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九十八章·月落
时间匆匆,犹如白驹过隙。
栖霞山枫叶如火,漫山层林尽染,而那轮遍洒慈光的明月,终落归尘。
这一次,不止是皇城大内,整座应天城都飘满了白幡。
天色尚黑,鸡鸣寺响起早钟,钟声悠悠撞破薄雾,朱雀桥头卖炊饼的老汉正卸下红幌子,换上三尺白麻;
长干里酒肆的旗杆缠满白绸,掌柜的将窖藏十年的女儿红全泼在青石板上,马娘娘当年亲赐的【义商】匾额还悬在堂前;
三山门外,扛着锄头的农人们头裹白巾,这是给至亲戴孝的规矩;
他们跪在官道旁,把连夜扎的纸轿马堆成小山,纸马额间点着朱砂??洪武八年马皇后省亲凤阳,就是乘的这般朱额白马;
最奇是通济门城墙根下,十几个乞儿洗净了脸,齐齐捧着豁口陶碗,碗里盛着清水供的野菊花。
头年寒冬马皇后巡城,曾发下懿旨,给全城每个乞儿提供了整整一冬吃食。
秦淮画舫全都系了素绸,歌女们垂着泪,坐在船头怀抱琵琶,齐唱《蓼莪》。
当第一声哀乐从皇城传来,满城静得能听见孝陵传来的阵阵松涛。
突然有人撞响了府学门前的登闻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七十二坊的鼓声最终汇成震天闷雷。
国子监生们捧着儒家书卷跪在成贤街,书页间夹着从大报恩寺求来的往生符。
而朝中各级官员更是自发披麻戴孝,长跪在承天门外,用祭祀自家亡故父母的同等礼制,来为马皇后送行。
家家户户都不点灯,迷蒙的天光下,守城士卒竟忽然看见星河漫天流转????那是万千盏孔明灯,从全城寻常百姓家冉冉升起!
灯影在天际汇成银河,光轨掠过栖霞山巅时,恍惚映出个身穿布衣的妇人轮廓,她淡淡笑着,宽袖里乘着风,一路往北斗七星方向去了………………
这位青史留名的一代贤后,驾鹤西去。
应天城外三十里,吴桐站在一株杏树下,他面向应天城的方向,俯身一拜。
长风卷着纸灰掠过杏林,似乎又闻到了撷芳殿药圃里飘来的药香。
往事如烟,吴桐回忆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恍如大梦一场。
从成为大明太医开始,马皇后一直是他最大的倚靠,不论是起初力排众议采纳他的治疗方案,还是最终安排他逃出生天,无处不有马皇后的恩泽。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当前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7:50,结束在即】
吴桐深吸了一口气,他阖上眼去,享受着洪武天下的最后一段时光。
几多感慨,几多遗憾,此刻皆成泡影,尽化过眼云烟。
这段犹有尽头的旅程,今天,他走完了。
就在他出神时,旁边的官道上过来一位老农,他头裹白麻,往应天城的方向匆匆赶去。
当他来到吴桐身侧时,打起招呼道:“刘郎中,您在这里呀!”
吴桐自从那日按照伍长的指引,逃难来到这个村子后,便隐姓埋名,化名“刘几”,并称自己是个游走村野的郎中。
就这样,他顺理成章在村子里住了下来,又在村民们的帮助下,他在半山腰搭了个窝棚,就背靠这片杏林。
日常的时候,他会去周围采些草药,也会给村子里的人瞧病,而随着日积月累,自己居然积少成多,靠着给寻常百姓治些头疼脑热跑肚腹痛的小病,攒出来不少生命。
每当有痊愈者谢上门来,想要给他些银钱的时候,他都会婉言拒绝,并表示:“你们的诊金我早就收过了。”
“刘郎中啊。”这时,老农凑上前来,递过一块雪白的麻布:“今天皇后娘娘大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城去啊?”
听到这话,吴桐喉头不由一阵哽咽,他把麻布推还给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老丈。”吴桐眼神中闪烁着光亮:“这几个月来,承蒙乡亲们照顾,我无以为报,索性告知您个消息吧。”
这话一出,老农心里顿时生出好奇,他凑上前问道:“不知刘郎中所说的消息是......”
“我记得老丈您是卖菜的。”吴桐看着眼前的老者,笑着说道:“日后您去应天市坊出摊时,若有人购买了一两银子以上的菜蔬,您便可告诉他??在城中的某口枯井里,埋藏着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留下的天书。”
需要这般大量蔬菜的人家,必然是高门大户,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
而借助刘伯温的名号,更能令那群淮西勋贵胆寒,也更容易引来洪武大帝的重视??毕竟,刘伯温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就连朱元璋这样百世难出的豪杰,都对他捉摸不透。
以亡者之名,行真我之事。
这是我离开前,送给你们最后的挽歌。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老农一知半解地听完,尽管他没能听懂此中深意,但冥冥之中,他依然能感觉到吴桐交代的话十分重要。
辞别吴桐后,老农念念叨叨地往前走着,待走到路口,他不经意间回头望去,却发现吴桐消失在了杏林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云来往,四季轮回……………
九年后,洪武二十四年,太子朱标奉命巡抚陕西,考察迁都事宜。
长途奔波后,他因操劳过度,身染风寒一病不起,回京之后病情加剧恶化,薨于次年初夏。
太子逝世后的第二年,洪武二十六年,洪武四大案中的【蓝玉案】掀起了血腥的风暴。
这场浩劫席卷了整个朝堂,朱元璋以谋反罪名诛杀凉国公蓝玉,此案牵涉达数万人之巨,彻底清洗了淮西勋贵集团的同时,也为靖难之役的失衡埋下伏笔。
权力清洗的屠刀,终成王朝的致命裂痕,朱元璋本人于洪武三十一年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一岁。
王朝的后继之君落在了建文帝朱允?的身上,他上位之后激进削藩,随着燕王朱棣一句:“传檄天下!奉天靖难!”的疾呼,靖难之役轰轰烈烈的拉开帷幕。
理想主义者的铁腕,反噬为叔侄相残的烽火,四年血战攻陷南京,建文帝失踪,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永乐大帝将都城从南京北迁,以“天子守国门”震慑蒙古,修筑紫禁城与长城,重构帝国战略重心。
用砖石铸就的野心,将王朝命运押于塞北风沙。
而那个昔年在云南群山间俯瞰水文的孩子,已然成为了七次远航西洋的领袖,郑和率领的庞大船队规模空前,宣扬国威的同时,打通了璀璨的海上丝绸之路。
巨帆驰骋海疆,扬起盛世的泡影,永乐大帝本人五次亲征漠北,大大削弱蒙古势力,同时敕修《永乐大典》,以武功文治标榜“永乐盛世”。
铁骑与笔墨共舞,却难掩盛世之下隐现的国库空虚。
永乐之后,皇位落在了那个药圃里的小胖子??明仁宗朱高炽的身上,年号洪熙。
这位怀柔帝王一改父辈的霸道作风,他大力推行息兵养民政策,暂停北伐,劝课农桑,主张与民休息,然而内北方卫所之举,为土木堡之变埋下隐患。
仁宣之治的短暂温柔,难抵历史洪流的惯性,大明收缩的边疆,渐渐成为了蒙古铁骑的驰道。
这位帝王的统治只有昙花一现的十个月,他的后人明宣宗朱瞻基刚刚登基继位,汉王朱高煦便随即叛乱起兵。
内忧未平,外患萌生,帝国的荣光在消耗中渐次黯淡。
从洪武的腥风血雨到仁宣的短暂安宁,明初四十载如同铁与血的熔炉:朱元璋的集权屠刀斩断了王朝的军事脊梁,朱棣的雄图伟业透支了帝国的元气,而仁宣二帝的休与战,最后还是未能彻底根治边防痼疾………………
每一次抉择都在为后世埋雷,每一场盛世皆成为镜花水月。
历史的车轮滚滚不停,终将碾过所有侥幸。
故事的尾声,发生在四十三年后的宣德二年。
广州府,仁安街。
一家不大的茶摊前观者如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桌后,笑吟吟接过老妻递来的热茶。
他打着手语,向垂垂老矣的妻子说谢谢,同时表示今晚自己想吃灌汤包,结果挨了当头一个爆栗。
人群爆发哄笑,其中一些眼尖的观众发现,这名老妇人喉咙间有一道红疤,显然这就是致哑的原因,而她的右手也有些残疾,缺了食指中指这两根指头。
老头揉揉脑袋,他轻咳一声,惊堂木啪的一拍,力道之大犹如军营擂鼓,半条仁安街都能听见。
围观者顿时噤声,只见老者眯起眼睛,煞有介事说起书来:
“你们一定都听过,关于他的故事。”
“有人说,他帮皇上治好了心病,封了太医院判,从此留在了皇宫;也有人说,那个当官的,根本不是他,真正的他早就死在了进京路上;还有人说,太医院大火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只不过是说书人杜撰的一个郎中。”
“但老朽今天要讲的故事,你们一定没有听过......”
惊堂木余韵未散,长街尽头忽起骚动。
几个青衫书生捧着诗卷跑过,撞翻了茶摊边的竹凳。
“金粟先生游学至穗城啦!”
满街墨香混着荔枝甜味涌来,蓝朔抬起眼,见无数书生组成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长街。
人群中央,白衣青年执纨扇款步而来??他正是景泰十才子之一的王贞庆。
而对于老人来说,他还有另一个更加刻骨铭心的身份。
怀庆公主朱福宁的儿子。
“晚生王贞庆,见过南老先生。”青年长揖及地,袖口露出的滚龙纹暗示了他皇家血脉的身份。
蓝朔楼抬起苍老的眼眸,握惊堂木的手不由一颤,旧年暮春时节的气息蓦然漫上喉头。
遥想那日鹿鸣坡上,他听得真切,怀庆公主眼含热泪对吴桐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未尽之言随泪滴砸在时光这条长河上,溅起的水花凉了四十三载春秋。
“令堂......”蓝朔楼微梗着嗓音,他迟疑着问:“可还康健?”
“母亲去岁孟秋了。”说到这里,王贞庆的眼神中闪过悲痛。
啪!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年老的春桃满脸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故主的儿子,大颗大颗老泪顺着皱纹滑下。
竹棚漏下的光斑在蓝朔楼白发间跳动,看着老者眼中的悲戚,王贞庆合手轻声道:“母亲临终前,一直在笑着念叨,说自己要去找他了。”
“母亲康健时,曾多次对我言及您,称那人此前,与您有过一番肝胆相照的情谊,也是那人安排您避难至此,才躲过了洪武年的大清洗。”
他顿了顿,转而言辞恳切地问道:“晚生只是好奇,斗胆请教南先生,那人......和母亲究竟有何过往?居然让母亲惦念了一生。”
蓝朔楼闻言不语,他只是敲响惊堂木,惊来满座听客的目光。
“公子何不坐下,且听老朽娓娓道来?”
夕阳的暖光斜照茶幌,将【南氏说书】的招牌染成橙红。
人群外的珠江开始涨潮,滚滚涛声里,惊堂木再次拍案:
“只说那太医遁出皇城,怀中除了三本诊案,还藏着块青玉???”
王贞庆执扇落座,他看着眼前岁月忽晚,梨花满头的蓝朔楼,倏忽间发觉,老人此刻的目光中,不知何时平添了些豪然的风采。
江风徐来,穿街而过,吹散了后半段未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