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六十七章·道器合
威斯考特的眼睛瞪大了,他一步跨到瘫软的卡鲁提身边,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
顾不上兰斯洛特刀子一样的目光,他一手用力掰开卡鲁提紧捂胸口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快得惊人,如同密集的鼓点,却又异常微弱,像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是低血糖!严重的低血糖反应!快!糖!任何糖分高的东西!”威斯考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旁边的矮几上。
在那上面,摆着一碟精致的甜点。
少年反应最快,快步扑向矮几,他端起碟子,看也不看上面那些价值不菲的甜点,直接将其端了过来。
“嚼!快嚼!咽下去!”少年半跪在卡鲁提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将甜点递到他的嘴边。
即便是这种时候,卡鲁提依然在躲,他目光满是惊恐,连连说着:“我......我不敢......这是主人的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少年顿时急了,他直接把甜点塞进卡鲁提的嘴里:“吃!我让你吃你就吃!”
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金发在灯光下晃动,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仿佛要将刚才被迫沦为帮凶的屈辱,全部转化为此刻救人的力量。
卡鲁提被甜?的点心糊了满嘴,那甜得令人发颤的味道,引得他哗啦啦落下一大片泪来。
威斯考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手指依旧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着原本狂乱的心跳,在甜食的作用下,一点点回落向正常......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卡鲁提粗重的喘息声。
啪嗒。
兰斯洛特?登特掸了弹指间夹着的雪茄,一小截长长的烟灰无声断裂,轻轻落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深陷在沙发里的高大身躯,第一次动了。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牢牢钉在卡鲁提脸上,又移向他臂膀上那个微不可察的针孔。
他目光里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掌控欲和冷酷的评估,而是被一种强烈的惊愕与......希望所取代!
他看到了什么?
那剧烈的颤抖、冰冷的汗水、濒死的苍白......这些症状是如此鲜明,如此真实!
这绝非什么拙劣的安慰剂,更不是巫医装神弄鬼的把戏,这是肉眼可见的神秘力量!
那个东方医生拿出的药品,居然真的有效!
想到这,兰斯洛特猛地站起身!
灯影摇晃,将他高大的身姿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舱房中央那片小小的区域。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卡鲁提,目光直接投去,如鹰隼般攫住威斯考特。
“日耳曼医生!”兰斯洛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请你立刻??去给我的儿子威廉用药!”
一个小时后。
吴桐在舱室里翻来覆去,他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强烈,索性离开沉闷的房间,去到甲板上透透气。
夜风习来,带着伶仃洋的咸腥与凉意,吹拂起吴桐的衣袂。
他凭栏远眺,昏黄的暮云之下,广州城的万家灯火正渐次亮起,勾勒出陆地模糊的轮廓。
那片温暖的灯火辉煌处,似乎有锣鼓欢声,响彻云霄。
反观近处,登特家族的趸船阵列静静停泊在锚地里,宛若一群蛰伏的巨兽,阴影幢幢,无声压迫着这片古老的海域。
这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中,略带疲惫。
威斯考特走到吴桐身边,同样倚靠在冰冷的船舷上。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涛声,在夜色中回荡。
“情况怎么样?”残阳倒映在吴桐的眼瞳里,折射出一片紫色的光晕。
“他睡下了。”威斯考特点点头,声音里泛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奇:“血糖......下降得非常显著,那两支药水......简直就是神迹。”
夜风吹起他的领巾,威斯考特转头看向吴桐,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船灯下,闪烁出复杂的光芒??有惊叹,有探究,也有一丝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吴先生,那究竟是什么?它颠覆了我对内分泌医学的认知!”他忍不住发问:“是某种特殊的胰腺提取物?还是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灵药?它的作用机理是......”
吴桐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灯火明媚的广州城,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理解威斯考特的激动,这反应放在任何一个第一次见识到胰岛素效用的医生身上,都再正常不过。
不能说。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牢牢扎在他心底。
胰岛素??这个二十世纪才会被提取命名的物质,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向十七世纪的人提前展示了未来。
他能想象到,届时威斯考特眼中,会燃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这背后可能是疯狂的追问,失控的研究,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掀起他无法预料的波澜。
历史的轨迹,容不得半点轻慢的亵渎。
他缓缓转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朦胧的银雾。
“威斯考特先生。”吴桐的声音里,有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有些名字,需要等世人完全准备好,才能被真正赋予意义。”
威斯考特眉头微蹙,显然还没完全放下追问,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吴桐轻轻笑了,目光扫过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您刚才也看到了,威廉的血糖正在回落,对于医生而言,这难道不比一个名字更重要吗?”
他顿了顿:“医学不该是陈列在书架上的名词,应该是能攥在手里的生机,等我们能让更多人摆脱这种病痛的折磨,再给它起个恰当的名字,也不算迟。
说到这里,他轻轻侧耳,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你听??”
夜风中,隐约传来广州城方向飘来的锣鼓声,混着隐约的欢呼,隔着海水,像被滤过一层纱,却依旧带着鲜活的暖意。
吴桐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眼底有威斯考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对历史的敬畏,有对当下的审慎,更有一丝属于医者的柔软。
“比起纠结于一个名字,或许我们更应该先看看,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病痛,等着被‘无名的良药'疗愈。”
这番话说得不动声色,可只有他知道,这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就在这时。
广州城的方向。
几道璀璨的光束腾空而起,点亮了深沉的夜幕。
嘭!嘭!嘭!
几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得天空姹紫嫣红,如同燃烧的巨大花朵。
赤红、金黄、翠绿、幽蓝......各色光芒交织变幻,瞬间点亮了半边天空,也将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烟花的轰鸣声,隔着遥远的海面传来,那喜庆的氛围,不禁令人心绪一振。
威斯考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景象吸引,暂时忘记了沉重,他湛蓝的眼睛里映满了璀璨的光彩:“上帝啊!这太美了!这是什么庆典?”
吴桐望着那片照亮黑暗的华彩,脸上的线条在明灭的光影中柔和了一瞬:“这是......端午节的烟花。”
“端午节?”威斯考特侧过头问道:“那是什么?听上去像是个很盛大的节日。”
吴桐点点头,声音里带上了怀念的暖意:“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一位两千多年前,以身殉国的诗人屈原????人们在这一天赛龙舟,包粽子,饮雄黄酒,祈求平安健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
“这也是一个民族的呼吸,威斯考特先生??即使在最沉重的时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会仰望星空,铭记来路,点燃希望。”
“自古以来,我们经历了无数至暗时刻,每一次我们都会用最绚烂的光辉,去对抗黑暗;用最宏大的仪式,去铭记那些值得守护的气节??这个民族,从来学不会低头。”
威斯考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东方民族在苦难中依然绽放的生命力与仪式感,与他所见的殖民掠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吴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威斯考特看向吴桐,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求知欲。
“你们的科学,你们的哲学,你们的节日,乃至你们整个民族......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一字一句的发问:“你们有如此精密的药理研究,又有如此浪漫的精神寄托,请原谅我实在无法理解......科学和神灵,该如何共存?”
吴桐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神秘:“在西方世界,科学与信仰常常对立,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二者并非水火不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浩瀚的星空:
“科学和探索,是形而下'的器,旨在解决实际问题;"
“哲学和信仰,是形而上”的道,阐述问题从何而来。”
见威斯考特满脸一知半解的样子,吴桐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就像这烟花,你知道它是火药配比和力学推动的产物,然而这些科学认知,丝毫不妨碍你为它的壮美而心潮澎湃,丝毫不影响你感受它所承载的千年祈愿。”
“知其然,是匠;知其所以然,是师;而知其为何然,近乎道矣。
吴桐最后一句话,是用纯粹的中文说的??毕竟,西方的语言,无法精准描摹东方的哲思。
“听上去像是禅理......”威斯考特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思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精研的解剖学和放血疗法,或许只是停留在“知其然”的层面;而吴桐展现出的思维和手段,指向了更深的“所以然”乃至“为何然”。
新的思潮荡涤在他的脑海中,这让他既感到渺小,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然而,这份关于科学与道,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宁静探讨,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威斯考特!吴先生!不好了!你们快去看看!”
金发少年像一阵旋风般冲上甲板,脸上血色尽褪,他大口喘着气,手指向船舱深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威廉......威廉他......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
吴桐和威斯考特脸上的所有表情一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震惊和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最坏预想??并发症爆发了?还是......发生了更可怕的意外?
烟花依旧在远处的夜空绚烂绽放,映照出两人飞快奔向船舱的焦急身影。
冲进大门,吴桐第一眼就看见,威廉正蜷缩在大床上,浑身止不住的痉挛。
威廉像条离水的鱼,身体不正常的向上挺动,喉咙深处挤出一下又一下尖锐而短促的吸气声,看上去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他的手紧紧抓着胸口,胖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冷汗如瀑般从额头滚落,在枕巾上漫开一大片油渍。
“疼......好疼.......透......透不过气……………”
威廉嘴唇翕动着,话语已经不成句子,吴桐和威斯考特看到,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尤其在嘴唇、耳垂和指甲床这些部位,最为明显。
威斯考特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按住威廉的颈侧,指尖下的脉搏快得吓人,却又异常微弱飘忽,几乎难以捕捉。
同时,他能感觉到威廉的皮肤冰冷湿滑,触手一片粘?的冷汗。
嘭一一
舱门被人重重推开了,兰斯洛特?登特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他几步跨到威廉的床边,双眼通红,脸上满是狰狞的心疼。
威斯考特正俯身检查威廉的情况,他语速极快,带着职业性的严峻:“严重的并发症!登特先生!他的心肺功能在急剧恶化!具体的......还需要诊断明确才能......”
“诊断?现在才诊断?!”兰斯洛特的怒吼打断了威斯考特,他一把揪住威斯考特的衣领,力道之大让对方一个趔趄。
“我付钱是让你来救他的!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分析那该死的并发症!”他咆哮着,震得威斯考特耳膜嗡嗡作响。
"?......??......”
这时,威廉吃力的睁开眼睛,他痛苦呻吟着,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父亲的怒火。
“咳咳咳????噗!”几口带着粉红泡沫的浓痰被他咬了出来,黏黏糊糊喷了满地。
兰斯洛特浑身一震,揪着威斯考特的手登时松开了。
他本能的弯下腰,用自己粗壮的手臂,环住威廉颤抖不止的身躯,而威廉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父亲胸前的衣襟,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爸爸………………………………是不是......要死了?”威廉的声音微弱,轻轻问向父亲。
这一幕,如同一把毒的匕首,狠狠刺进站在舱门阴影里的爱德华?登特眼中。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与父亲相似的蓝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哀。
他看着他那位骄横跋扈的兄长,在死亡面前竟也如此狼狈不堪,恐惧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看着他那位掌控一切的父亲,此刻却褪尽了凶悍,俨然成了一个绝望的可怜父亲,只能紧紧搂着濒死的儿子。
多么讽刺啊!
登特家族的“征服者”和“继承人”,在死神面前,与最低贱的蝼蚁,又有何分别?
这扭曲的温情,这迟来的恐惧,在爱德华看来,是对那句族语“Ego sum victoria”最辛辣的嘲笑。
“不!你不会死!听见没有!威廉?登特!我的儿子!你不会死!”兰斯洛特心如刀绞,他用力紧威廉的肩膀,这个不可一世的殖民者,此刻显得无比脆弱。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死死锁定了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沉静的吴桐。
所有的怒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统统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你!”兰斯洛特大吼起来,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暴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救他!马上!”
他咆哮着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如果他死了,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艘船!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沉进伶仃洋喂鱼!用你的尸体为他陪葬!”
舱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威斯考特和少年脸色煞白,爱德华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一幕,只有威廉痛苦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不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中心,吴桐却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的凝重和忧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唯一一个......能够和兰斯洛特?登特平等谈判的机会。
船舱内昏暗的光线,柔柔落在他的青衫上,勾勒出一条挺直的脊梁。
“兰斯洛特?登特先生。”
吴桐的目光坦然无畏,迎上对方狂暴的视线:
“在我施救之前,我需要得到你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