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160章
曹云铮就这样带着数百人,向着三镇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她一马当先,身先士卒的冲阵在最前。
这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确实让人看了心中不由赞叹。
然而很可惜,她面对的是李铁牛和秦琅俩...
雪坡之下,人马影绰,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一字号,唯见一杆玄底银螭纹大纛,在灰白天幕下劈开寒雾,如刀锋般直刺而来。
李俏儿立于哨塔残垣之上,裘氅翻飞,眸光冷冽如淬冰。她未披甲,只着一身墨青云纹锦袍,腰间悬着那柄自幽州得来的古剑“断云”,剑鞘上斑驳的旧痕,是三年前在雁门关外亲手斩落三十七颗辽将首级时留下的——那时她尚是北靖王麾下最年轻的先锋校尉,而张澈,还只是王府西苑里替她牵马递鞭的小厮。
“多少人?”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呼啸风声。
“约二百骑,皆着黑甲,甲胄制式……似非官军。”斥候单膝跪地,喘息未定,“为首者乘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钉着三枚铜铃,风过即鸣。”
李俏儿眉心微蹙。
三枚铜铃——那是北靖王府旧例。先王在世时,凡亲信重臣赴边议军务,车驾必悬三铃,以示“不避风雪、不避机密、不避生死”。此制早已随先王薨逝而废,连裴微主持府务这些年,也从未启用过一次。
可今日,它竟又响了。
她抬手,身后亲兵立刻肃然列阵,长枪斜指雪地,枪尖凝着薄霜,寒光凛凛。成应策马而出,抱拳道:“殿下,若来者是王府的人,是否……暂且收兵?”
李俏儿未答,只缓缓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截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腕,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蛇——那是七年前冬猎时,张澈为护她挡下野猪獠牙所留。当时他不过十二岁,浑身是血趴在她马前,却还仰着脸笑:“俏儿姐别怕,二郎骨头硬,摔不坏。”
风忽地一滞。
青帷马车已至坡下三十步,车帘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掀开一角。
张澈探出身来。
他未着甲,亦未佩剑,只穿一件月白暗纹鹤氅,领口系得严实,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比三年前更沉静,眉宇间再无半分昔日小厮的恭顺怯懦,反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敛尽,却叫人不敢直视其刃。
李俏儿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张澈目光扫过哨塔残垣,扫过持戟列阵的北地精锐,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像雪夜里忽燃起一豆灯花,烫得她喉头一紧。
她几乎要开口唤他一声“二郎”。
可舌尖抵着上颚,终究没发出声。
——她不能唤。
她是北靖王嫡女,是幽云十六州汉家子弟奉为“女武侯”的李俏儿;而他是王府庶子,是先王临终托孤、由裴微亲自教养的“二郎”。名义上,他们之间隔着辈分、礼法、宗谱,隔着整个北地士族对“庶出干政”的唾弃与提防。三年前她曾私许芳心,可一封盖着兵部朱印的调令便将她调往云州戍边,再回来时,王府已风雨飘摇,裴微独撑危局,而张澈,正站在演武场中央,亲手斩断了李氏宗老递来的“清君侧”密诏。
那日雪极大,血融进雪水里,红得惊心。
李俏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意,抬手一挥。
成应立刻扬声高喝:“来者止步!报明身份,否则弓弩伺候!”
马车停稳。
张澈跃下车辕,靴底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他身后,沈悠然掀帘跳下,裹着猩红斗篷,发间簪着一支金雀衔珠步摇,晃得人眼晕。她朝李俏儿咧嘴一笑,杏眼弯弯,却毫无笑意:“俏儿姐姐,好久不见呀~”
李俏儿没理她,只盯着张澈。
张澈缓步上前,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他每走一步,李俏儿便觉心口被攥紧一分。待他行至坡下十步,忽地单膝点地,右拳重重叩在冻土之上,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北靖王府,张澈,奉太妃之命,携耶律光,前来赴约。”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
李俏儿瞳孔骤缩。
——他竟当众称裴微为“太妃”,而非“姨娘”。
这是向全军宣告:裴微之位,不容撼动;王府正统,依旧在他手中。
她喉间一哽,想冷笑,却只牵动嘴角,僵硬如裂帛。
“耶律光?”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他在哪?”
张澈未答,只侧身让开。
沈悠然拍了拍手,车厢帘子再度掀起。
耶律光扶着车辕,慢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白狐裘,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在寒夜里的鬼火。她望向李俏儿,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既娇又戾,既甜又毒。
“俏儿姐姐……”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你来接我啦?”
李俏儿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她猛地踏前一步,靴跟碾碎一块坚冰:“你——”
“殿下!”成应急喝,“不可擅动!”
李俏儿生生顿住。
她死死盯着耶律光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粉痕,细若游丝,却绝非冻伤。那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按压后留下的印迹,带着温存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她的目光骤然射向张澈。
张澈静静立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就在那血管旁,赫然印着一枚浅浅的唇印,樱红如初绽的梅花,边缘还泛着一点湿润的亮泽。
李俏儿如遭雷击。
她认得那唇色。
三日前,她亲手为耶律光描的胭脂,用的是江南贡来的“醉春浓”,遇热则艳,遇冷则凝,沾肤即透,三日不褪。
这印子,是刚留下的。
她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颅内奔腾践踏。三年来强筑的心防,竟在这一枚唇印前,寸寸崩塌。
“呵……”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像钝刀刮过锈铁,“好,好得很。”
她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动作凌厉如鹰隼扑食。成应急忙牵过缰绳,却见她一手已按在“断云”剑柄上,指节泛白。
“殿下?”
“回营。”她咬牙吐出二字,声如寒铁,“传令——幽云各州守军,即刻整备!三日后,本王亲率铁骑,赴辽阳府!”
成应一怔:“殿下,辽阳府距此千里,且眼下风雪封路……”
“本王说——即刻整备!”李俏儿蓦地低吼,剑鞘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人立,她俯身勒缰,乌发狂舞,双目赤红如血,“告诉那些男直奴婢,他们主子回来了!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本王——亲手砍!”
话音未落,她已纵马冲下雪坡,墨青袍角撕裂寒风,如一道决绝的墨痕,劈开漫天飞雪。
张澈仰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沈悠然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御主,她好像……气疯了?”
张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潭。
“悠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回程时,绕道云州。”
“啊?”沈悠然一愣,“去云州干嘛?”
“祭坟。”张澈望着李俏儿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道,“祭我娘的坟。”
沈悠然笑容倏地凝住。
云州城外乱葬岗,一座无名荒冢。碑石粗粝,上无一字,只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李俏儿七岁时,用木剑刻下的。她说:“二郎娘亲是好人,不该埋在没人拜的地方。”
张澈幼时每逢寒食,必独自前往。裴微从不拦他,只悄悄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枣泥糕,用荷叶裹着,温热的甜香,能驱散坟前所有阴冷。
可自从他执掌王府兵权,那座坟,便再无人祭扫。
因为李氏宗老放出风声:庶子祭母,逾制僭越,有损王府体面。
所以,他等了三年。
等一个无需顾忌体面的理由。
今日,他终于等到了。
张澈转身,走向耶律光。后者正歪着头看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光儿。”他伸出手。
耶律光没碰,只踮起脚尖,用鼻尖蹭了蹭他腕上那枚樱红唇印,轻声道:“御主,疼不疼?”
张澈垂眸看她。
雪粒子簌簌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一串将坠未坠的泪。
他忽然想起昨夜马车里,她伏在他肩头,气息滚烫:“御主,俏儿姐她……是不是特别恨我?”
他当时没答。
此刻,他抬起手,极轻地拂去她睫毛上的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不恨。”他低声说,“她只是……太爱我们了。”
耶律光怔住。
风卷着雪,扑打在两人身上。远处,李俏儿纵马奔袭的蹄声早已消尽,唯有天地苍茫,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张澈收回手,指向哨塔旁那顶孤零零的帐篷:“进去吧。”
耶律光却拽住他袖角,仰起小脸,杏眼里水光潋滟:“御主,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如果……”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如果有一天,俏儿姐真的带兵打来了,御主会杀她吗?”
张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悠然都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重如千钧:
“不会。”
“但我会亲手卸下她的铠甲,折断她的剑,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光颈侧那道粉痕,最终落回她眼中,“把她锁在我身边,锁一辈子。”
耶律光笑了。
那笑容纯真又妖冶,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彼岸花。
她松开袖角,转身掀开帐篷帘子,猩红斗篷在风中烈烈翻飞:“那御主快进来呀——我饿了。”
张澈迈步跟入。
帘子垂落,隔绝风雪。
帐内,炭盆微红,茶烟袅袅。
案上那只雪白狐裘小氅,静静躺在盒中,仿佛从未被期待过披上谁的肩头。
而帐外,雪势愈紧,天地混沌如初。
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唯有保州城方向,一道孤峭的烽燧,在铅灰色天幕下,无声矗立。
燧顶积雪厚重,压得旗杆微微弯曲。
可那杆玄底银螭纹大纛,依旧在风中猎猎招展,猎猎招展,猎猎招展——
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固执地插在命运的咽喉上。