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用这种老年车短途拉客，但又没有运营资格，最怕见到执法的交警叔叔，只能偷偷的在小巷子里穿梭，不敢正大光明的上大路。

    当然，不是说交警叔叔没整治过，而是那时候成都的小巷子太多，根本顾不过来。

    这种怕交警的感觉，就像怕婆娘的感觉。所以，这种车也就有了一个亲切的名字。

    ——耙耳朵。

    听杨帆这样说，赵二娃应道：“要得嘛！反正有啥子事就呼我哈。”

    “嗯！”杨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孙老四和郭大勇欺李闷墩儿人小不懂事，老子不得放过他们。”

    “那你想咋个？”赵二娃双眼一亮。

    “把齐荃和方阳喊到，”杨帆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明天傍晚……”

    “要得要得。”赵二娃连连点头，“嘿嘿！明天保证兄弟们都到场。”

    两个人又喝了一阵，把桌上的菜扫得干干净净。

    天已经黑透了，人民公园门口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大片的影子。

    杨帆站起身，拍了拍赵二娃的肩膀：“回去了。”

    赵二娃钻进了红色奥拓车，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句：“莫想那么多，天无绝人之路。你杨帆是啥子人我还不晓得咩？早晚的事。”

    杨帆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沿着大路往回走，心里头的盘算慢慢清晰起来。

    爸妈在宽巷子经营着一家小茶馆，不仅卖茶，他爸杨曙光还要兼做掏耳匠，一张帕子一把耳勺，在茶馆里转悠着给客人掏耳朵，一次收个两三毛钱。

    即便是这样，二老供弟弟读大学，加上又掏钱给他结婚娶婆娘，积蓄应该早就已经掏见底了。

    剩一点，还得留着他们自己养老。

    他不可能再找爸妈要钱。

    本钱少，无法租铺面，只能先从流动摊贩做起，只要能赚到第一桶金，后面的路就通了。

    只是，在哪里摆流动摊点，他还得骑着耙耳朵到处去考察。

    走到宽巷子口的时候，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巷子深处的茶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麻将牌碰在桌上的声音。

    走进他爸妈经营的小茶馆，里面没几个茶客了，但院子里的灯下，打麻将的客人还有两桌。

    杨帆的妈贾素芬，此刻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面前的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

    她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张二筒，正犹豫是打还是不打。

    对家那个烫了卷发的王孃催得急：“你倒是快点噻！摸到个金元宝舍不得打嗦？”

    贾素芬没理她，咬了咬牙，把二筒往桌上一拍：“二筒！我就不信你能杠上开花！”

    结果王孃一看，乐了：“嘿！老子等的就是它！开杠！”

    院子里的麻将声噼里啪啦，夹杂着老太太们的笑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杨帆他爸杨曙光，此刻正围着他的红色格子战袍（围裙），弓着腰在屋里的水池边洗茶杯。

    他老实巴交，一辈子和婆娘没红过脸。

    杨帆没有惊动贾素芬，饶过桌子进了屋里。

    听到门响，他抬头一看，是儿子杨帆回来了，赶紧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他乐呵呵地招呼：“帆娃子，回来啦？还有两桌客，你先回去休息。”

    “嗯！”

    杨帆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杀得眼红的老妈却没挪动脚步。

    杨曙光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知子莫若父。

    杨曙光把他屋里拉了拉，疑惑的问：“你爪子了？（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在厂里受气了？还是跟静雪吵架了？”

    “没吵架。”

    杨帆犹豫了半天，看了看老爸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想着要用老爸的车，还是应该跟他通个气。

    他心一横，还是把话说了：“爸，我今天……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咹？”

    杨曙光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瞪大了眼。

    “啥子？辞……辞了？你莫跟我开玩笑哦！那可是铁饭碗啊！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都进不到，你说辞就辞了？”

    杨帆咬了咬牙，非常笃定地又说了一遍：“真的，辞了。我不想在厂里混日子了，我想出来自己做生意。”

    杨曙光一听，赶紧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杀得眼红的贾素芬。

    见那老太太正摸了一把好牌，笑得嘴都合不拢。

    杨曙光又转回头来，面上的表情都变得着急起来。

    “这可咋个得了？你妈那个脾气你是晓得的，她要是晓得了，那不得把屋顶都掀翻了啊！”

    杨帆赶紧按住老爸的肩膀，冷静道：“爸，所以我才回来先跟你说。你不要担心，从明天开始，我每天照样准时出门，到下班时间再回来。你就当啥子事都没发生过，帮我瞒着就是。”

    杨曙光还是向着儿子的，虽然愁得直叹气，但还是顺着他。

    “帆娃子啊，你想做生意，爸拦不住你。但你这样又能瞒多久？再说，静雪那边你咋个交代？”

    杨帆说：“静雪那边也先瞒着。等我在外面做出点样子来，自然就好说了。要是现在告诉她们，除了吵架、操心，啥子用都没得。”

    杨曙光想了想，明白儿子已经辞职了才回来跟他说，显然就是没打算跟他们商量。

    杨曙光没办法，只能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那……那也只好先这样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哈。”

    “放心，我晓得。”

    杨帆见老爸答应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说：“爸，这段时间我要用你那辆耙耳朵出去跑跑，考察一下市场。要是老妈问起来，就说我的二八大杠坏了，跟你换着骑几天。”

    杨曙光一听，摆了摆手：“要得要得，那辆车我平时就是买菜用，你拿去骑就是。”

    “嘿嘿！”杨帆傻笑一下，“老爸，还是你最好了。”

    交代完这一切，杨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半了，这才回了隔壁家里。

    屋里很安静。

    杨帆洗漱后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头昏沉沉的，但还是将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晚上喝了点酒，杨帆眼皮子越来越重。

    可周静雪去看川剧还没回来，杨帆脑子里突然闪过赵二娃说的那些话。

    ——“我看到你婆娘了，她和一个男的有说有笑的在馆子里吃饭。”

    ——“你婆娘要是晓得了，怕是要喊你娃跪搓衣板哦！”

    吃饭、看川剧、男人、有说有笑、搓衣板。

    各种画面在他脑子里闪现。

    杨帆一个激灵，眼睛又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