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章·终饮鸩
漏泽园旁的小屋,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映出幢幢鬼影。
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尸臭与霉烂的阴冷气息,此刻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仵作老王瘫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在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只釉色温润的白瓷酒盅。
此刻,那小小的杯盏,却仿佛重有千斤,压得他手腕不停哆嗦。
在老王面前几步开外,油灯光晕戛然而止,在那浓重的阴影里,一个头戴宽檐斗笠的人影,犹如鬼魅般矗立着。
他像一缕挥散不去的黑烟,斗笠边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
虽然看不见那双眼睛,但老王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两把了冰的刀子,正死死在自己身上,刮骨剔髓。
“............"
老王的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极致的恐惧下,他连声音都变了调:“小的......小的也是有办法啊!?办法啊!”
说着,他涕泪横流,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那广东十虎!梁坤!还有黄麒英!他们两个半夜寻上门来,我......我唔讲,当场就要死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喊:“求伍爷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吧!我上有八十老母……………”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哭诉,那斗笠下的阴影,纹丝不动。
半晌,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鼻音,如同毒蛇吐信,打破了死寂。
“哼。”
这声轻响,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老王最后一点求饶的侥幸。
斗笠客动了。
他无声无息向前挪了一小步,依旧停留在光与暗的交界。
浓重的海腥味袭来,一只大手从黑袖底下缓缓抬起,拎出一个同样釉色温润的白瓷酒壶。
哗??
清冽的酒液倾倒而下,从壶口化成一条水线,精准斟进了老王手中那几乎端不稳的酒盅里。
酒液满溢,沿着杯壁淌下,沾湿了老王枯槁的手指,冰凉刺骨。
“规矩,就是规矩。”
斗笠客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辩驳的冰冷:“伍爷的银子,你收了。”
“收了银子,就得守口如瓶。”那声音顿了顿,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凌迟老王的心防:“你倒好,口风不紧,舌头太长。”
老王浑身剧震,捧着酒盅的手猛地一抖!
当啷!
那温润的白瓷酒盅脱手而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立时四分五裂。
酒泼了一地,化成一滩迅速变深的水渍,同时弥漫出一股草本植物特有的诡异苦味。
老王绝望的哀嚎一声,整个人完全瘫软下去。
然而,斗笠客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攥住老王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啊!”老王痛呼一声,被强行从地上半提起来。
斗笠客探手入怀,竟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酒盅,稳稳放在了老王的手里。
那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伍爷给过你机会。”斗笠客的声音贴着老王的耳朵响起,冰冷的气息喷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酒壶倾倒,再次倒下。
老王看着掌心里这第二杯酒,眼神彻底涣散。
他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甚至就连他会失手打碎杯子这种小事,都算计到了。
他是来替自己“体面”的,所以今天这杯酒,他避无可避。
“不……………………………”他徒劳的摇头,整张脸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变得扭曲不堪:“我娘......她瞎了眼,就我一个儿,伍爷开恩......求求………………”
“你娘?”斗笠客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度”。
“伍爷心善。”他微微俯身,斗笠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住老王惨无人色的脸:“你且安心上路吧,伍爷保证过,会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让你老娘......舒舒服服的闭眼。”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像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老王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这哪里是保证?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他老娘也成了人质,他若不死,老娘的下场......他不敢想!
最后一丝挣扎和抵抗,在这句看似仁慈的“保证”下,被彻底打了个粉碎。
老王的眼神灰败下去,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仿佛看到了那具由自己亲手验查过的烟鬼尸首??干瘪、枯槁、眼窝深陷......而自己,马上也要变成那样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入杯中,无声无息。
在那只冰冷手掌的绝对掌控下,在那句宛若附骨疽的“保证”中,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嘴唇颤抖着,微微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怀抱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决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斗笠客转过身去,兀自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颓然倒地的闷响。
门外,几名身穿黑衣的殓工,早已静待多时。
“处理干净。”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透过高窗的铁栏,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影。
吴桐盘膝而坐,一夜未眠。
昨夜芸娘那枯槁的面容,绝望的眼神,破碎的控诉,以及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定论,始终在脑海中反复琢磨盘桓。
一幕幕,一场场,穿针走线般,徐徐勾勒出那晚花艇之上,隐藏在苏绣屏风后的血腥真相.......
而赵振彪和陈牢头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诫,音犹在耳:
“先生!三位大人钧谕在此,您此刻脱身,名正言顺!何必留在这腌?之地受审?公堂之上,吏笔如刀,凶险万分啊!”
吴桐当时只是微微一笑,他面对着代表三位擎天大员的赵振彪,拱手道:“赵千总,烦请转告林大人,邓制台、关军门,列位大人的好意,吴某心领了。”
“然,如今禁烟之势刻不容缓,在下不才,愿做一颗火星,助林大人点燃这滔天大火!纵焚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所以,为成大事,还请诸位大人不要声张,吴某自会打点一切。”
他语气平静,却带有干钧之力,不容置喙。
不等赵振彪回应,他旋即转向陈牢头,深深一揖:“今夜盛情,吴某铭记于心??拜托您,送客吧。”
陈牢头无奈,只得红着眼圈,引着一步三回头的赵振彪离去。
眼下空荡的囚室里,只剩下吴桐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沉思。
两名狱卒手捧沉重的木枷和镣铐,站在牢门外,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为难。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凑上来低声道:“吴......吴先生,上庭的时辰......到了。”
见吴桐转过身来,另一个狱卒举了举手里的束具,小声说:“按规矩,上公堂的犯人,都得戴这个......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您……………您多包涵……………”
他话未说完,二人额上已见冷汗。
他们如何不知眼前这位爷的分量?昨夜督标营亲兵如狼似虎闯入牢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丢你老母!眼生?屎窟度啊?!”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陈牢头旋风般冲了过来,劈手夺下那枷锁。
他怒目圆睁,指着二人鼻子破口大骂:“边个畀你?胆?敢同吴先生上枷锁?!滚!即刻同我死开!”
(你他妈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给吴先生上枷锁?!滚!立刻给我滚开!)
“陈牢头。”吴桐温声开口,及时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目光平和看向那两个手足无措的狱卒:“他们也是职责所在,公事公办,莫要为难他们。”
陈牢头看着吴桐坦然的样子,眼圈立马又红了。
“吴先生………………………...您这是何苦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难以自控的发颤:“我老陈……………老陈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您挡下这些腌攒事!”
吴桐摇摇头,对这位耿直的牢头,郑重的拱手欠身:
“陈牢头言重了,昨夜款待,今日回护,已是助我良多,吴某感激不尽。”
陈牢头慌忙扶住他,声音哽咽着说:“先生折煞小人了!您.......您吉人自有天相!我老陈等您好消息,您一出来,我在得月楼给您摆酒压惊!”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眼中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吴桐含笑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转过身,在两名狱卒的带领下,迈步走出囚室。
两侧牢房里,那些昨日还看热闹的囚犯们,此刻纷纷扒着栅栏,七嘴八舌地喊道:
“吴先生!保重啊!”
“吴先生,老天爷开眼,您一定没事的!”
“先生!多保重!”
声音里尽是真诚的祝福和敬畏,吴桐微微颔首,从容走过幽暗的甬道,步伐沉稳,青衫磊落。
囚室门口,陈牢头目送着吴桐的背影,看他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吴桐待了一夜的囚室??他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在一侧的灰墙上,竟用炭笔题着一首诗文:
【孽海浮沉压铁关,孤鸿愁望暗云天。】
【取经路上多魑魅,封神榜前少善缘。】
【捐躯去,赴狂澜,孤灯一点照世寒。】
【但破凌霄台上阙,不正乾坤心不甘。】
笔笔铿锵,字字遒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扑面而来,狠狠撞在陈牢头的心口上......
县衙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议论声此起彼伏,犹如滚动的潮水。
当吴桐在狱卒引领下,出现在通往公堂的石阶上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先生!”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黄飞鸿和陈华顺不顾衙役的阻拦,飞快冲开人墙,扑了过来。
陈华顺凑上前,急得上下其手,在吴桐身上一阵摸索拍打。
他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先生!他们没打您吧?没动刑吧?伤着哪儿没有?您说话啊!”
黄飞鸿紧紧抓住吴桐的衣袖,这个向来钢筋铁骨的少年郎,在看到吴桐出现的那一刻,眼眶也止不住变得通红。
“莫慌,我没事。”吴桐笑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华顺紧绷的肩头,又抚了抚黄飞鸿的发顶。
“班头衙役都很客气,未曾为难于我。”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焦急的脸庞,柔声宽慰道。
“呜呜......”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传来,只见一向泼辣刚强的七妹,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她挤到前面,豆大的泪珠从两颊滚滚落下:“先生…………………………您要是......可怎么办啊!宝芝林不能没有您啊!”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果敢,在真正见到吴桐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吴桐看着这个视自己如兄如父的姑娘,眼神更加柔和:“傻丫头,莫哭,先生这不没事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所有人呼啦啦向两侧闪去,自觉分开一条道路。
黄麒英步履沉稳的走来,在他身后,赫然跟着一群气势迫人的人物。
广州十三行洋商买办李飞,【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他们都来了。
“吴先生。”性情暴烈的周泰隔着老远就大喊:“我们来助你!”
吴桐抬手谢过诸位武人,他看向李飞,问道:“您怎么也来了?”
李飞摆摆手,笑着说:“昨日我处来了两个德国年轻人,其中有位是学医出身,本想找你探讨解剖学。”
“无奈呀。”他耸耸肩膀:“不巧你被事由缠身,我只得来此,见证你如何金蝉脱壳。”
一番话说得轻松至极,而吴桐反而没笑出来,他似乎发现了李飞话中的华点,眼神蓦然一亮。
“德国来的客人?解剖学?有意思......”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
在这些豪杰身后,还跟来了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女老幼。
人群乌泱泱的,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向着公堂门口隆隆涌来。
吴桐霎时间呆住了,为首的老人,不正是三元里的大家长????梁叔公吗!
在梁叔公一左一右,赫然是【铁桥三】梁坤和佛山先生梁赞两位同宗巨子!
梁坤面容沉毅,臂膀如山,小心承托住本家族叔公的臂膀;
梁赞则神情凝重,目光如电,俯身搀扶在另一侧。
梁叔公步履蹒跚,在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轴。
那卷轴展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迹深浅的名字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一份连夜赶制的万民书!
“阿桐!阿桐啊!”
梁叔公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却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喧嚣。
“三元里的乡亲们,能来的全都在来了!”他捧起手中的卷轴:“这份万民书,是三元里全村老少,按的手印,签的姓名!你是好人!老天爷睁眼看着呢!”
人群聚拢在吴桐身边,他们中有曾受过吴桐救治的伤病者,有曾在宝芝林赊药度日的穷苦人,也有曾目睹过吴桐在三元里行医问诊的街坊………………
“青天大老爷!要明察秋毫啊!”
“您是活菩萨!您不能有事啊!”
“吴先生,我们给您作证!您是好人!”
七嘴八舌的呼喊,带着最朴素的信任和期盼,汇聚成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
黄麒英走到吴桐面前,他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沉声道:“吴先生,黄某与诸位同道,还有这满城的街坊父老,今日皆在此处!公道自在人心!”
吴桐看向那被梁坤梁赞搀扶着的、白发苍苍的梁叔公;
又看向老人手中那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万民书;
再看向那一张张三元里乡亲们殷切坚定的脸庞......
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心头也被一股澎湃热流狠狠击中!
他用力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宝芝林大伙,对着梁叔公,对着梁坤梁赞,对着所有三元里的父老乡亲,对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万民书??深深一揖。
“吴桐在此,谢过诸位高义!谢过父老乡亲!”
直起身,他转过身去,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为他汇聚的人间正气。
待转过头来,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敛去,重新变得深邃凛冽。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前方那道堂阔宇深的公堂。
门内,是无数人为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是南海县衙的惊堂木,是决定生死的公堂;
门外,是无数颗为他悬起的心,是等待燎原的星火,是支撑他“不正乾坤心不甘”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