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九十七章·命定
五月己酉朔。
皇城上下遍盖霜雪,悲声冲天。
承天门前白幡垂落如云,皇城大内的十万宫灯尽裹素纱,就连檐角梁柱都缠上了白麻。
皇城九重门次第洞开,丹墀两侧跪满朝臣。
所有官员的朝服外罩白绢,乌纱帽翅上悬着三寸麻络,远远望去,如同在皇城根下铺开的一卷墨色山水,却在留白处点点哀色。
尚宝监新换的素锦地衣从谨身殿一路铺到东宫,湿漉漉的青砖缝里,每隔五步插着一支未燃的白烛??这是洪武皇帝亲自定的规矩,嫡长孙未满十岁而天,不得举火。
奉天殿内,铜壶滴漏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朱元璋独自枯坐在蟠龙须弥座上,膝头横着朱雄英坠马前最后还护在怀中的《鱼鳞图册》。
夹杂着细雨的料峭寒风吹进殿来,二十四盏长明灯齐齐晃动。
此刻,苍老的朱元璋终于下挺了一辈子的脊梁,他摸索着翻开《鱼鳞图册》末页,朱雄英歪扭的批注刺入眼底:“孙儿今日习得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八字,皇爷爷却说治天下当如擒猛虎......
“陛下......”新换上来的直殿监大太监刘礼捧着素服,在一旁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抬起眼来,战战兢兢颤声开口道:“辰时该移灵了。”
老皇帝仿似充耳未闻,他红着眼睛,蓦然看见殿外飘进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丹陛中央??那原是朱雄英最爱捡来夹进书里的叶子。
一滴泪不知不觉中滑落脸庞,朱元璋浑身陡然一个激灵,他轻轻拂拭了一下眼角,不可思议地盯着指尖的泪滴。
他都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未曾流过泪了。
“皇爷爷!”
突然,一声稚嫩的呼唤刺破雨幕,飘入耳来。
朱元璋眼神一惊,他猛地抬头,愕然向殿外看去,分明瞧见廊柱后转出个戴翼善冠的小人儿,笑嘻嘻地注视着自己。
“雄英?”在大太监刘礼诧异的目光中,朱元璋神情恍惚地站起身,口中喃喃叨念着孙儿的名字,兀自向空无一人的回廊外走去。
朱元璋脚步踉跄,追着那抹小小的身影而去,但那抹玄色盘领袍蹦跳着绕过回廊,金织过肩蟒随步伐游动,任凭老皇帝跑得气喘吁吁,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雄英,你慢点,爷爷追不上你......”老皇帝脱口而出时,才骤然惊觉,面前只有飘摇在鎏金斗拱上的白幡。
雨声淅沥,梁间一双避雨的燕子往里又缩了缩。
灵柩停在素帷后,楠木棺椁小得令人揪心。
八支白幡映着金线蟒纹,太子朱标正站在棺材边。
他面色痛苦,轻轻摩挲着儿子白的小手,青铜灯树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满堂素麻白衣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风雨掀动灵堂供案上的黄表纸,堂下满是皇族亲,其中怀庆公主朱福宁披散着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南康公主朱玉华跪在姐姐身边,她凤眸凝沉,悄然发现身侧不远处的朱允?,喉间正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终归不过......是个凡人。”
香炉升起的青烟掠过老皇帝悲戚的眼角,他垂下头去,在“童殇不祧”的朱批上凝成水珠。
朱元璋正要走进灵堂,就在这时,大太监刘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看着他那张惊惶失措的面孔,朱元璋心中倏忽莫名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礼赶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积水里,大声呼喊道:“圣上爷!皇后娘娘今晨呕血三升,高热不止,此刻......此刻怕是......”
“什么!”
朱元璋大惊,他一脚踹开跪在身前的刘礼,大步向坤宁宫奔去。
坤宁宫石阶前跪满太医,为首的陆九霄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药罐在铜炉上嘶鸣,苦味浸透九重锦帐。
“这是怎么回事!”朱元璋的大吼由远及近传来,他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发狂的老龙。
“回......回?陛下。”陆九霄站起身,脸色煞白地说:“皇后娘娘今晨突发高热,据宫里嬷嬷讲,娘娘早在昨夜就偶有胸闷胸痛……………”
“那你们为何昨日不来诊治!”朱元璋目眦欲裂。
“圣上明鉴。”陆九霄垂首答道:“太医院遭大火焚毁殆尽,微臣等太医目前皆在家中候命。今晨微臣已逐一问询,确无一人收到宫中传召。
朱元璋看向大门紧闭的坤宁宫,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涩。
夫妻多年,朱元璋知道,定然是马皇后心慈,不愿劳碌太医们深夜进宫,所以想着过一晚再说,结果却没想到病情到了早晨急转直下。
“那皇后娘娘所患何病啊?”朱元璋急切地问道。
陆九霄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一众太医,硬着头皮答道:“怀疑是......痘症。
“痘症?”朱元璋面色一怔,转而厉声喝道:“胡说!皇后娘娘自小便发过水痘,此病一次康复终身不患!岂会再次染上痘症!”
“是…………………………”陆九霄冷汗涟涟:“可娘娘自许久之前便凤体欠安,怕是被病气趁虚而入......”
古代没有微生物学的概念,要知道,水痘和带状疱疹是同一种病毒。
尽管水痘拥有一次罹患终身免疫的特性,但病毒会潜伏在神经根区域,等携带者年龄增大或免疫力下降后,病毒就会被激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带状疱疹高发于50岁以上的人群。
自从为朱元璋祛除梦魇的那夜开始,马皇后便一直抱病在身,风寒一直没有痊愈,加之年过半百,种种原因致使带状疱疹的反扑更为剧烈。
如果现在吴桐在此,他一定会说出【病毒性心肌炎】这个诊断来。
“重......”殿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殿门随即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门缝里渗出缕缕艾草烟。
“你回奉天殿去......”
话音未落,那扇殿门啪的一声合上,门后响起上锁的声音。
老皇帝一步两阶冲上台阶,他抬起枯树般的手掌,用力拍打着门板:“妹子!妹子你开门!”
指节叩击声混着雷雨炸响,惊得檐角铁马乱颤,陆九霄跪着爬过来:“娘娘此刻病体羸弱,这病气若染了陛下......”
“放屁!”朱元璋盛怒之下,一把抽出毛骧的佩绣春刀劈向陆九霄!
门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马皇后强撑起身:“已有两名太医院判先后因皇家殒命,重八你若再滥杀太医......还有谁肯来为我治病?”
朱元璋失神后退,手中钢刀锒铛一声,锵然坠地。
滚烫的药汁浸过龙纹舄,又被雨水冲成蜿蜒的血泪。
坤宁宫飞檐垂落的素帛萦绕在翼善冠上,老皇帝在满地狼藉中,绝望的仰天嘶吼。
这位人间帝王,终归不能胜天半子。
站在他身后的陆九霄只觉肝胆俱颤,他回忆着吴桐的那封密信,越想越感到后脊发凉。
结因收果,天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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