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武侯祠附近某高档茶馆。

    刘芳陪着周静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碗盖碗茶，雨水顺着窗外的屋檐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滴落。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长相普通，还长得有一丝着急。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是发际线有点靠后，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衬衫。

    介绍人说他在银行上班，正式编制，家里条件也不错。

    刘芳从坐下来开始，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周静雪低着头喝茶，没怎么说话。

    男人在跟刘芳介绍自己的情况，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优越感。

    “……在区支行上班，家里在西门有两套房子，一套父母住，一套空着。上面有两个姐姐……”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落在周静雪身上。

    周静雪抬起头，礼貌性地笑了笑。

    因为外面在下雨，屋里开了灯。

    灯光下，她看得更清楚了——

    这个男人，长得确实不行。

    脸盘宽，颧骨高，鼻梁塌，眼睛小，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发际线已经有点后移了，看上去像三十多岁。

    身材中等偏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脖子有点短。

    周静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个人的脸——

    高大，轮廓分明，眼神沉稳……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小周今年多大了？”那男人问。

    “二十一。”刘芳替周静雪回答，“在机械厂做会计。”

    “哦，机械厂不错嘛，效益好。”男人点了点头，“我这个人比较顾家，以后结了婚，家务活我可以分担。”

    刘芳一听，眼睛都亮了，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捏了捏周静雪的手。

    “那好啊！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做家务的？静雪你听到没得？”

    周静雪没接话。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心里在算账。

    条件确实好。银行正式工，两套房子，家里不愁吃穿。

    但他长得……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而且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似的。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果然，聊了一会儿，男人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介绍人说，小周之前是不是……结过婚？”

    空气顿了一下。

    刘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静雪却很平静。

    “嗯，刚结婚没几天就离了。”

    “呵呵，没什么。我不介意。”

    那男人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那一丝犹豫，周静雪看得清清楚楚。

    不介意？

    不介意你还特意拿出来问？

    周静雪知道他是介意的，就像她介意他长得不行一样。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刺，但谁都不说破。

    表面上客客气气，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刘芳拼命给周静雪使眼色，意思是——你笑一笑啊，你别板着脸啊。

    周静雪都假装没看到。

    半小时后，相亲结束。

    男人先走了，茶馆门口，刘芳和周静雪撑着伞并肩走在街上。

    “怎么样？感觉如何？”刘芳迫不及待地开口。

    周静雪抿了抿嘴：“不怎么样。”

    “啥子叫不怎么样？人家在银行上班，家里有两套房子，这样都入不了你的眼啊？”

    “妈，他长那样……”

    “长哪样了？人家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他这样的家庭条件，你嫁过去就是享福。我倒是觉得很不错。”

    周静雪没说话。

    刘芳察觉到她心不在焉，不悦道：“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杨帆？”

    周静雪脚步顿住。

    刘芳剐了她一眼，苦口婆心的劝说：“我说了好多次了，你们之间没得关系了。是他对不起你，离了婚，你就要想办法想办法寻找自己的幸福了。女娃娃的青春耽误不起啊！”

    “妈，我晓得。”

    “你晓得刚才还板着个脸？刚才那个人除了长相差一点，其他的哪里不比杨帆强嘛？”

    “妈，长相也是条件之一。你看他长那个样子，带出去人家不晓得，还以为是我老汉儿嘞！”

    “哎呀！真的是愁死我了。”刘芳气得直跺脚，“长得好看能当饭吃？物质条件好，你嫁过去就过得轻松，不好咩？你爸年轻时候长得也不好看，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周静雪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理性上，她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

    感性上，她就是对那男人没感觉。

    那个男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评估和嫌弃，她感觉得到。

    就像她嫌弃他长得丑一样，他也在嫌弃她离过婚。

    两个互相嫌弃的人，怎么过日子？

    “妈，我的事你不要操心了。我自己晓得找。”

    “哼！你以为老娘想操你的心啊？”

    刘芳一甩手，撑着伞大步的往前走了。

    周静雪撇了撇嘴，慢吞吞的跟上。

    ……

    ……

    傍晚，雨还在下。

    银河宾馆门口。

    柳絮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撑着伞走到银河宾馆的屋檐下。

    “清芷。”

    罗清芷从前台后抬起头来，一见是柳絮，笑容顿时绽开。

    “咦？柳柳，你怎么来了？”

    柳絮拿着伞，一边甩水一边说：“走，我还想吃那家的串串香。今天我请你。”

    “嘿嘿嘿，我也正馋呢！走嘛！”罗清芷笑着从前台绕出来，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张姐，来帮我守着一下，我出去吃个饭。”

    交代好工作，罗清芷拿上伞，两人往青羊宫菜市方向走去。

    可到了那里一看，四处都空空荡荡的。

    没有桌椅，没有锅，没有人。

    连那两棵行道树之间挂的横幅都没挂。

    “啊？没摆？”罗清芷愣住了。

    柳絮站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看着那两棵孤零零的行道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失落。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就是个路边摊吗？今天没摆，明天再吃不就行了？

    但她就是有点难受。

    像是满怀期待地去看一场电影，到了才发现放映厅关了灯。

    “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哦？”罗清芷瘪下嘴，也有些失望。

    柳絮没说话。

    “算了，”柳絮转过身，“回去吧！”

    “行，回去我煮面条给你吃。走吧！”笑容又回到了罗清芷的面上，挽起柳絮的手就走。

    柳絮“嗯”了一声，步伐懒懒的。

    走了一段路，罗清芷扭头看了看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