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六十六章·各不同
一刻钟后。
吴桐在一名印度侍者的引领下,从走廊间穿行而过。
和船上的其他侍者一样,这名侍者低眉顺眼,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又高效。
在绕过几道回廊之后,他们在一间舱室门前停下了。
“请进,先生。"
随着面无表情的侍者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整洁的客舱。
房间内饰堪称奢华,橡木镶板打磨得光可鉴人,黄铜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冷光,一张铺着亚麻床单的四柱床占据房间中央,四周用昂贵的法国呢绒帷幔装饰。
这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工业时代的装潢??奢侈、繁复,却毫无温度。
印度侍者侧身让开门口,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依旧低垂,声音平板无波:“祝您休息好,先生。”
说完,他便要如往常千百次那样,无声无息地退入走廊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吴桐却微微躬身,他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在这个环境中显得突兀的礼节。
紧接着,一句出乎侍者预料的话,闯进他的耳朵??那是一句带着孟加拉地区口音的正宗印度语:
“0000000.”(谢谢)
侍者离去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蓦然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东方人。
吴桐看到,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光斑在闪烁??是震惊,是茫然,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感动。
侍者原本麻木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无措,灯光落在他深色的脸庞上,照亮了他眼角边的细纹,映出了长期缺乏休息的疲惫。
“先……………吴先生....”半晌过后,侍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颤抖的沙哑。
吴桐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刚才那句问候再平常不过,毕竟......自己会读的印地语,也就那么寥寥几句。
侍者用力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他仓促向吴桐鞠了一躬,而这一次的幅度,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服务性的鞠躬都要大。
然后,他再也不敢去看吴桐,迅速转过身去,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动了门口厚重的丝绒门帘。
舱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吴桐仰面躺倒在大床上,椰子皂的清新味道涌进鼻腔,冲淡了那股缭绕不散的腐烂恶臭。
望着上方的帐顶,他重重叹出一口气。
就在方才,兰斯洛特接过那两支透明药水时,他清楚的看出,在对方那深陷的蓝眼睛里,毫无信任之色,只有评估猎物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威廉的病症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还请吴先生暂住我舰,待其稍安,自当礼送。”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吴桐听出,这分明是一句胁迫。
他必须留在舰上做人质,威廉稍有差池,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口,想必会再次顶住自己的心口。
眼下情况,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唯有顺势应下。
威斯考特和那少年也被“盛情”挽留,少年湛蓝的眼中满是不忿,却被威斯考特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吴桐走到舷窗边,推开厚重的玻璃。
夜色如墨,吞噬了伶仃洋,只有远处几艘趸船宛若沉默巨兽,亮着零星灯火。
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灌入,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胰岛素的效果他毫不怀疑,那是超越时代的利器,绝对能够立竿见影。
他唯一担忧的是,威廉那具被糖毒彻底蛀空的身体,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纵使有胰岛素这剂猛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吴桐清楚,胰岛素只能暂解燃眉之急,无法应付长期……………
溜达了两圈,他坐回床上,烦躁的扯过被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今夜,但愿平安。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
“谁呀?”吴桐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朗声说:“请进。”
房门打开,来人居然是方才引路的那位印度者。
此刻,他正端着纯银托盘,垂首站在门口。
吴桐看到,他换下了之前麻木不仁的表情,这次的他,脸上洋溢着一抹微笑。
托盘上放着几小碟精致的英式甜点,一壶锡兰红茶,还有一碗切好的新鲜水果。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花枝插在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那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散发出素净的光晕。
吴桐有些出乎意外,他下意识看了眼床头边的银铃??他记得,自己并未召唤侍者啊。
印度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笑着轻声说道:“吴先生,愿湿婆神赐福于您。”
吴桐的目光落在他合十的双手上,顿时明白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视仆役如草芥的殖民者堡垒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平等姿态,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谢谢你。”吴桐真诚道,也微微合十回礼:“谢谢你的好意,尤其是这朵花,很美。”
侍者抬起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毕恭毕敬的鞠躬下身,后退着迈步走出舱门。
看着侍者消失在门外,吴桐心中五味杂陈。
一丝微小的尊重,竟然能点亮一个人眼中如此强烈的光芒.......
另一边,那位印度侍者脚步轻快,他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脑海里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位东方老爷合十回礼的样子,还有那句真诚的“谢谢”。
他不一样,他和这艘舰船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方的所作所为,熨帖了他早已死寂的内心,他甚至忍不住,用家乡泰米尔纳德邦的土语,哼起了一首关于雨季和丰收的小调。
然而,这微小的欢愉如同朝露,顷刻之后,就被一声冰冷的命令蒸发殆尽。
“你!进来!”
这声命令从旁边一间装饰奢华的会客厅传来,舱门虚掩着,字句间透着殖民征服者独有的威压??显然来自这艘舰船的主人,兰斯洛特?登特。
印度侍者浑身一僵,小调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顿时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浑身有些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舱内气氛凝重,巨大的真皮沙发占据了中心位置。
兰斯洛特?登特,他像一尊石雕般深陷在主里,指间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烟雾缭绕中,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勾勒得更加冷硬。
次子爱德华?登特垂手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有些躲闪。
威斯考特和他那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伙伴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威斯考特则眉头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手里攥着那条领巾。
值得一提的是,他那条领巾上的污渍,此刻已经被洗净,恢复了原本璀璨的色彩。
“你叫什么名字?”兰斯洛特的声音不高。
“卡......卡鲁提,老爷。”侍者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
兰斯洛特眉梢微挑,他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个名字在泰米尔语中,意为“黑暗”。
他太熟悉这种名字背后的分量了,在印度那套僵化的种姓制度枷锁里,这分明是低种姓首陀罗的标记,甚至可能连首陀罗都算不上。
“卡鲁提。”兰斯洛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你在我的船上待了多久了?每月拿多少薪水?”
卡鲁提几乎把头埋进胸口,他小声报出了一个微薄到可怜的数字。
“家里还有什么人?”兰斯洛特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回老爷………………………………在马德拉斯乡下,还有父母,一个妹妹......”卡鲁提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他的心头。
兰斯洛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爱德华身上,吐出一口雪茄烟雾吩咐道:“爱德华,从下个月开始,这个人的薪水,翻倍。”
卡鲁提猛地抬起头,眼中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惊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拜起来:“老爷!使不得!求您开恩,收回成命吧!小人......小人不敢要!”
他太清楚这“恩赐”意味着什么了,在这艘船上,从来不存在无端的恩赐,任何上位者的施舍,往往都包裹着致命的代价。
兰斯洛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他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极其自然的抚上腰间。
西装一角被不动声色的掀开,在那里,别着那支刚刚装填好子弹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瞬间掐灭了卡鲁提所有的声音。
他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抑制不住的颤抖。
兰斯洛特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威斯考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沉声说道:
“日耳曼医生,看你的了。”
威斯考特的身体顿时绷紧,他当然明白兰斯洛特的意思??他打算用这个无辜的印度人,来为自己儿子试药,旨在测试那两支成分不明的神秘液体!
威斯考特料到了他不可能信任吴桐,但全然没想到,他居然枉顾人命到了如此残暴的地步。
希波克拉底誓言在脑海中轰鸣,与眼前避无可避的强权,产生激烈的碰撞。
自己如今也身在他的旗舰上,很难说自己是不是也和吴桐一样,沦为了他的人质。
他看向兰斯洛特,对方深陷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又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卡鲁提,那双充满绝望的褐色眼睛,深深刺痛了他。
旁边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豁然站起身,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指着兰斯洛特大吼:“你这是谋杀!我们不能……………”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威斯考特连忙喝止,一把将年轻气盛的同伴拉回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酷。
他避开少年愤怒的目光,也避开了卡鲁提哀求的眼神,僵硬的站起身,走向放在一旁的医疗箱。
打开箱盖的动作,沉重得像在推开地狱之门。
“上帝啊。”他默默叨念一句:“原谅我吧......”
爱德华?登特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父亲抚枪的动作,威斯考特眼中的挣扎,卡鲁提绝望的颤抖......这一切与十年前那顿血腥的午餐,何其相似!
他别过脸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毕竟,父亲的“律法”笼罩着整艘船,也笼罩着他的人生,反抗的念头只会在萌芽时,就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他只能看着,被迫让自己接受这一切。
威斯考特慢慢从箱子里取出注射器,抽出药瓶中的液体,他察觉到,这两支药凉得出奇,像刚从冰里挖出来似的。
排出针管里的空气,他走到瘫软在地的卡鲁提面前,蹲下身去,低声说道:“把手臂伸出来吧,拜托了。”
卡鲁提认命的闭上眼,伸出枯瘦的手臂,那臂上皮肤黝黑,青筋在皮下微微凸起,他全身筛糠般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
威斯考特用沾了苯酚稀释液的棉球,擦拭了几下注射部位,随后针头推入皮下,将药液一点一滴,注射进这个可怜人的体内。
所有人默默看着这一幕,直到威斯考特拔出针头,退到了一边。
他的金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在这一刻,他有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感受??自己的职业信仰,被染上了不可磨灭的污点。
卡鲁提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敢动,身体筛糠般哆嗦着,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死亡?还是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拉长到令人窒息,兰斯洛特眯着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印度侍者.......
突然??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卡鲁提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身体猛地一晃,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豆大的冷汗随即从他黝黑的额头,鬓角、鼻尖疯狂渗出,汇成小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怎么了?”少年惊叫起来,眼睛里的怒火被惊疑取代,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威斯考特一把按住肩膀。
威斯考特脸色铁青,他看到那印度侍者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成如同死鱼肚皮般的苍白。
“饿……………老爷……………......”卡鲁提呓语般说道,他的身体开始打晃,整个人似乎支持不住了。
“这是......低血糖!这药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