堆积如山的马铃薯,还有半只油腻的烤鹅……………
他完全抛弃了绅士的用餐礼仪,直接用手撕扯着肉块,大口咀嚼,油脂和酱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弄得胸前一团肮脏。
年迈的管家立一旁,他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
当看见老登特又要伸手去抓啤酒杯,管家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先生......”他小声提醒:“您已经喝了半品脱黑啤酒了,不能再喝了,医生嘱咐过......”
兰斯洛特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珠,死死钉在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立时像被扼住了喉咙,所有劝诫戛然而止,他深深低下头,噤若寒蝉的退回到阴影之中。
反观长桌一侧,坐着登特家族的另一位成员???爱德华?登特。
与兄长威廉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体态匀称,穿着合体的晚礼服,面容更像他已故的母亲。
如果说威廉继承了父亲外露的野心和狂暴的力量,那么爱德华,则继承了兰斯洛特深藏不露的精明和谋略。
毕竟,他们都是登特。
“我们损失了多少?”兰斯洛特?登特咽下食物,终于低沉开口,问向爱德华。
爱德华坐正身子,语气平静的汇报道:“父亲,一百万斤存货被全部查抄,我们在广州十三行的船坞和仓库,也被封禁了。”
“宝顺洋行呢?”兰斯洛特不由感紧了眉头。
“处境艰难,父亲。”爱德华说:“查顿和马修森趁虚而入,他们的怡和洋行正在低价抢夺我们破产的印度供应商,并用更高的佣金,挖走我们所有的老客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
“这次受挫,动摇了我们在伦敦董事会的信誉,几位大股东纷纷表示要撤资。”爱德华语气中泛起沉痛:“可以说,家族在东方五十年的根基......全毁了。”
兰斯洛特一言不发,烛光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明暗暗。
爱德华话锋微转,继续道:“不过,所幸我们在印度北部的罂粟种植园并未受到波及,那是我们最后的自留地。’
“只要核心原料还在,等我们回到英国,凭借父亲您的人脉和登特家族的名头,重新融资,整合渠道,并非没有机会。只是......这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资金注入。”
“时间………………资金……………”兰斯洛特喃喃重复,将手中的骨头狠狠扔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猩红的葡萄酒。
“威廉呢?”他大吼一声:“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这恐怕有些难,父亲。”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幸灾乐祸,他微微颔首:“哥哥他......自从那件事后,一直把自己锁在舱房里,不肯见人。”
“叫他出来!”
片刻后,舱门被推开,威廉被一名印度侍者推了进来。
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登特家族继承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瑟瑟发抖的肉团。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双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不敢抬头看他的父亲。
他知道,正是因为他的鲁莽和冲动,给了林则徐动用武力的完美借口,从而为家族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爱德华站在旁边,安静看着这一幕,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兰斯洛特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走向威廉。
威廉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兰斯洛特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大发雷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长子那头乱蓬蓬的金发。
“你受伤了吗,我的儿子?”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抑,可语气中流露着一丝………………担忧?
威廉不由一愣,他惊愕的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说不出一个字。
“没有受伤?”兰斯洛特确认之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说道:“那就好,只要你没事,登特家族就不算输。”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儿子,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漆黑大海。
“错的不是你,威廉。”他头也不回的说道:“错的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东方医生!是那个装模作样的钦差林则徐!是那些顽固不化的黄皮猴子!”
他猛地回身,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他们必须付出代价!我发誓,以征服者的名义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让整个广州城,为我们的损失陪葬!”
看着父亲明显到近乎赤裸的偏袒,看着那个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兄长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温情”的抚慰,爱德华?登特的面容,彻底冷下来了。
他默默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借此掩饰住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锋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