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四十七章·拨云手
威斯考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起身,围着尸体绕了两圈。
他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从郑阿四僵硬的尸身上缓缓刮过。
观察一阵后,他蹲下身子,左右翻看起来。
天气炎热,郑阿四的尸身已经有了一点腐烂,一些尸水渗了出来,盈集在尸体身子底下,随着翻动,发出些黏?的轻响。
围观人群看着那些拉丝的浆液,都不禁变了脸色。
威斯考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尸斑分布??那些暗紫色的斑块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与尸体被发现时的仰卧姿态完全吻合。
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几处尸斑边缘用力按压,皮肤下陷后,褪色缓慢,未能立刻恢复原状。
“尸斑指压褪色不完全,固定程度中等......”威斯考特低声自语,又轻轻活动了一下尸体的下颌和肘关节:“下颌关节僵硬,但尚可活动;肘关节强直明显......”
他松开手,尸体的牙关耷拉开,露出里面软绵绵的舌头。
那名少年捧着一个牛皮本,唰唰记录下威斯考特的话,而他这番天书一样的絮叨,除了吴桐之外,没一个人听得懂。
威斯考特抬起头,用清晰的中文,对堂上众人宣布:“根据尸斑的分布、固定程度以及尸僵的发展阶段,我判断这位先生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在昨天傍晚??也就是日落之后,具体时间范围,我认为是晚上7点到9点之间。”
“哼!”伍绍荣立刻发出一声嗤笑,满脸不屑:“这还用你说?他当众死在宝芝林门口,不知多少眼睛看见了!就是时三刻左右!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威斯考特没有理会伍绍荣的挑衅,他的注意力被尸体胸前一道巨大的“Y”字形切口吸引了。
这道切口开得十分粗糙,切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缝合的粗棉线针脚稀疏,深深勒进发白的皮肉里。
他知道,这是之前仵作验尸留下的痕迹。
“我需要打开这里。”威斯考特对臬台示意了一下,得到默许后,他拿起一把锋利的柳叶刀,精准挑断了那些棉线。
随着缝合线被拆除,那道巨大的创口豁然张开,露出了里面或暗红,或淤紫的内脏器官。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味道,裹挟着血腥气豁然涌出。
“呕??!”
七妹第一个忍不住,捂着嘴冲到公堂角落狂吐起来。
陈华顺脸色惨白,喉头滚动,拼命咽了几口唾沫,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黄飞鸿还算镇定,但脸色也是极其难看,眼神不敢直视那敞开的胸腔腹腔。
张举人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打摆子似的发抖。
堂外围观的百姓隔着老远,拔高脖子向里张望,发出阵阵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站得靠前的,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威斯考特神色专注,对四周投来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指了指暴露出来的脏器,对身旁早已跃跃欲试的少年说:“伙计,该你了。”
“早等着呢,约翰!”
少年湛蓝的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飞快的打开皮包,从里面一样一样,拿出不少小巧的玻璃制品。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小小的酒精灯,后面摆着几个不同规格的玻璃烧杯,最后则是一个带冷凝管的小型蒸馏装置。
当这些熟悉的器械一字排开,吴桐立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吴先生,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张举人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问吴桐。
“化学分析。”吴桐言简意赅。
“化学?那是何物啊?”张举人一脸茫然。
“呃……………你就看着吧。”吴桐知道难以解释,索性让他认真观看。
只见少年拿起镊子和手术刀,小心翼翼的翻开皮肉,先是从郑阿四的胃部,切取了一小块内容物,又分别在肝脏和肠壁上,切取了少量组织样本。
几块红乎乎的肉块放进烧杯,还挂着淋漓的黏糊血水。
“有水吗?”他侧过头,用中文问道。
一名机灵点的衙役立刻飞奔出去,不多时,就怀抱一个装满水的瓦罐跑了回来。
他接过罐子,慢慢往样品烧杯里倒了些水,然后点燃酒精灯开始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烧杯里浑浊的液体渐渐翻滚沸腾,散发出顶难闻的怪异气味。
“天老爷………………”陈华顺看着烧杯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糊状物,脸色由白转青:“这......这不就是在煮......煮人肉吗?呕......”
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随即又强自镇定,喃喃道:“这人油......居然是黄不拉几的,跟猪油鱼油都不一样......”
呕??七妹又吐了。
“先生......”黄飞鸿额头上的大筋突突直跳:“他这是在做什么?”
吴桐适时地低声解释:“加热是为了让样本中的蛋白质变性??就像鸡蛋煮熟,蛋清会凝固一样。”
“这样做,可以去除部分杂质干扰,便于后续提取目标物质。”他这几句解释,让黄麒英梁赞等医者略有所悟,但更多人听了,只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待烧杯冷却后,少年将上层的液体小心倒掉,只留下底部的沉淀物。
然后,他往烧杯的沉淀物里,加入了适量的医用酒精。
一边往下倒,他一边用玻璃棒充分搅拌。在振荡过后,放在旁边静置。
“他在做什么?”臬台大人也忍不住问。
“哦,我尊敬的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解释道:“鸦片中的主要毒性成分是吗啡。这种生物碱有个特性,它更容易溶解在乙醇这样的有机溶剂里,而不是水中。”
吴桐上前两步,补充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细节:“在北方,有些积年的老烟鬼,烟瘾发作又找不到烟枪时,就会将生鸦片泡在高粱酒里,直接喝下去。”
“据说,这样劲儿来得更快更猛,但也更伤身体。”
堂上不少人听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知道鸦片厉害的。
静置片刻后,烧杯内果然出现了分层:
上层是相对澄清、带着淡黄色的乙醇溶液??也就是【有机相】;
而下层是浑浊的沉淀??【水相和凝固的杂质】。
少年将上层的乙醇溶液,小心倾倒入另一个更小巧的干净烧杯里。
接着,他再次点燃酒精灯,开始加热这个小烧杯,蒸发掉里面的乙醇。
随着挥发,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
雾气冉冉蒸腾,在烧杯底部,渐渐留下了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深色残留物。
少年仔细观察着小烧杯底部的残留物,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威斯考特问道。
少年摇摇头,他指着烧杯底说:“残留物非常少,颜色是棕褐色的,质地稀薄,没有形成膏状或结晶。”
“约翰,这含量....太低了!”
“根据我之前学到的资料和实验数据,如果他真有烟瘾,残留物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湛蓝的眼睛里充满困惑:“这含量......简直像是......起码得有一个月没碰过像样的鸦片了!他是怎么熬下来的?这种程度的戒断反应,普通人早就......”
“这正是病理学需要解答的问题了。”威斯考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敞开的胸腔和腹腔:“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身体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斯考特拿起柳叶刀,开始了正式的解剖探查。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清晰的中文,详叙他的发现。
由浅入深,步步推进。
“皮肤极度干燥,失去弹性。”他用镊子夹起尸体手臂松弛的皮肤,松开后,皮肤皱褶缓慢平复,像被揉皱的羊皮纸。
“眼窝深陷,眼球干瘪,口腔和咽喉黏膜异常干燥,几乎没有唾液残留。”他放开撑起的眼皮,用棉签擦拭过口腔内部,拿出之后,棉签几乎是干的。
“血液浓稠,流动性差。”他用镊子轻轻拨动胸腔内的大血管,里面的血液呈现出粘稠的糖浆状。
“肝脏体积也缩小,边缘锐利,颜色深暗,质地偏硬。肾脏也呈现萎缩状态,表面皱缩。”
这一次,他直接深入到了腔内,眼前的器官几乎比正常尸体小了一圈。
“这是......”他低声说道,旁边的少年提笔唰唰记录:“长期营养不良,以及严重脱水的典型表现。”
此时,胸腔四敞大开,威斯考特的目光聚焦在心脏上。
他小心剪开心包膜,露出了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心外膜下可见散在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他指着心脏表面那些细小的暗红色斑点:“这提示,他可能存在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尤其是低钾血症。
说罢,他切开心室,检查心肌。
心脏肌肉是人体上最强劲的肌肉,吴桐莫名想起了在后世的时候,有回自己老爹炖肉,往里头搁了块牛心肉。
一斤牛肉炖完也就六两,结果那回,高压锅愣是压了两个小时,才勉强把那块牛心肉炖到能咬动。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块肉出锅之后,分量居然一点没小。
然而,此刻郑阿四的心脏,显得异常绵软。
“心肌颜色暗淡,质地松软,部分可见细微云雾状变性区域。”威斯考特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臬台:“这些改变,都与循环衰竭,心肌缺氧有关。”
桌台看着他满手尸血淋漓的样子,脸色早就白了,他也听不懂,只能忍着恶心,挥手示意他继续。
威斯考特看着心脏外周血管:“部分小血管呈现异常的痉挛状态,管腔狭窄;另一些区域则可见淤血扩张。”
“这表明,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吴桐适时接口:“他的身体试图自救,想要调节维持血压,但最终失败了。
“吴先生果然渊博。”威斯考特眼中闪动出赞赏之意。
“别急呀。”那少年停笔,用笔尖指了指尸体腹腔:“看这里。”
二人看向郑阿四的胃肠道,少年夺过手术刀,轻轻翻开胃囊。
胃壁内层,赫然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斑块和破损。
“这是剧烈反复呕吐,导致胃酸和胃内容物反复刺激,损伤黏膜的结果。”威斯考特喃喃道。
“没错。”少年抬手移向肠道:“肠壁变薄,黏膜炎症明显,部分区域黏膜层几乎完全剥脱!肠腔内主要是含有少量血丝的水样内容物。”
“剧烈的腹泻像把刀子,刮掉了肠道的保护层。”吴桐沉声说:“这样一来,体液和电解质进一步大量丢失,形成恶性循环……………”
这回,就连那个向来傲气的少年,也向吴桐投来赞许的视线。
至此,现场验尸基本可以盖棺定论。
“尊敬的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从同伴手里接过那个牛皮本子,微微躬身,朗声说出了最后的判断:
“虽然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活动性脓肿,但结合病理解剖来看,足以证明他有着漫长而严重的吸毒史,身体早已被彻底消耗一空。'
“而最关键的是。”他陡然加重了语气:“通过对人体组织的化学分析,可以毫无疑问的说,此人在死前,曾遭遇过非人的长期戒断,加之从前吸毒导致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从而引发电解质大量流失和多器官衰竭!”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只有他笃定的高喝,回荡四壁。
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揭示了郑阿四在生命最后阶段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达到顶点之时,公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亲兵满头大汗,不顾衙役阻拦,跌跌撞撞冲进公堂,几步窜上高台,来到臬台大人身边。
台大人本就面沉如水,被他这么一冲撞,脸色立马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刚要开口呵斥,结果那个亲兵俯身下来,贴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急促说了几句。
臬台大人原本阴郁的神色渐渐舒展,直到那亲兵挺身起来时,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尽是惊愕之色。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