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四十四章·双生阙
公堂肃杀,鸦雀无声。
广州按察使??臬台大人高踞主位,在他的官袍上,绣着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顶戴上的蓝宝石更是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南海县令孙明远侧坐下首,脸上堆着殷勤又卑微的笑,腰身微微前倾,像一张随时待命的弓。
一杯清茶晃晃悠悠,臬台大人眼皮都没擦,只轻轻推开杯盖呷了一口。
尽管目不下视,他心中却是雪亮得很。
这桩案子能惊动他这三品臬台亲临主审,原由无他,只因为此案处处透着反常。
那横死的郑阿四,看似是个无主烟民,可他牵连到的,可谓千丝万缕???
堂下一边,是盘根错节的粤海关行走伍秉鉴及其羽翼,群商纠结而来,怨气冲冲;
而另一边,是声望卓著的宝芝林掌柜吴桐,还有三元里百姓联名请愿,群情汹汹。
所以这案子??轻不得,重不得。
轻了,无法向这群富贾豪绅及背后势力交代;
重了,则可能惹了钦差,寒了民心,甚至动摇国策。
这其中的凶险与平衡,绝非小小南海县令孙明远所能驾驭。
臬台主管一省刑名按劾,是广州府最高的司法长官,如今他亲自前来坐堂,意图很明确,就是压制双方势力??此案已提升到省府层面,各方广大神通,都需克制收敛。
此等风波,他必须亲自坐镇,也必须试图在各方势力的高压夹缝中,寻找一个能暂时维持局面,不至于立刻引爆更大危机的平衡点,尽管这个平衡点极难找到。
他瞥了一眼旁边躬身立的孙明远,不经意说:“孙大人,坐吧。”
“不敢。”孙明远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臬台大人亲临,下官岂敢僭越?自然是大人主审,下官从旁侍奉,聆听教诲。”孙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臬台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刮过:“孙大人是林部堂慧眼擢拔的干才,怎好屈尊伺候本官?”
这话听上去是奉承抬举,实则绵里藏针。
孙明远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臬台大人言重了,官场规矩,尊卑有序,下官再蒙天恩,也万万不敢乱了体统,能侍奉大人左右,是下官的福分。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将“服从”二字刻在了额头上。
臬台嘴角终于扯开一丝满意的弧度,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懂事!坐吧。”
堂下左右,泾渭分明。
左侧,伍秉鉴一身暗紫团花绸袍,同样镶嵌蓝宝石的三品顶戴搁在手边小几上,悠然品着香茗,仿佛置身事外。
富商蒋崇礼挨座在旁,次一级,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丧子之痛与刻骨恨意。
西堤赵五爷、永花楼老鸨花月老四等一众烟花掌柜,如同众星拱月,簇拥着这权力与财富的中心。
右侧,张举人攥着连夜准备的诉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满细密的冷汗。
他昨晚临时抱佛脚,通宵做了功课,仓促间写好了状子,可写完之后,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他紧紧攥着状纸,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那怨毒的目光相接。
更远处,黄麒英、周泰、苏黑虎等武林豪杰齐聚一处,仿佛林立的刀戟。
再往后,公堂门外,是乌泱泱一片穿着粗布短褂的三元里乡亲,梁叔公被梁坤和梁赞小心搀扶着,手中仍捧着那份万民书。
公堂之上,一方【明镜高悬】的金字大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遍洒在每一张神色不同的脸上。
吴桐在狱卒引领下,步入这片风暴眼时,所有目光瞬间全部钉在他身上。
蒋崇礼一时难以自控,他喉头滚动,几乎要拍案而起,伍秉鉴见状,递出一只手,将他无声的按回了座位。
也就在这时,分立两厢的衙役们顿响水火棍,高亢齐呼,回荡在公堂上下。
“升??堂??!”
惊堂木炸响,声震四壁。
伍绍荣早已按捺不住,他起身来到公堂中央。
他也一袭青衫,锦衣华服,满面红光,好似即将登台的戏子。
伍绍荣往前几步,与吴桐相距不过咫尺,结果就是这么一站,让公堂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一桩奇事??
两人竟是一般高矮,连肩宽腰窄的尺寸,也分毫不差!
再看脸面,眉眼轮廓好似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就连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走势,全透着惊人的相似。
伍秉鉴眯起眼睛,眼神中泛起不可思议,他看着儿子和吴桐,纵使是作为父亲的他,也差点没能一眼辨出谁是谁。
可是,在这两副相似皮囊里裹着的气性,截然不同。
伍绍荣那身青衫看着素净,领口袖口却暗绣金丝流云,走动时流光一闪,透着锦衣玉食养出的骄矜;
他面皮白净,眼神像淬了油的火星,亮得灼人,带着一股子要把天下人都压一头的张扬。
他站在那里,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浑身翎羽都在叫嚣着自己的金贵。
反观吴桐,他的青布长衫不着修饰,只在胸襟前绣有两支腊梅,浑然一身超然气度。
他面色是常年炮制草药熏出的浅黄,眉宇开阔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争,也不退。
他宛若傲立风雪岿然不动的松柏,更像是一柄玉剑,温润之中,锋芒暗藏。
两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人,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冷月浸泉,再加上吴和伍这两个同音异字的姓氏,使得这公堂中央的对峙,平添了几分宿命般的诡谲。
堂下众人无不暗暗称奇,连高坐堂上的桌台大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七妹看着眼前这个和吴先生形貌雷同的人,突然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既视感??他不就是那天在擂台前,那个趾高气扬的阔少吗!
“臬台大人!孙大人!”伍绍荣目不斜视,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激愤:“在下伍绍荣,今日代天行道,状告宝芝林掌柜吴桐,庸医杀人,草菅人命!”
“其所配戒烟断瘾丸,毒杀烟民郑阿四,铁证如山!更兼其身为林大人亲点官办药房掌柜,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国法难彰!”
“故!恳请大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一番慷慨陈词,将“庸医杀人”、“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等字眼咬得极重,字字句句直指吴桐要害。
而“林大人亲点”更是化作一柄双刃剑,试图引火烧向吴桐身后的靠山。
张举人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辩驳:“大人容禀!郑阿四之死,绝非中毒!实乃......”
“哟????!”
一声尖利刺耳的嗤笑,硬生生截断张举人的话。
永花楼老鸨扭着水蛇腰,从伍秉鉴身后闪出半步,捏着绢帕的手指向张举人,脸上堆满刻薄的讥诮:
“张举人老爷,您这话说的,就跟您亲眼瞧见了似的!”
她一挥帕子,朝众人嚷嚷起来:“啧啧,昨儿晚上您还在我们永花楼天字雅间里‘叙旧情呢,怎么着,搂着自家妹子的时候,顺带把死人怎么断的气,也瞧明白了?”
这话恶毒至极,瞬间将张举人打在了耻辱柱上。
他脸色登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五爷岂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阴恻恻的接口:“何止啊!张老爷以前也是烟馆的常客,欠赵某的烟债,可是拿亲妹子抵的账呢!”
“一个连亲骨肉都发卖的败德之人,你说的话,跟放屁有什么两样?谁能信?谁敢信!”
“你!”陈华顺在堂下气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作势就要冲上去。
“顺哥!”黄飞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暴起的胳膊,少年眼神锐利如鹰,低喝道:“沉住气!他们要的,就是激怒我们!”
黄麒英回过头,赞许的看了儿子一眼,他发觉对面阵营里,伍秉鉴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
也就在这时,吴桐平静的踏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顿时将满堂污言秽语带来的混乱气息压了下去。
“臬台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个人私德,与本案何干?若论人品即可定罪,那这公堂之上,怕是要先审一审永花楼逼良为娼、赵五爷放贷盘剥之罪了!”
他目光扫过老鸨和赵五爷,两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吴桐随即转回臬台,拱手道:“既然原告控我用药杀人,那不妨先理清一个关键????死者郑阿四,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伍绍荣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他是谁?不过一个抽大烟抽死的烂人!与你毒杀他有何干系?”
“当然有干系。”吴桐立即回答:“【五专五双】乃林大人钦定铁律!其中【专册登记】一条明示??凡领取戒烟丸之烟民,必须详录姓名、籍贯、过往病史、烟龄深浅!此册乃官办药房存证根本,亦是追责溯源之凭据!”
他目光灼灼,逼视伍绍荣:“既然你要判我因药杀人,那也得让我清楚清楚,我究竟杀了谁,对吧?”
这一问,直指核心,还不动声色的,把“藐视林大人铁律”的大帽子反扣回去。
臬台大人眉头微蹙,看向孙明远。
孙明远心中暗骂吴桐刁钻,但不得不转头吩咐:“快去取登记名册来!”
师爷硬着头皮,捧上一本簿册,在孙明远的示意下,当庭展开诵读:“郑阿四,琼州府文昌县人氏,原澎湖水师兵卒,因欺压百姓,勒索商船,被革除军籍…………………………”
师爷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他额角见汗,读不下去了。
“接着念。”臬台大人手指轻叩桌子,吓得师爷浑身炸开个激灵。
没法子,他只得磕磕巴巴念出后文:“其人......投奔海盗张十五,在麾下............为胁从……………”
“海盗?!”
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海龙王】周泰这位水上豪杰猛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好哇!原来是个祸害百姓的海匪!这等腌胶泼才,死了倒干净!省得脏了老子的拳头!”
三元里这群靠海吃海的乡亲们更是群情激愤,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伍绍荣脸色骤变,蒋崇礼更是面沉如水。
他们万万没想到,吴桐竟从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方向入手,一招正打在了要害上!
“肃静!肃静!”县令孙明远赶忙大喊。
黄麒英与梁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向张举人使了个眼色。
张举人侧目看去,三人目光相接,他知道,这是二人在催促他乘胜追击。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合手说道:“臬台大人!孙大人!学生张举人有话禀告!”
臬台微微颔首:“讲。”
“学生以为。”张举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力:“原告控诉吴先生用药杀人,其根本在于,认定郑阿四是因为中毒暴毙。”
“然而!”他加重了语气:“此点是否确凿,尚存莫大疑问!”
“哦?”臬台挑眉,“你有何疑问?”
“人命关天,岂能草率定论?”张举人挺直腰板:“学生恳请臬台大人,传唤当日负责验尸的王仵作上堂!命其当庭详述验尸经过,呈报尸身确切状况!”
此言一出,正中伍绍荣一方要害,他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荒谬!”伍绍荣指着张举人,疾言厉色:“南海县衙的书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究系药误为致死之由!”
“官府定论,铁证如山!”说到这,伍绍荣声音更高了几分:“尔在此再三纠缠,分明是质疑官府法度,藐视朝廷威严!好大的胆子!”
他试图用“质疑官府”、“藐视朝廷”的大帽子压人,气势汹汹。
然而,张举人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迎着伍绍荣喷火的目光,抱拳向臬台和孙明远,深深一揖:
“圣人训:‘听其言而观其行。”他起身说道:“学生万不敢质疑官府法度!只知吴先生医术通神,绝非寻常医者可以比拟!”
此话一出,堂下百姓立刻喧哗起来,七嘴八舌的帮腔:
“就是就是!吴先生的医术,三元里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
“那些个仵作见的死人再多,能有吴先生救的活人多?”
“让他上堂辩一辩,不就清楚那人到底是咋死的了吗!”
“就是!辩一辩!让吴先生跟那仵作当堂理论!是非曲直,天日昭昭!”
这番群情汹涌的议论,虽然杂乱,全都清晰指向了一个核心诉求??要求当庭对质,辨明死因!
老鸨和赵五爷闻言,眼中霎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们深知吴桐的本事,若真让那仵作上堂,被吴桐抓住破绽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蒋崇礼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目光看向身旁的伍大人。
唯有伍秉鉴,依旧端坐如山。
他垂着眼睑,仿佛在欣赏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对堂上的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尽是泰然神色。
臬台大人沉吟片刻,张举人的提议合情合理,且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证据层面????这正符合他“查清真相、平衡各方”的初衷。
他转向孙明远,沉声令道:“孙大人,不妨依其所请,传王仵作上堂,详述验尸经过,并接受双方质询。”
“臬台大人......”孙明远额头登时渗出冷汗,他脸色有些发白,显得非常为难:“这......验尸报告已有定论,再传仵作,是否………………”
“嗯?”不等他说完,臬台大人眯起眼睛:“孙大人,如今本官亲自坐堂审案,你如此闪烁其词,百般推……………”
臬台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莫非,那份验尸报告,本身就有经不起推敲之处?”
“岂能!岂敢!”孙明远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合手躬身,几乎揖到地上。
“既无此意,那便速速传唤!”臬台大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传那名王仵作上堂!”
“是!是!下官遵命!”孙明远飞快起身,对堂下衙役喝道:“快去!快去传他上堂!快!”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堂下,梁坤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丝笑意,心中暗喜:“好!成了!只要老王上来,被吴先生当面一盘问,看他怎么圆谎!”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
黄麒英却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死死盯住伍秉鉴,只见那老狐狸仍在气定神闲的品茶,面上不见有丝毫波澜。
黄麒英的心莫名一沉??这王仵作,怕是来不了了!
吴桐也注意到了伍秉鉴,他垂眸扫去,视线在伍氏父子的从容神色上快速掠过,心中立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面容依旧平静如水,静待着衙役的回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堂入口。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方才奉命去传唤仵作的衙役冲进大门,独自一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仓皇。
桌台大人眉头轻皱:“怎只有你一人?王仵作呢?”
那衙役三两步窜上大堂,噗通跪倒在地:“禀......禀臬台大人!禀县尊大人!小的......小的没找到他!”
“没找到?”臬台大人闻言一怔。
衙役头埋得更低:“小的先去了殓房,没见人,又赶去漏泽园,结果......他家大门四敞,邻居说......一大早就看见他家人哭哭啼啼,跑去衙门报案了!”
“报案?报什么案?”臬台大人追问。
衙役咽了口唾沫,艰难吐出几个字:“报......报人口失踪!那王仵作......他......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