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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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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百二十三章·送梨轩

    梨落棠开。
    转眼间,停灵两日。
    仁安街宝芝林上下一白,条条素绢从门侧垂拂,连门框上都系了青麻。
    微风轻吹,麻线浮动在药香中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啜泣。
    大门敞开,门前廊下摆满了雪白花圈,门楣上那块【宝芝林】的牌匾下,新挂了一块素麻包裹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墨迹仓促的楷字:歇业。
    街坊邻居们纷至沓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前来吊唁,门前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王阿婆拎着一篮新鲜的柚子叶,刚往门槛边一放,就忍不住抬手抹眼泪:“以前总觉得他是个不成器的,如今倒叫人刮目相看,真是好人长寿,祸害遗千年'。
    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的老汉附和感慨道:“是啊,黄梅不落青梅落,他刚把官袍穿出点样子,为咱们百姓做了几件实事,转头就......”
    这时,有个街坊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是为了护着宝芝林里的两个姑娘,才被那杀千刀的洋鬼子......唉,是条汉子!没给他老张家丢人!”
    另一位大婶忧心忡忡的补充:“他走得可惜,也走得轰轰烈烈,没辱没读书人的身份,可他这撒手去了,留下阿棠这么一个孤妹仔,往后这日子怎生啊.....
    阶前言语不胜唏?,人们或默默离去,或静静朝门内望上一眼,带着满心的叹惋,各自散入广州城那迷蒙的烟雨之中。
    宝芝林的前堂,灵堂肃穆。
    原本摆放诊案药柜的地方,被彻底清空,在屋子正中央,停放着一具厚重的黑漆柏木棺椁。
    灵柩头朝里,脚朝外,上面盖着素色棉罩,四角各垂有青麻流苏,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
    按照广府习俗,棺首设了一张小小的灵案,供奉着一碗倒头饭,饭上直播一双竹筷,旁边是三碟素果??青提、苹果、柚子瓣,都是本地停灵常用的“清供”,据说能安神。
    供桌两端各燃一支白蜡烛,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积成小小的蜡丘;中间的铜炉里香灰堆得老高,三炷长香烟缭绕,裹着飘进堂内的雨雾,在梁间缠绵成淡白的烟圈。
    堂屋两侧,悬着一副新写的白布挽联,字体娟秀清丽,一如其人,正是张晚棠亲手所书:
    【梨落庭前,一夕风霜摧玉树】
    【魂归天外,千秋肝胆照汗青】
    挽联下方,一只厚重的瓦盆作为化宝盆,盆内纸钱的余烬明明灭灭。
    张晚棠身披粗糙的白麻孝服,跪坐在盆前的草垫上,身形单薄得像一枚秋叶。
    她眼中早没了泪水,只剩一片近乎空洞的木然,手上一张接一张,机械的将纸钱投入盆中。
    火焰舔舐着黄纸,映得她苍白的脸颊,微微发亮。
    阿彩和白牡丹跪在她边上,阿彩哭得泣不成声,衣襟袖口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白牡丹不似她那般嚎啕,只是紧抿着唇,一张接一张,把纸钱细心捋平之后,慢慢投入瓦盆火中。
    火焰跃动,照亮了她眼中强忍的泪光。
    “张大哥。”白牡丹望着那具沉默的棺椁,徐徐开口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尖刻:“从前我性子做,说话冲,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她顿了顿,将厚厚一叠纸钱小心放入火中,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化作翩飞的灰蝶。
    “如今您为了护着我们,把命都搭上了......我们这两条贱命,是您给的。”
    她抬起头,目光中浮起江湖儿女的坦荡。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的亲妹子!晚就是我们的亲姐妹!您若泉下有知,有啥未了的心事,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托梦来!刀山火海,我们替您去!”
    她的话音落下,阿彩的哭声变得更加汹涌了,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白牡丹的手。
    而张晚棠,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投递纸钱的手指,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令人心碎的机械动作。
    火焰在她空洞的眸子里跳跃,点不亮丝毫光彩。
    吴桐拄着拐杖,静立在稍远处的廊柱旁。
    他穿著一身素色青衣,腹部伤口还在丝丝发疼,可却远不及心中的沉痛。
    望着张晚棠仿佛被抽去灵魂的背影,最终化成一声极轻的沉痛叹息。
    黄飞鸿与陈华顺负责在灵前迎来送往,黄飞鸿神色沉静,举止稳重,向来吊唁的街坊邻居们抱拳礼,安排上香,一切有条不紊。
    只是,在少年的眉宇之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色。
    陈华顺到底更性情些,情感也更外露,他刚送走一波客人,听到了外面的低声讨论,不由背过身去,飞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鼻头通红。
    黄飞鸿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顺哥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拳师黄麒英站在天井处,望着灵堂内那具棺椁,灰白的眉毛紧紧拧着,不住的摇头叹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般一个人物,才刚刚活出个样子来………………”
    他话语未尽,吴桐摆了摆手,看了眼内堂三个女子跪坐的方向,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
    灵堂里香火氤氲,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人们低声交谈着,叹息着,目光掠过那副字字血的挽联,最终落在那三个跪着的纤弱背影上,无不心生怜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菊飞跑进来,来到吴桐和黄麒英跟前,气喘吁吁的说:“有......有官老爷来了。”
    “快请。”黄麒英一摆手,和吴桐快步相伴出去迎接。
    只见督标营干总赵振彪一身戎装未换,只是卸了腰刀,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号褂的兵丁,三人正步履沉稳的迈上台阶。
    “赵千总。”黄飞鸿与陈华顺站在门侧,齐齐抱拳行礼。
    赵振彪面色沉凝,他向这两位小兄弟颔首示意,目光先投向堂内棺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大步跨入院内。
    他刚进前堂,正遇上从内间出来的芸娘。
    芸娘一见是他,眼圈立时红了,哽咽着唤了一声:“赵大人...……………………………您来了......”
    赵振彪看着她,又望了一眼棺椁旁跪着的张晚棠,阿彩和白牡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银锭,不由分说塞到芸娘手里:“芸娘,节哀顺变,这是下官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给张举人添些香火。”
    “这......这如何使得......”芸娘捧着那两块银锭,只觉得烫手,忙下意识推辞,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使得,使得。”赵振彪收回双手,不再多言,抬头正好看见从廊柱旁匆匆走来的吴桐和黄麒英。
    他双手抱拳,沉声道:“吴先生,黄师傅,请节哀。”
    吴桐拄着拐杖上前,微微欠身:“有劳赵千总亲至。”
    “吴先生客气。”赵振彪连忙还礼,他神色肃穆:“梨轩身负举人功名,又乃钦差林大人亲授督办之职,不幸殉职于任上,其忠烈刚毅,堪为士林楷模。”
    “卑职奉两广总督邓督宪、水师提督关军门之命,特以官绅规制,送来素两顶,略表敬意。”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四名兵丁应声上前,将两顶以楠木为杆,贡缎为面的白幡抬了出来。
    那白幡高逾八尺,缎面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其上并无多余纹饰,唯有幡首以墨笔各书一行楷字:【魂归紫府】 【青史留芳】
    吴桐认出了,这是邓廷和关天培的字体。
    黄麒英见状,连忙上前引路,指挥兵丁将白幡抬进院里。
    素白与墨黑交织,与灵堂的悲戚融为一体,更添几分沉重哀荣。
    待安置妥当,赵振彪走到吴桐身边,语气变得更为低沉:
    “吴先生,您之前再三找林大人办的东西......卑职,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探手入怀,郑重取出一沓泛黄的册页。
    这些纸张有新有旧,新的墨迹崭新,旧的泛黄薄脆,上面的字迹潦草斑驳,宛若干涸的血泪,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和不堪的过往。
    “这是从南海、番禺两县县衙并粤海关旧档中,提调出的所有相关卷宗。”
    赵振彪声音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压抑:
    “永花楼三十六口女子的贱籍文书,连同身契原件附件,悉数在此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何时被卖,作价几何,因何故落入风尘,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桐垂下头去,目光落在最上面一页,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张晚棠。
    文书上潦草注明了张晚棠的入楼年月、原籍住址、乃至因“赎债”被卖的缘由,官府的朱油大印和永花楼的私章,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名字旁边。
    吴桐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带着腐朽气息的纸张时,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这一纸文书,在官府的胥吏笔下轻轻一挥一落,就在律法层面,将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打入了“贱籍”的深渊,从此身若飘萍,命不由己。
    晚清贱籍世袭,此等文书需由官府、行院及中人三方钤印存档,一旦入籍,子子孙孙都脱不了这个“贱”字。
    赵振彪不禁暗暗惊骇,他心中感慨,脱籍这种事异常复杂繁琐,能把这三十六人的籍册全取出来,吴桐从中间不知熬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人脉。
    这三十六份文书几经辗转,从钦差行辕印发喻令,直传两广总督府,由水师衙门协理督办,特批销户除籍??绝对的特事特办。
    当赵振彪和吴桐,以“官”和“民”的身份,完成交接的那一瞬间,她们从此就是良民了,婚嫁、置业,安家,再无任何限制。
    吴桐紧紧攥住了这沓重逾千斤的薄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心头百感交集。
    他原本想着,待到尘埃落定,亲手当着张举人的面,将这些象征屈辱的旧日枷锁统统焚毁。
    他要让那位终于挺起脊梁的兄长亲眼看到,他的妹妹,以及那么多和他妹妹一样命运的女子,从此在法律和名义上,彻底与过去割裂,真正获得“人”的尊严。
    这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大努力,也是他在私心里,想给张家兄妹一份交代,一份新生,一份起点。
    可谁能料到......
    吴桐抬起眼,望向灵堂正中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东西找到了,可那个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已然与世长辞,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再也无法亲口说出那一句解脱。
    阴阳两隔,此恨绵绵。
    赵振彪看着吴桐紧绷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不等吴桐从悲恸中缓过神来,他附耳过去,又带来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吴先生。”赵振彪小声说道:“那个洋商颠地家的船,被林大人抄了。”
    吴桐顿时一愣。
    因为口音问题,“登特”这个姓氏,经常会被念成“颠地”??就像在廷寄公函里,查尔斯?艾略特的姓氏,也会被写成“义律”一样。
    “怎么回事?”吴桐连忙追问。
    赵振彪脸上闪过一丝快意,语速飞快的解释道:
    “真凶不难查!凶手就是颠地家那个臭烘烘的胖儿子!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林大人得知此事,震怒非常!”他挺直了腰板,咬牙说:“确定真凶后,立刻就以“英吉利商民戕害我朝举人官身’为由,通过外交渠道,向他们那个什么商务监督......对,义律!严正施压!”
    “咱们占着天大的理!洋人那边也顶不住,最后只能放弃包庇!”赵振彪的话语里带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关军门亲率咱们广东水师的精锐舰船,和林大人一道,直接登上他们颠地家的夷船!”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内心的激动,结果声音反而更加高亢了一些:
    “抄了!抄了个里里外外,抄了个彻彻底底!”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住,目光灼灼的看向吴桐,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您猜猜,总共查获了多少烟土?”
    吴桐瞳孔微缩,心中快速估算,试探着开口:“查到………………一万斤?”这已经是一个他所能想到的庞大数字了。
    赵振彪用力摇了摇头,他几乎是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不!是整整??一百万斤!”
    吴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在那一刹停止了。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兰斯洛特?登特,完了。
    一百万斤鸦片,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绝非简单的财产损失,而是致命一击。
    如此庞大的体量,几乎是他们在远东鸦片贸易中,五年的核心存货,十年的利润预期,更是维系其“广州十三行鸦片霸主”地位的根基。
    鸦片被抄,意味着家族现金流瞬间断裂,在伦敦的股东们会纷纷撤资,印度的罂粟种植园将因无钱收购而荒废,连带他们在广州城的分销渠道,也会像多米诺骨牌般崩塌。
    可以预见,在毁灭性的连锁反应下,登特家族和宝顺洋行,从此将和贸易失败绑定,彻底丧失在华商业信誉,别说再做烟土生意,连合法贸易都会被其他洋行势力排挤。
    这不是一时的亏损,而是家族在远东百年布局的彻底覆灭,是从“富可敌国”到“负债累累”的断崖式坠落,三十年内,再无翻身可能。
    而张举人的死,恰是压垮登特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用生命为禁烟运动铸了一把利刃。
    他本是从烟瘾中挣扎出来的赎罪者,在关键时刻,选择用身躯护住两个曾身陷风尘的女子??这份守护,早已超越了“官员护民”的本分,而是对“外辱欺民”的决绝反抗。
    他的牺牲,让林则徐有了“洋商戕害朝廷命官”的铁证,得以名正言顺强硬施压,同时也让无数百姓看清,禁烟不是官府的面子工程,是真正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践行的民生大义。
    不知不觉间,吴桐泪流满面。
    有悲痛,有快意,有苍凉......
    张耀祖,这个生前活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人物,却用最壮烈的方式,为这波澜壮阔的民族大业,献上了最重的祭品,诠释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从不缺乏血性”!
    心头既有拔除毒瘤的欣慰,更有义士殉道的心疼。
    梨花落,春寒消。
    登特家族的覆灭是正义的落地,可这正义的代价,是一个刚刚找回尊严的兄长,一个刚要为百姓做事的好官,把生命永远停驻在了这场羊城雨中。
    欣慰与悲痛交织,让他更懂“大义”二字的重量??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豪言,而是有人用生命托起来的滚烫信念。
    “梨轩公,林大人让卑职前来告诉您和吴先生。”赵振彪转身来到灵堂门口,念出张举人的字,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缴清所有鸦片指日可待,虎门滩头已在准备,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您且......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