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百零三章·衔尾蛇
大雨如瀑,砸在宝芝林的灰砖青瓦上。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偶尔还透进几声焦急万分的洋文。
“这边!快!请这边!”
张举人冲在最前面,他浑身湿透,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浆,紧紧裹在腿上。
他好几次险些滑倒,甚至有一次真的踩到了袍角,整个人“噗通”一声踉跄摔进积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张兄!”紧随其后的黄麒英惊呼一声,想去搀扶。
张举人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爬起来,大辫子湿乎乎粘在背上,满脸都是泥和水。
他只胡乱抹了一把,抬头朝着宝芝林大门高喊:“来了!来了!洋大夫请来了!快开门啊!”
宝芝林内,正焦灼等待的众人,被这喊声惊动。
“外头......好像是举人老爷的声音?”苏黑虎耳朵尖,隔着两进院子,他仍然依稀在雨声中听到了张举人的声音。
“好像......还有洋人在说话?”周泰浓眉一拧,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来了?!”七妹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惊喜的跑去开门。
一群人急忙跟了过去,当门闩拉开,风雨裹挟着几人的身影涌进院内。
最先进来的是张举人,紧随在他身后的,正是浑身湿透的威斯考特医生和那位少年!
天地缄默,风雨如晦。
仗剑的武师、耕织的乡民、抱卷的举人......与两位金发碧眼的西洋医生,在这岭南深巷的医馆里骤然交汇。
天地为证,这惊鸿一遇,蓦然撞碎了旧时代的沉沉壁垒。
这景象莫说是在广州城,就是放眼整个大清朝,也堪称奇观异闻。
一瞬间的寂静后,是手忙脚乱的迎接。
“快!快拿伞!”梁赞最先回过神,高声喝道。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王隐林单手掌,连忙上前。
噼里啪啦??七八把油纸伞同时撑开,簇拥过去。
苏黑虎、周泰这些平日对洋人颇有微词的武师,此刻全都目光笃定,毫不犹豫的将伞倾向他们。
南粤武人分立两厢,他们用各自手里的伞,用各自魁梧的身躯,为这两位德国人挡开斜飞的雨丝,辟出一条通往内堂的甬道。
"Thank you! Thank you!”威斯考特不断向两侧众人点头致谢,脚步迈得飞快。
少年跟在他身后,湛蓝的眼睛飞快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焦虑与期盼的东方面孔,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感动。
各种不同的面孔共聚在这一檐烟雨下,非但没有任何隔阂,反倒油然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些情谊可以超越国界和身份,被同一份牵挂,同一份执着,同一份情怀,紧密联系在一起。
“吴先生?Mr.Wu? Where?”威斯考特一进内堂,就急切询问起来。
众人立即带领着他,引他走进诊室。
推门进入,当看清床上吴桐的模样时,少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面露不忍,下意识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Mein Gott!(我的上帝!)”
吴桐静静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腹部涸开一大片暗红色血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威斯考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顾不上湿透的衣装,快步上前,边走边掏出一把手术剪。
他凑到床边,抬手轻轻剪开吴桐身上的衣物,仔细检查起伤口和生命体征。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手指轻触吴桐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睑来回查看。
越是检查,他眉间的疑云就越重。
“这......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周围紧张注视着他的人们,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表达他的困惑:
“以吴先生的伤势,失血如此之多,疼痛应该是难以想象的剧烈。”
他越说越不解:“按常理来说,他一定会痛苦挣扎,甚至导致痉挛......可现在,他的生命体征虽然极其微弱,却......却非常平稳?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紧张绞着衣角的七妹身上。
七妹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些局促,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说道:“是......是我,我喂吴先生吃了一丁点大烟膏......”
“鸦片酊?”威斯考特眉头紧锁,立刻追问:“剂量!多少剂量?这非常关键!”
七妹被他问得慌了神,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比划道:“就......就半粒绿豆大......真的好少好少………………”
旁边的少年闻言,立刻围着床绕了一圈,伸手比了几下吴桐的身高体量。
他双臂环胸,用手指轻轻叩击下巴,根据身高和人体密度,飞快估算出吴桐的大致体重,然后代入某个医学公式开始心算。
片刻,他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少年对威斯考特语速极快的说道:“根据体重和创伤等级计算,这个剂量......非常合适!正好处于镇痛的有效阈值内,又远低于成瘾的风险临界点!堪称完美!”
威斯考特听完,脸上的紧张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展露开一丝惊异和赞赏。
他看向七妹,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聪明的做法!你做得非常好!这为吴先生争取到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七妹被洋大夫这么一夸,脸颊上泛开两团红晕,她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低声实话实说道:“我......我不懂医......是吴先生之前这样做过,我只是学了吴先生的样子......”
威斯考特闻言,与少年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相同的感慨。
“原来如此......”威斯考特俯身,轻轻拨开吴桐额前的碎发,目光里满是敬佩。
他回想起之前在海上女妖号上,吴桐用简单的材料造出氧气,用神秘药水降下威廉的血糖,那时他只觉得这位东方医生手段高明,甚至远超认知。
可他现在才理解,吴桐留下的最大财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细心与严谨。
他以前教给别人的东西,在如今这生死关头,在无声中,化生成了救自己一命的钥匙。
“若是换了别人躺在这里,以吴先生的本事,一定能救回来。”少年站在旁边,声音低了些,用德语笃定说道。
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现在,轮到我们了,吴先生需要我们,来吧!”
诊室的门不由分说,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将外面所有焦灼的目光隔绝开来。
方才,少年堵在门口,用尽力气,将一群想挤进来的武师和乡民推了出去。
他伸开双臂,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们......现在不能进来!威斯考特要给手术器械和创口消毒!你们身上......有看不见的微生物,会......会让吴先生感染的!”
门外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挠着脑袋面面相觑。
“微生物?什么是微生物?”周泰眼角有点抽。
“消毒?用火烤吗?”苏黑虎迟疑着问道。
“我们就看看,不碰还不行吗?”旁边的七妹哀求起来。
少年不由分说,只是坚决的摇摇头:“不行!这是科学!请相信我们!”说完,他头也不回,落下门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响起挂锁的声音,一群人被这半大洋小子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时愕然,却又无可奈何。
苏黑虎叉着腰,嘟囔道:“什么态度......我们也是不放心啊......”但终究没人再去撞门。
大家纷纷落座,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与些许被“冒犯”的复杂情绪,在沉默的廊下弥漫开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难熬。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飞鸿和陈华顺最先坐不住,他们在门口一圈又一圈的踱步,脚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张晚棠捏着帕子,无力靠在哥哥张举人肩上,她怕别人说她哭得惹烦,只能红着眼眶,无声的不停抽噎。
张举人紧紧搂着妹妹,手掌紧紧扣在张晚棠细瘦的胳膊上,像是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所有人默不作声,目光全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吱呀一一
一声轻响,那扇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走出来的威斯考特医生仿佛换了一个人,他褪下了湿漉漉的西装,换上了一身白得晃眼的及膝长袍,脸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顾不得打量这副奇异的装扮,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急切询问起来。
“您可算出来了!”
“威先生!怎么样?!”
“吴先生他......还好吗?”
威斯考特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了凝重不减的神色:“我缝合了他腹腔内的出血点,异物也成功取出了,手术顺利。”
一听这话,所有人霎时间松了一口气。
“哎呀呀!那就好那就好!”
“吴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一定会没事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啊,准有好事情!”
此起彼伏的笑语从人群中响起,唯独黄麒英注意到,威斯考特的眉宇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变得更加沉郁。
“威先生。”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威斯考特深深叹了口气,他话锋一转,说道:“他失血实在太多了,如果无法及时补充到足够的血液,他......依然会因为器官衰竭而死。”
“要血?!”
这个词像一颗火星,先是令所有人一愣,转瞬就点燃了南粤武林群豪的义气!
“用我的!用我的!”
“抽我的!我血多!我身体壮!”
“我!我来!赞先生,借您八斩刀用用,我这就放血!”
周泰吼声如雷,转身就去找梁赞要刀,苏黑虎等人也纷纷挥胳膊撸袖子,场面一时群情激昂。
黄麒英坐在旁边,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武林同仁,重重叹出口气,摇摇头说:“没用的,别瞎忙活了,输血......不是这样的。”
众人顿时为之一滞,疑惑的扭头看向他:“黄师傅,你怎么知道?”
黄飞鸿接过父亲的话,沉声道:“我和我爹以前见过吴先生给人输血,确实不是这样的。”
说罢,他看向张晚棠,张晚棠也止住了抽噎,轻轻点了点头。
威斯考特适时走上前来,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道:“输血需要特殊的器械,将血液从捐献者体内抽取出来,再经过抗凝处理,才能输注到病人的血管里。”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输血的风险极大!每个人的血液虽然看上去都一样,但实际上大不相同......”
这句话把大伙说愣了,陈华顺走上一步,歪着头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血不都是红的吗?”
“血当然都是红的。”威斯考特解释道:“西方解剖学家很早就发现,不同人的血液混在一起,会发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凝集现象,形成致命的血栓,而且......概率不低。
所有人心中警铃大作,王隐林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他拄着达摩飞龙杖走上前来,沉沉问道:“那......能成功多少?”
威斯考特看着眼前顿失神采的众人,艰难说道:“成功率......恐怕不到四分之一,有很多人并非死于伤势,而是死在了输血之后...………”
基于时代的巨大局限,此时距离卡尔?兰德斯坦纳发现人类ABO血型系统的1901年,尚有半个多世纪。
在没有血型概念的当下,任何一场输血,都无异于是一场用生命为押筹的豪赌??是血型兼容的一线生机,还是致命血栓的十死无生,终究全凭天意。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顷刻间浇灭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廊下一片死寂,成功率居然还不到三成?这几乎是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沉默中,一个清晰而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女声蓦然响起:
“我来!”
所有人大吃一惊,目光瞬间聚焦向声音的来源。
是张晚棠。
她挣脱了哥哥的搀扶,来到众人面前。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威斯考特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柔弱不堪的姑娘:“这位东方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思,可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很认真!”
张晚棠骤然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知道风险!但是......当初我受伤的时候,就是吴先生......他亲手把自己的血输给我!救了我一命!”
“什么?!”
这一次,连少年都惊骇的脱口而出:“他......他用他自己的血......输给了你?!”
这在当时的医学观念里,无疑是极其大胆的冒险行为,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对于两个来自基督教国家的医生来说,更是一种近乎殉道的自我牺牲。
威斯考特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刻追问张晚棠:“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比如发热、寒战、黄疸或者......其他什么病症?”
张晚棠用力摇头:“没有!我很好!”她看向诊室的方向,眼泪再次涌出:“吴先生他......他为了我,做的太多了………………”
少年怔怔的看着张晚棠,又看向诊室,过了好久,才转过身去,用德语对威斯考特郑重说道:“我从未见过这种冒着自身巨大风险去拯救他人的行为......这简直就像是耶稣为世人赎罪......太高尚了......”
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他沉默了几秒,从他脸上两难的神色来看,他大概是在评估这极度危险的唯一希望。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小姐,你真的确定了吗?”他看向张晚棠,清晰吐出这句话。
“我确定!”张晚棠毫不犹豫,挽起袖子,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臂。
威斯考特不再犹豫,他转身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身刻着刻度,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这是柠檬酸钠,可以防止血液凝固。”他一边打开瓶子,一边解释道:“我会尽可能放轻动作,力求不让你难受。”
于是,一场简陋的输血,在分外凝重的气氛下,开始了。
威斯考特取出经过煮沸消毒的特制针头和橡胶管,和那个带刻度的玻璃瓶子组装在一起。
张晚棠不敢看那尖细的针头,把脸深深埋进哥哥张举人的怀里,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当针尖慢慢刺进她白皙皮肤下的静脉时,她明显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哼。
张举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心疼得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很快,红到近乎发黑的血液,顺着透明的橡胶管,缓缓流进那个玻璃瓶中。
那血液,是她生命的源泉,此刻正一点点被抽取,去滋养另一个垂危的生命。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而煎熬。
瓶子里的鲜血越来越多,张晚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苍白,就连嘴唇都渐渐失去了所有血色。
“可以了。”威斯考特看着量刻度,出声制止道:“小姐,你太瘦弱了,不能再抽了。”
“我还可以!”张晚棠猛地抬起头,她语气虚弱,却端得异常执拗:“他需要血!我没事!继续!”她甚至动了一下手臂,想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绝对不行!”看着仍在汩汩流淌的鲜血,威斯考特语气严厉起来,他伸出手去,毫不犹豫拔掉了针头,用棉球紧紧压住她的针眼。
“你的安全同样重要!600毫升已经是极限!再抽你会出事的!”
随着针头被拔走,张晚棠整个人垮了下来,软软瘫倒在椅子上,张举人急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糖水和红枣,小心翼翼的喂给她,声音哽咽:“傻妹子......傻妹子……………”
张晚棠无力的摇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威斯考特和少年。
他们正拿着那瓶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热血,再次匆匆进入诊室。
又一段漫长的等待。
当诊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吴桐被二人小心翼翼的抬了出来,安置回病床上。
他依旧昏迷不醒,然而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游离状态。
威斯考特疲惫地摘下口罩,对围上来的众人说道:“血输进去了......上帝保佑,目前一切平稳,没有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看了一眼床上脆弱的生命,轻声道:“他还很虚弱,能否度过这个夜晚,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上帝的旨意。”
听到这话,一直强撑着的张晚棠,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扑到床边。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吴桐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她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一点点温暖他。
滚烫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两人的肌肤相亲之处。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出来的,破碎滚烫,听得周围铁骨铮铮的汉子们都鼻尖发酸,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吴先生…………………………………感觉到了吗......”她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毫无生气的手背,泪水汹涌而出。
“我的血......是暖的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流到您心里去了没有?......它能不能......能不能替我暖一暖您?”
她深吸一口带着泪咸味的空气,将那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感激与痛楚,一字一句,刻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晚棠......来报恩了......”
“当初......是您剖开自己的血脉,把自己的热血,灌进我的身子里......”
“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哥的,让我们张家从此能抬起头来做人......”
“您总说......不能见死不救......”
“今天......今天我也把这一身血......都还给您………………”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的坚定:
“若不够.......您尽管拿去......都拿去……………”
“只要您能好好的……...把我这条命也拿去......晚棠也心甘情愿!”
她说不下去了,宛若杜鹃啼血,哀婉凄绝,沉甸甸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情话,可是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
这是献祭,是一个女子用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包括生命??所发出的最悲壮的祈愿。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